獨立團的大部隊,浩浩蕩蕩開進了村口。
戰士們肩上扛著步槍,手裡卻沒閒著。
有人提著一串串黃澄澄的牛肉罐頭,有人扛著整匹的白布,還有人背著沉甸甸的面袋子。
隊伍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笑。
村口的劉大爺拄著拐杖,站在自家豁了口的土牆邊上。
他看著戰士們把那些繳獲的物資,一堆堆碼放在打穀場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他的手抖得厲害,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了水光。
「俺活了六十多年,沒見過這麼多好東西……」
老漢的聲音帶著哭腔。
「這輩子……沒見過。」
李雲龍從隊伍中間大步流星地走出來。
他腳下的軍靴踩在鬆軟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兩步並作一步,直接跳上了打穀場中央那盤巨大的石磨。
李雲龍大手一揮,對著聚攏過來的全村老少爺們,扯開嗓子吼道。
「鄉親們!今天不過了!」
「全團請客!吃肉!管夠!」
炊事班長張萬和早就得了命令。
他帶著手下的兵,將幾十口行軍大鍋在打穀場上一字排開。
戰士們劈柴的劈柴,生火的生火,動作麻利。
大塊大塊的馬肉被扔進鍋里,配上繳獲的粉條和土豆,大火一燒,香味很快就起來了。
那股子肉香霸道得很,混著柴火的煙火氣,能飄出三里地。
村裡的孩子們哪聞過這個。
他們一個個圍著鍋台打轉,踮著腳尖往鍋里瞅,口水吸溜得山響。
一個戰士笑著,用大鐵勺從鍋里舀起滿滿一勺。
他特意挑了塊肥瘦相間的肉,穩穩噹噹盛進一個豁口的海碗裡,遞給一個眼巴巴瞅著的小丫頭。
「丫頭,拿著,小心燙。」
小丫頭抱著比自己臉還大的碗,咧開嘴笑了,露出兩排稀疏的牙。
另一邊,賈栩沒去湊那個熱鬧。
他正指揮著王承柱的工兵排。
幾十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嘿喲嘿喲地扛著一塊塊切割整齊的鋼板,走向村口那幾戶人家。
那些鋼板黑黢黢的,上面還留著被火焰燎過的痕跡,正是從鬼子的坦克上扒下來的。
王承柱帶著幾個人,將一塊半人高的裝甲板豎了起來。
他們把它嵌入一戶人家殘破的牆體裡,再用新和的泥土和石頭,里三層外三層地砌好。
那戶的大爺看得目瞪口呆,伸手摸了摸那冰冷堅硬的鋼板,又摸了摸旁邊的土牆,半天沒說出話。
王承柱用袖子擦了把汗,咧嘴一笑。
「大爺,賈參謀長說了,把村口這幾處關鍵位置都加固成堡壘。」
「以後鬼子再敢來,他那三八大蓋的槍子,連個白印都打不出來!」
趙剛則像個細心的大管家。
他手裡拿著一本花名冊,正帶著幾個文書給每家每戶分發東西。
「劉家嫂子,這是您家的,兩條軍毯,一包白糖,收好了。」
「張二蛋家,添了新丁,多給兩罐奶粉。」
他的聲音溫和,條理清晰,沒有一戶被落下。
打穀場上,李雲龍端著一個大海碗,裡面堆滿了馬肉燉粉條。
他也不找桌子,就這麼蹲在村頭,和幾個抽著旱菸的老漢吹牛。
「跟你們說,那鬼子的少將,在老子面前,腿都站不直!」
李雲龍一邊說,一邊用筷子指指點點。
「他跪在地上,哭著喊著叫我爺爺,我都沒搭理他!」
幾個老漢聽得津津有味,手裡的煙杆都忘了抽。
其中一個聽完,猛地一拍大腿,衝著李雲龍伸出個大拇指。
「李團長,那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
「沒錯!」
村公所里,賈栩則鋪開了一張巨大的圖紙。
圖紙上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線條和符號,正是他重新規劃的村落防禦圖。
他指著圖紙上的一個點,對圍在旁邊的村長和幾個民兵隊長講解。
「這裡,要挖一個地道口,出口設在這片灌木叢里。」
「還有這裡,要建一個瞭望哨,跟村頭那個機槍點形成交叉火力。」
村長看著那比縣城地圖還複雜的圖紙,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
他雖然一個字都看不懂,但就是覺得厲害。
「聽賈參謀長的,准沒錯!」
村子裡的其他角落,也沒閒著。
段鵬帶著他手下的特戰隊員,脫了上衣,露出一身古銅色的腱子肉。
他們有的在幫大娘挑水,把兩口大水缸挑得滿滿當當;有的在幫大爺劈柴,院子裡很快就碼起了一座小山。
一個臉膛紅撲撲的大嫂,手裡攥著兩個剛煮好的雞蛋,快步走到段鵬面前。
她不由分說,就把雞蛋往段鵬的兜里塞。
段鵬那張在敵人面前沒有過表情的臉,刷的一下就紅了。
他連連擺手推辭。
「大嫂,使不得,這我們不能要……」
那大嫂眼睛一瞪。
「咋的?嫌嫂子的東西不乾淨?」
她手上加了勁,硬是把那兩個還冒著熱氣的雞蛋塞進了段鵬的口袋裡。
李雲龍喝了一口老鄉送來的地瓜燒,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渾身都暖洋洋的。
他看著打穀場上熱鬧的人群,看著孩子們捧著碗狼吞虎咽,看著老人們臉上舒展的皺紋,眼神漸漸變得柔和。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身邊的趙剛。
「老趙,你說,咱們在戰場上把腦袋掖褲腰帶上,圖個啥?」
「不就圖這個嗎?」
趙剛的目光,落在那個正把碗裡最大一塊肉夾給弟弟的小丫頭身上。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啊,這就是根。」
騎兵連的席面上,孫德勝把自己碗裡的肉,一股腦倒給了旁邊一個斷了腿的傷員。
「吃!多吃點!」
他拍了拍那傷員的肩膀。
「吃了長骨頭,長結實了,以後還能跟老子一起騎馬!」
賈栩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
他遞給李雲龍一張清單。
「團長,這是按照你的意思,給每戶村民留的『戰備糧』,都藏好了,省著點吃夠三個月。」
李雲龍掃了一眼,滿意地點點頭。
「你辦事,我放心。」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
「對了,給那個剛生了娃的王家嫂子,再多送兩罐奶粉過去。」
夜幕降臨,打穀場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火焰跳動,映紅了每一個人的臉龐。
戰士們和村民們圍坐在一起,開始了拉歌。
「一二三四五,我們等得好辛苦!」
「一二三四五六七,我們等得好心急!」
戰士們扯著嗓子吼,村民們也跟著拍手叫好,歌聲笑聲響成一片,震得天上的星星都像是在眨眼。
幾個穿著碎花布襖的年輕姑娘,坐得稍遠一些。
她們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些坐得筆直、歌聲洪亮的年輕戰士,臉上飛起兩團紅霞,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李雲龍喝高了,被眾人連推帶拉地起鬨,非要他來一個。
他也不怯場,站起來清了清嗓子,吼了一嗓子秦腔。
那調子跑得,連拉二胡的都跟不上。
可這荒腔走板的調子,卻引來了滿堂的喝彩和笑聲。
賈栩一個人靜靜地站在篝火旁的陰影里,熱鬧是他們的。
他看著眼前的這一切,手指在大腿上輕輕地、有節奏地敲擊著。
他的腦子裡,已經在構思著下一場席捲整個晉西北的風暴。
他的目光掃過村口,那些剛剛加固好的堡壘雛形,在火光下投下堅實的陰影。
將圖紙上的線條,變成現實中可以觸摸的防禦工事,這種將理論付諸實踐的成就感,讓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翹起。
一個穿著虎頭鞋的小娃娃,走路還有些晃悠。
他跑到賈栩面前,仰著小臉,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手心裡躺著一顆用油紙包著的糖。
「叔叔,吃糖。」
孩子的聲音稚嫩,帶著奶氣。
賈栩愣了一下,然後蹲下身子。
平日裡那股子陰冷和毒辣,在這一刻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伸出手,溫柔地摸了摸孩子的頭。
趙剛看到了這一幕。
他湊到李雲龍身邊,低聲說了一句。
「老李,你看,老賈這人,心也是熱的。」
宴席一直持續到深夜。
散場後,沒有一個人離開。
戰士們自覺地拿起掃帚和簸箕,開始打掃衛生。
他們把地上的骨頭、雜物掃得乾乾淨淨,把鍋碗瓢盆洗刷得鋥亮,不留下一片垃圾,仿佛這裡從未有過一場盛大的宴會。
村民們都站在路邊,看著戰士們列隊返回不遠處的臨時營房。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月光把戰士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也把村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李雲龍走在隊伍的最後面。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安寧的村莊,以及那些久久不願離去的鄉親。
他握緊了腰間那把已經磨出包漿的駁殼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