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千鈺攥住她的手腕,湊近了些, 「娘娘沒聽清,臣再說一次。」
他一字不落地把先前的話重複一遍,「臣想跟娘娘打個賭。若臣能不碰到娘娘的嘴唇,就親到娘娘,便算臣贏,臣就可以……要求娘娘做一件事。」
他的語速放慢了不少,重點的地方甚至還頓了一下。「反之,娘娘就要……答應臣一個要求。」
換而言之,無論輸贏,蘇一冉都得答應他一個要求。
蘇一冉拳頭都硬了,怎麼連吃帶拿的。
她揚起雙手,兩巴掌拍在裴千鈺臉上,脆生生的一聲響在安靜的寢殿裡格外清脆。
蘇一冉的手沒有挪開,反而揪著裴千鈺的臉頰往兩邊扯,把那張清俊的臉都拉得變形,「你忽悠我還敢提要求——」
她打人的力道不重,但裴千鈺冷白的膚色上還是浮起兩道淺淺的紅印子。
蘇一冉不由心虛,裴千鈺要是頂著這張臉出去,不得被笑話死。
裴千鈺也不掙扎,一雙狐狸眼眯起來,居然如此不著痕跡地打了他兩巴掌,「娘娘教訓得是,臣認罰。」
裴千鈺把臉埋進她掌心裡,鼻尖蹭了蹭她的手心,一股獨屬於她的香味沁入心肺。
他沒忍住親了親她的手心,再睜開眼時,那雙狐狸眼裡沉著一點朦朦朧朧的水光,仰著臉看她,嗓音低啞:「娘娘再打臣兩下消氣……」
居然還有這種要求。
蘇一冉抬起手,在他臉上啪啪地打了兩下,看著裴千鈺舒服地眯起眼睛,這算什麼懲罰,給他打美了。
她從他身下爬出來,「在這待著別動。」
裴千鈺會聽話,偶爾。
他撐著頭,側身靠在榻上,玄色的常服下擺散開鋪在榻沿,一條腿微屈,另一條長腿隨意地伸著。
手掌托著側臉,幾縷烏髮從指縫間垂落,衣襟被蘇一冉拽亂了,領口微敞,鎖骨從交領邊緣露出來。
他就這麼歪著頭看她,那雙狐狸眼半闔著,窗外的光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懶洋洋地晃,整個人像一隻假寐的豹子,慵懶,矜貴,渾身每一寸弧線都在無聲地勾人,怎麼看都不像一個太監。
好吧,他也確實不是。
蘇一冉從書案上拿了支筆和硯台回來。
她一手托著硯台,一手捏著筆,蘸了墨,在他臉上比劃了一下,「乖乖不要動哦。」
裴千鈺無奈地笑了一下,一動不動地配合蘇一冉。
蘸了墨的筆尖落在眉骨上,涼絲絲的。
他從沒忘記,他的小太后還是個剛出閣的小姑娘。
蘇一冉在他臉上畫了只大王八,蓋住了被她打出來的紅印子,她很是滿意:「好了。」
裴千鈺坐起身,抬手捧住她的臉。
蘇一冉戒備地抿著唇,不讓他親,還沒反應過來,裴千鈺已經將臉貼了上來。
他臉上未乾的墨跡印上她的臉頰,涼絲絲的墨香混著他身上的檀木皂角氣息將她整個人籠罩。
裴千鈺退開半寸,看著她臉上的墨印子,唇角彎起,「這樣娘娘臉上也有了,一對。」
我們是一對。
蘇一冉氣笑了,「誰跟你是一……」
裴千鈺的食指不輕不重地壓住她的唇,將她未說完的那個字堵了回去,「娘娘罵我打我都可以。」
他那點黏黏糊糊的幼稚勁倏地收了,眼中黑沉沉的沒有一絲笑意,帶著近乎偏執的認真,「但是不要說氣話,臣會當真的。」
蘇一冉牙痒痒,張嘴咬住了他的手指。
裴千鈺沒有生氣的意思,反而還捧著臉親了親她的額頭。
最後,還是裴千鈺出去要了盆水,打濕帕子仔仔細細地擦拭她臉上的墨跡。
蘇一冉枕在他腿上,睫毛乖順地垂著,鼻尖上還蹭著一小片墨印子。
裴千鈺撫摸著她的臉,恍惚中,竟有一絲不真實。
晚膳,蘇一冉吃得很香,只要她想吃什麼,下一秒裴千鈺就把菜夾到她口中。
中途,覓荷端上來一道椒麻雞片,說是皇上命人送來的。雞片切得薄而齊整,鋪在椒麻紅油上,花椒粒星星點點嵌在雞肉紋理間,麻香直往鼻子裡鑽。
姬澤言顯然是記得蘇一冉午膳時說過的話,送了些口味略重的菜過來。
蘇一冉看了一眼,轉頭看向裴千鈺,眼睛彎起來,揶揄道:「裴大人要不要吃?」
裴千鈺筷子停在半空,難得沉默了好幾息,「娘娘還是不要吃外人送來的東西,撤下去吧。」
他一句話就把姬澤言作為外人劃分出去,但其實論起來,蘇一冉和姬澤言才是母子。
裴千鈺與小皇帝,註定了不在一個戰線。
哪怕蘇一冉只是和小皇帝說話,裴千鈺都覺得不快,更何況兩人你來我往,你送一碟點心,他回一道菜。
偏偏她身為太后,和小皇帝註定有數不清的聯繫。
日後兩人兵戎相見,蘇一冉會不會為姬澤言求情?
光是想想,裴千鈺就接受不了,心臟像是被人攥住了,一點點收緊,又像有根極細的刺,扎進心裡,說不清哪兒疼,連著呼吸都帶著澀意。
裴千鈺攥緊了袖中的手指,他不許,任何人分走他的小太后!
覓荷端著椒麻雞片下去,娘娘說過什麼都愛吃,她就多加了一些魯菜,色香味俱全,實在是不缺這一道。
裴千鈺垂下眼:「娘娘還是不要對皇上太好。」
沒被好好對待過的人,突然碰到一個對他好的,就會像鬼一樣纏上來,裴千鈺是,姬澤言也是。
蘇一冉好無辜,她疑惑地眨了眨眼,「我什麼時候對他好?」
裴千鈺將她的罪行一一列舉:「娘娘對他笑,和他說話,還讓人給他送點心。」
蘇一冉暗自咂舌,前面兩個就不說了,純屬無理取鬧。
送點心,那是因為她想吃甜點,總不能自己一個吃獨食吧。
她兩個人都問了,裴千鈺不吃,姬澤言要吃,她就是吩咐一句的事。
「這不怪娘娘。」裴千鈺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那張臉在燭火下白得近乎透明,眼尾還殘留著方才被他親過的潮紅,漂亮得讓人心頭髮緊。
他定定地看著她,手指在袖中緩緩捻了捻,像是在壓抑什麼。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對人笑的時候,那雙眼睛有多乾淨。
她的好,只能讓他一個人知道。
裴千鈺斂下目光,將蘇一冉的手握在手心,「臣以後會讓皇上少來壽康宮。」
姬澤言最好一輩子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