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雪兒指尖在屏幕上頓了兩秒,回了個知道。
李陽把手機抽走放在床頭櫃,扯過被子裹住倆人。
「睡吧,有什麼事天亮再說。」
冷雪兒往他懷裡挪了挪,腳背貼上他的小腿,涼得李陽縮了一下。
「你腳怎麼又冰了。」
他伸手攥住她的腳腕,掌心裹住那片微涼的皮膚,慢慢揉著。
「剛才站露台吹了風。」
冷雪兒閉著眼,聲音發悶。
「你說他明天會不會當場鬧起來?」
「鬧什麼?遞材料走正規流程,他敢在政務大廳撒野?」
李陽低笑,拇指按過她腳踝凸起的骨節。
「再說楊睿在呢,他心裡有數。」
冷雪兒沒說話,指尖勾著他睡衣的扣子轉了兩圈。
海浪聲隔著窗傳進來,節奏平緩,沒一會兒困意就漫上來。
李陽等她呼吸勻了,才輕輕鬆開手,把她的腳塞進被子裡,下巴抵著她發頂閉上眼。
第二天鬧鐘還沒響,樓下先傳來砰砰的拍門聲。
不是臥室門,是客廳落地窗的方向,夾著李慕辰亮堂堂的嗓門。
「爸!媽!七點了!再不起我上學遲到了!」
李陽睜開眼摸過手機,按亮屏幕,才六點四十。
他捏了捏眉心,胳膊底下的人動了動,冷雪兒把臉往他胸口埋。
「你去管管你兒子。」
「明明是你生的。」
李陽低頭在她發頂碰了一下,掀開被子下床。
地板涼,他踩著拖鞋往樓下走,拉開落地窗。
李慕辰背著小恐龍書包站在台階上,手裡攥著半塊昨天剩的草莓干,臉頰跑得紅撲撲。
「爸你可算醒了,我都餵完可樂了。」
「餵的什麼?又偷拿草莓?」
李陽彎腰把他拎進來,順手帶上門。
「就一顆,可樂自己喊漂亮姑娘要的。」
李慕辰掙開他的手,往餐廳跑。
「媽呢?我今天模型要帶學校,老師說要評獎!」
樓上腳步聲響起,冷雪兒披著外套下來,頭髮松松挽著,發梢有點翹。
「喊什麼,一早起來就吵。」
她走到餐廳,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腦袋。
「模型放你書包側袋了,沒壓著。」
「耶!媽媽最好了!」
李慕辰蹦得老高,差點撞到桌角。
李陽進了廚房,從冰箱拿出生煎包放進蒸鍋,又舀了小米淘洗乾淨下鍋。
「早上喝小米粥,配煎蛋,溏心的。」
李慕辰趴在廚房門口喊。
「吃那麼多,中午又不吃飯。」
冷雪兒走過來,靠在門框上,看著李陽系圍裙。
他動作利落,打雞蛋的時候油星子濺起來,手腕一翻就把蛋攤勻,滋啦的香氣飄滿廚房。
「對了,今天上午齊三順去遞材料,咱不用過去?」
冷雪兒問。
「去幹嘛,給他站台?」
李陽把煎好的蛋盛出來,邊緣焦脆,蛋黃還顫巍巍的。
「楊睿自己在單位,咱去了反而顯得他仗著關係壓人。」
「我也是這個意思。」
冷雪兒點頭,接過他遞來的盤子,往餐廳端。
「等他處理完,看情況再說。」
一家三口坐下來吃飯,李慕辰捧著碗喝粥,腮幫子鼓得像含了顆糖。
「媽,周末能不能請我同學張浩然來家裡玩?他也喜歡奧特曼。」
「可以啊,到時候媽媽給你們做曲奇。」
冷雪兒給他夾了個煎蛋。
「但你得先把今天的課上好,上課不許玩貝殼。」
「知道了!」
李慕辰點頭點得飛快,轉頭沖李陽擠眼睛。
「爸,周末你給我們烤串不?」
「考個雙百就烤。」
李陽咬著包子,故意逗他。
「上次數學才八十五,還好意思請客?」
「老師說我進步了!下次肯定考九十!」
李慕辰急了,放下筷子就要爭辯。
冷雪兒伸手拍了下李陽的胳膊。
「吃飯都堵不上你的嘴,逗孩子有意思?」
「有意思啊,看他炸毛跟你一模一樣。」
李陽笑得直晃肩,被冷雪兒瞪了一眼才收斂。
吃完飯,李陽拎著書包出門,冷雪兒鎖門,李慕辰第一個往電梯衝,按了負一樓。
車裡放著輕緩的音樂,李慕辰坐在後排,把模型抱在懷裡,時不時低頭摸一下小鸚鵡黏土。
「爸你開慢點,別把我模型顛壞了。」
「知道了小祖宗。」
李陽打方向盤,車子沿著海岸線往學校開。
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鹹濕的潮氣,吹起冷雪兒耳邊的碎發。
李陽騰出一隻手,給她把碎發別到耳後,指尖碰到那枚小小的茉莉耳釘,停了半秒。
「今天戴這個,配你身上白T恤好看。」
冷雪兒耳尖熱了點,拍開他的手。
「好好開車,交警看著呢。」
後排李慕辰立刻起鬨。
「爸爸撩媽媽!羞羞臉!」
「小屁孩懂什麼。」
李陽從後視鏡瞪他,唇角卻壓不下去。
二十分鐘就到了學校門口,背著書包的學生三三兩兩往裡走。
李慕辰推開車門,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扒著車窗。
「媽,晚上我要吃海鮮粥!」
「知道了,晚上給你做。」
冷雪兒笑著揮手。
「還有爸!不許偷喝我的可樂!」
「趕緊進去吧,再囉嗦遲到了。」
李陽揮揮手,看著兒子背著書包跑進校門,融進人群里,才發動車子。
「直接回家?」
「不急,去前面巷子裡那家老豆漿店,我以前路過好幾次,聞著挺香。」
冷雪兒指了指左邊的岔路口。
「離發改委近,正好等楊睿消息。」
李陽挑眉,打了轉向燈。
「原來你早就盤算好了。」
「不然呢,真在家乾等著?」
車子拐進老街,青石板路壓得輪胎輕響,兩邊都是開了十幾年的老店,招牌都磨舊了。
豆漿店在路口,擺著三四張木桌子,冒著騰騰熱氣。
李陽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能看見發改委單位大門。
「兩碗咸豆漿,兩根油條,再來個茶葉蛋。」
老闆應了一聲,沒兩分鐘就端了過來。
豆漿熬得濃稠,上面撒著蝦皮蔥花,油條炸得金黃酥脆。
冷雪兒拿起勺子攪了攪,熱氣撲在臉上,暖融融的。
「你說周老跟著來,是什麼路數?」
「說客唄,退休了還想發揮餘熱,賺點養老錢。」
李陽把油條掰成小段泡進豆漿里,遞了一半給她。
「這種人最要面子,只要不給他台階,他鬧不起來。」
冷雪兒咬了口油條,脆得咔嚓響。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是楊睿發的消息。
【人到了,齊三順和那個周姓老頭,剛進大廳取號。】
下面附了張模糊的照片,隔著政務大廳的玻璃拍的,齊三順拎著個公文包,旁邊老頭穿著灰色夾克,背著手走路。
李陽掃了一眼,拿起茶葉蛋剝殼。
「別緊張,正常流程而已。」
「我沒緊張。」
冷雪兒嘴上這麼說,還是放下勺子,往窗外瞟了一眼。
九點整,楊睿的消息一條一條跳出來。
【到窗口了,周老先搭話,說以前是單位老副主任,過來送個材料,順便看看老同事。】
【窗口小周按規定答的,只受理書面材料,老同事不負責項目審批。】
【齊三順把合作框架遞進去了,想提觀景步道和旅遊帶打包開發,想約我當面聊。】
冷雪兒指尖敲著屏幕回。
【按公告答,打包開發暫不受理,分包單獨走招標。見面走公函預約,私下不見。】
消息發出去,那邊隔了兩分鐘才回。
【說了,齊三順臉色不太好,周老頭還想再說,小周把受理告知書遞過去了,讓他等初審通知。】
李陽把剝好的茶葉蛋放進冷雪兒碗裡。
「先吃,涼了腥。」
冷雪兒嗯了一聲,咬了口蛋白,鹹淡剛好。
又過了七八分鐘,就看見齊三順和周老從大門走出來。
齊三順眉頭皺著,手裡捏著那張回執,走得很快。
周老在旁邊跟著,嘴裡念叨著什麼,還回頭往大廳看了一眼。
倆人走到路邊一輛黑色轎車旁,上車開走了。
李陽收回目光,喝了口豆漿。
「看見沒,連十分鐘都沒待住。」
冷雪兒鬆了松指尖,勺子碰著碗沿發出輕響。
「第一關算過去了。」
她唇角翹了翹,低頭接著吃豆漿。
李陽盯著她看了兩秒,伸手用指腹擦了擦她唇角沾的蝦皮。
「吃個東西都沾一臉,跟小可樂似的。」
冷雪兒臉一熱,拍開他的手,左右看了看。
店裡都是低頭吃飯的老街坊,沒人往這邊看。
「大白天的,你別動手動腳。」
「我給我老婆擦嘴,天經地義。」
李陽笑得一臉欠揍,湊過去壓低聲音。
「再說了,老夫老妻的,怕什麼。」
冷雪兒懶得理他,拿起勺子喝豆漿,耳尖卻悄悄紅了。
吃完早飯,倆人沒急著走,沿著老街慢慢逛。
兩邊店鋪賣什麼的都有,修表的、賣舊書的、還有手工做銀飾的小攤子,敲敲打打的聲音混著叫賣聲,很有煙火氣。
走到一家照相館門口,冷雪兒停下腳步。
玻璃門上貼著洗照片的價目表,門口掛著一沓沓洗好的照片,用夾子夾著。
「上次你說海邊的照片要洗,我上周發過來的,應該好了。」
她推門進去,門上掛著的鈴鐺叮鈴響。
老闆是個戴老花鏡的大叔,正坐在櫃檯後面修膠捲相機,抬頭看見倆人,笑了笑。
「取照片是吧?報下手機號。」
冷雪兒報了號碼,老闆翻了翻抽屜,拿出個牛皮紙袋子遞過來。
「都洗好了,五寸的二十張,還有兩張七寸的,你看看。」
冷雪兒接過來,倒出照片一張張翻。
有她站在礁石上的,風吹著裙擺,身後是藍得透亮的海。
有李陽蹲在沙灘上挖螃蟹的,側臉沾著細沙,笑得露出虎牙。
還有三張一家三口的合影,李慕辰在中間做鬼臉,倆人站在旁邊,陽光落在身上。
李陽湊過來看,指尖點了點一張偷拍的照片。
照片裡冷雪兒蹲在沙灘上撿貝殼,低著頭,發梢垂下來,陽光在她側臉上落了層淺金。
「這張我拍的,技術不錯吧。」
「是還行。」
冷雪兒斜他一眼,唇角彎著。
老闆在旁邊搭話,「小伙子拍得確實好,姑娘也上鏡,看著跟電影裡走出來似的。」
「那是,我老婆當然好看。
李陽尾巴都快翹起來,伸手攬住冷雪兒的肩。
冷雪兒被他說得不好意思,掙了一下沒掙開,只好問老闆,「能不能再加洗兩張?就要這張貝殼的。」
「行,後天就能取。」
老闆點頭,把照片接過去登記。
出了照相館,往前走兩步就是家賣手工髮飾的小店,牆上掛著密密麻麻的發圈髮夾,都是棉線和珠子做的。
冷雪兒站在架子前翻,拿起個米白色的棉線發圈,上面墜著個小小的茉莉乾花,用滴膠封著,小巧精緻。
「這個挺好看,跟我耳釘配。」
李陽伸手接過來,看了兩眼。
「喜歡就買,又不貴。」
他轉身去櫃檯付錢,回頭沖她招手。
「過來,我給你紮上。」
「嗯呢。」
冷雪兒走了過去,背對著他站著。
李陽把她原本挽著的發圈扯下來,烏黑的頭髮散下來,落在後背。
他手指笨笨的,把頭髮攏到腦後,梳了好幾次才梳順,用新發圈扎了個高馬尾。
手勁沒控制好,扯得冷雪兒嘶了一聲。
「你輕點,頭皮都要被你扯掉了。」
「失誤失誤,第一次用這種發圈,不習慣。」
李陽趕緊鬆手,對著她的後腦勺看了半天。
「挺好的啊,顯得精神。」
冷雪兒拿出隨身帶的小鏡子照了照,馬尾扎得有點松,碎發掉下來幾縷,不過那個茉莉墜子晃來晃去的,確實好看。
「勉強及格吧。」
她把鏡子收起來,轉身往前走。
李陽跟在後面,笑得一臉得意。
「那以後頭髮都我給你扎,練個十年八年,肯定比理髮店扎得好。」
「那我可等不起,再練兩年我頭髮都被你扯光了。」
倆人說笑著往老街外走,路過賣蜜餞的攤子,李陽又稱了半袋話梅。
剛走到車邊,冷雪兒的手機響了,是楊睿的號碼。
她接起來,按了接聽。
「餵。」
「嫂子,陽哥在你旁邊不?」
楊睿聲音壓得低,背景有點安靜,像是在辦公室。
「在呢,怎麼了?」
李陽湊過來,貼在手機旁邊聽。
「齊三順剛給我秘書打電話,約我中午吃飯,說想請教下旅遊帶規劃的問題,周老作陪。」
楊睿頓了頓。
「我沒直接答應,想問問你們意思。」
冷雪兒抬眼看向李陽,李陽搖了搖頭,用口型說不去。
「就說你中午有黨組例會,抽不開身。」
冷雪兒開口。
「要是真有問題,讓他周五的企業座談會上提,公開答覆,私下飯就免了。」
「行,我知道了。」
楊睿應聲,又說。
「我剛才看了下他遞的框架,寫得很粗,好多資質文件都沒附,初審估計過不了。」
「過不了就按規定出補正告知,不用留情面。」
李陽插了句嘴。
「你越留情,他越覺得有縫可鑽。」
「我明白。」
楊睿笑了一聲。
「一開始我還怕太僵,現在看來,守著規矩反而省心。」
「本來就是,心裡沒鬼才怕僵,他想拿項目就得按你的規矩來。」
冷雪兒靠在車身上,指尖繞著馬尾上的茉莉墜子。
「記得把通話記錄登在台帳上,別轉頭說你故意刁難。」
「放心,我都錄著音呢。」
又聊了兩句,楊睿那邊有人喊他開會,就掛了電話。
李陽拉開車門,讓冷雪兒坐進去。
「回家?中午想吃什麼?」
「海鮮疙瘩湯吧,昨天買的蝦還有,泡點木耳。」
「行,再給你拍個黃瓜,開胃。」
李陽發動車子,往別墅開。
路過超市的時候,冷雪兒下去拎了盒酸奶,還有一把小油菜,順便拿了盒草莓,看著新鮮。
到家剛停好車,就聽見陽台傳來可樂的叫聲。
「漂亮姑娘!」
冷雪兒開門換鞋,先往陽台走。
鳥籠掛在晾衣架上,可樂撲棱著翅膀,看見她就蹦了兩下。
「就你嘴甜,早上是不是又偷喊我兒子給你餵吃的?」
她伸手戳了戳鳥籠,倒了點鳥食進去。
李陽拎著菜進廚房,探出頭喊。
「那破鳥喊你你就應,我喊你怎麼不理?」
「你有它嘴甜嗎?」
冷雪兒逗著鸚鵡,頭也不回。
可樂像是捧場似的,立刻喊了一聲。
「老婆真好,我太愛了!能不能獎勵澀澀一下?」
冷雪兒手頓了一下,轉頭瞪向廚房。
「李陽!你是不是又偷偷教它!」
「我哪有,它自己瞎學的。」
李陽的聲音帶著笑,裝得一本正經。
「肯定是天天聽我喊,聽熟了。」
冷雪兒氣結,拿起旁邊的小噴壺對著鳥籠噴了點水。
「不許喊,再喊沒草莓吃。」
可樂歪著腦袋看她,又脆生生喊了句漂亮姑娘。
她沒忍住笑了出來,搖了搖頭,轉身進廚房幫忙。
李陽正在剝蝦,蝦殼完整剝下來,蝦仁粉白透亮,放在碗裡。
「不是讓你歇著嗎?進來沾油煙幹嘛。」
「我進來洗草莓,誰看你了。」
冷雪兒打開冰箱,把草莓放進水槽沖洗。
水流嘩嘩的,她指尖搓著草莓表面的籽,一個個洗乾淨,放在玻璃碗裡。
李陽起鍋燒油,蔥花爆香,放入蝦仁炒了兩下,倒熱水沖開,湯變成奶白色。
麵疙瘩攪成細碎的絮狀下鍋,又打了個蛋花,撒上青菜葉。
沒一會兒,兩碗疙瘩湯端上桌,配著涼拌黃瓜和一碟醃蘿蔔。
冷雪兒喝了口湯,鮮得眯起眼。
「你這手藝,以後真能開飯館。」
「開什麼飯館,我只做給我老婆兒子吃。」
李陽給她夾了個蝦仁,笑得一臉嘚瑟。
「別人想吃還沒這福氣呢。」
冷雪兒沒接話,低頭喝湯,唇角卻一直翹著。
吃完飯,李陽收拾碗筷,冷雪兒端著草莓去了書房,打開電腦幫李陽改稿子。
編輯早上發了消息,說新章節感情戲不夠細,讓再調整調整。
她盯著屏幕看了半天,敲了兩行字又刪掉,有點卡。
樓下安安靜靜的,只有海浪聲一陣一陣飄進來。
不知道坐了多久,書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李陽端著杯溫蜂蜜水進來,放在桌邊。
「卡文了?」
「嗯,這段怎麼寫都不對,膩歪得太刻意。」
冷雪兒揉了揉眉心,往後靠在椅背上。
「刻意就別硬寫,歇會兒,實在不行我親自上得了。」
李陽伸手拉她起來。
「去露台曬曬太陽,吹會兒風,說不定就有靈感了。」
「稿子還沒改完呢,編輯下午要。」
「就歇半小時,耽誤不了。」
李陽沒等她拒絕,拉著她往露台走。
藤椅曬得暖融融的,他拿了個薄毯搭在她腿上,自己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給她捏肩膀。
力道剛好,捏得肩頸的酸硬慢慢散了。
冷雪兒閉著眼,聽著遠處的海浪聲,還有風吹茉莉的沙沙聲,緊繃的神經慢慢松下來。
「你說咱寫的日常,怎麼到了書里就沒那味兒了?」
她輕聲開口。
「因為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編出來的啊。」
李陽拇指按過她後頸的穴位。
「你就想咱倆平時怎麼相處的,早上搶廁所,晚上為了誰洗碗拌嘴,寫進去不就真實了。」
冷雪兒愣了一下,笑了。
「有點道理。」
「本來就有道理,你老公我天天跟你過日子,還能沒點經驗?」
李陽低頭,在她發頂碰了一下。
「睡會兒吧,等你醒了說不定就想通了。」
冷雪兒確實有點困,陽光曬在身上暖得很,她往椅背上靠了靠,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李陽放輕動作,回屋拿了條薄毯給她蓋好,自己搬了電腦坐在旁邊處理工作室的事。
投稿箱裡堆了十幾份新稿子,他逐一點開看,看到有意思的就標註下來,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藤椅上的人。
風撩起她的碎發,落在臉頰邊,他伸手輕輕拂開,動作很輕。
可樂縮在鳥籠里打盹,偶爾撲棱一下翅膀,也不叫。
時間慢悠悠過著,只有海浪聲一成不變。
下午三點多,冷雪兒醒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點。
她動了動,身上的毯子滑下來一點。
「醒了?睡了快一小時。」
李陽放下電腦,伸手給她把毯子拉上來。
「腦子清楚點沒?」
「嗯,好多了。」
冷雪兒坐起身,伸了個懶腰。
手機在旁邊小桌上震了兩下,她拿起來看,是楊睿發的消息。
【初審結果出來了,齊三順的公司資質不夠,濱海步道施工經驗差半年,我讓窗口出補正告知書了。】
下面附了張告知書的照片,蓋著受理章,寫得清清楚楚缺什麼材料。
冷雪兒挑了挑眉,回了個知道了。
「他動作還挺快。」
她把手機遞給李陽看。
李陽掃了一眼,笑了。
「這小子,現在辦事越來越規矩了。」
話音剛落,楊睿的電話又打了過來。
冷雪兒接起來,就聽見楊睿那邊有點嘈雜,像是在大廳。
「雪兒,齊三順現在就在大廳,不肯走。」
他聲音壓得很低。
「他說資質就差半年,讓通融下,周老也在旁邊,說以前這種情況都可以先報名後補。」
冷雪兒坐直身子,指尖敲著藤椅扶手。
「你怎麼回的?」
「我按招標文件說的,資質以投標截止日為準,差一天都不行。」
楊睿頓了頓。
「他還說要找你們,說跟冷董是老朋友,你們肯定同意。」
李陽湊過來,開口。
「你把電話給他,我跟他說。」
那邊靜了兩秒,很快傳來齊三順的聲音,帶著點假笑。
「哎喲,李先生是吧?好久不見啊。」
「齊總,別來無恙。」
李陽語氣平淡。
「資質不夠就回去補,不用搬我老丈人出來,他在家餵魚,沒空管項目的事。」
「這不是差一點嘛,大家都是朋友,通融一下,後面少不了你的好處。」
齊三順還想打感情牌。
「公告寫得清楚,通融不了。」
李陽打斷他。
「齊總要是真有實力,等下次符合條件了再投,別在這兒耗著,耽誤其他辦事的人。」
「你——」
齊三順語氣一滯,還想再說,旁邊周老拉了他一下。
楊睿的聲音重新傳過來,「我這邊還有事,先掛了,我盯著他走。」
掛了電話,冷雪兒靠回藤椅上。
「這下算是徹底撕破臉了。」
「撕破就撕破,本來也沒打算跟他做朋友。」
李陽不以為意,拿起桌上的草莓遞了一顆給她。
「他要是識相,就回去補資質,下次老老實實投標,不識相,有的是辦法治他。」
沒幾分鐘,王總的消息也發了過來。
【李先生,行業群里都傳開了,廣茂遞材料被打回,連周老的面子都沒給。】
【剛才還有兩家之前想托關係的公司,特意給我發消息問資質細節,說要趕緊補材料,不敢走歪路了。】
李陽看著消息,笑了笑,把手機遞給冷雪兒。
「你看,規矩立起來,大家反而都踏實。」
冷雪兒掃了一眼,點了點頭。
「這樣也好,省得後面烏煙瘴氣的。」
緊跟著劉小龍的消息也到了。
【齊三順剛從發改委出來,上車就砸了個杯子,罵罵咧咧的。】
【周老在旁邊勸,說新來的軟硬不吃,得換條路走。】
【我跟著呢,看他們去哪兒。】
冷雪兒回了句注意安全,不用靠太近。
放下手機,她站起身,走到欄杆邊。
海風吹過來,帶著茉莉的甜香,遠處海面泛著細碎的波光。
李陽走過來,從背後抱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窩。
「別想了,他翻不出什麼花樣。」
「我就是怕他從評審或者代理那邊下手,防不勝防。」
冷雪兒抬手,覆在他摟著自己的手背上。
「那就盯著,真敢伸手,就剁了。」
李陽蹭了蹭她的頸側。
「再說有爸在那邊幫咱們看著呢,他什麼人沒見過。」
冷雪兒沒說話,往他懷裡靠了靠。
確實,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但只要流程全公開,留痕做足,就算有人想搞鬼,也得掂量掂量。
歇了會兒,到四點半,倆人準時出門接兒子。
校門口已經停了不少車,家長們圍在路邊,伸著脖子往裡看。
李陽去旁邊小店買了根玉米腸,熱乎的,放在車裡。
放學鈴響過,學生們排著隊往外走,李慕辰走在隊伍最前面,舉著班級牌,看見他倆,眼睛立刻亮了。
跟老師說了再見,他撒腿就跑過來。
「爸!媽!」
他胸口別著個小紅花,手裡舉著張表揚信,跑得臉蛋通紅。
「我們模型選上去年級參展了!老師說下周評校級獎!」
「我兒子真棒。」
冷雪兒蹲下來,給他擦了擦額角的汗,把小紅花給他扶正。
「快上車,給你買了玉米腸。」
「耶!媽媽最好了!」
李慕辰蹦著上車,拿起玉米腸咬了一大口。
李陽拎過他的書包放進後排,發動車子。
「對了爸,下周五運動會,你要不要當家長志願者?」
李慕辰嚼著腸,含糊不清地問。
「請我去?我出場費可不低。」
李陽故意逗他。
「我給你親親當出場費!」
李慕辰立刻湊到前排,在李陽臉上吧唧親了一口,油蹭了他一臉。
「就一下啊?那我不去。」
「那兩下!」
李慕辰又親了一口,笑得直樂。
冷雪兒在旁邊笑,「你就貧吧,兒子都比你大方。」
「那必須,我兒子隨我。」
李陽笑得一臉得意,唇角都快咧到耳根。
回到家,冷雪兒先去廚房熬海鮮粥,米提前泡過,煮得濃稠,放入蝦和花蛤,再撒點薑絲和蔥花,香氣飄得滿屋子都是。
李慕辰趴在餐桌邊寫作業,時不時抬頭聞一下。
李陽在旁邊輔導,看到他寫錯的數學題,彈了下他腦門。
「怎麼又算錯?上次不是跟你講過題型?」
「我粗心了嘛。」
李慕辰捂著本子,嘿嘿笑。
「下次再錯,今晚炸酥肉就沒你的份。」
「別啊爸,我肯定改!」
李慕辰立刻坐直身子,低頭重新算。
冷雪兒端著炸好的小酥肉出來,放在桌邊。
「剛炸的,小心燙,先吃兩塊再寫。」
「謝謝媽!」
李慕辰伸手捏了一塊,吹了吹塞進嘴裡,脆得咔嚓響。
粥熬好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一家三口圍在餐桌邊吃飯,海鮮粥奶白,花蛤個個開口,蝦鮮甜。
李慕辰喝了滿滿一碗,額頭上都出了汗。
「媽,周末張浩然真的能來嗎?我想給他看我的恐龍模型。」
「能啊,我已經跟他媽媽說好了,周六上午來,中午留他吃烤串。」
冷雪兒給他擦了擦唇角的粥漬。
「但你得把作業提前寫完,不許光顧著玩。」
「知道了!」
李慕辰點頭點得飛快。
吃完飯,李慕辰看了兩集動畫片,就被冷雪兒催著去洗澡。
洗完澡他抱著模型玩了會兒,眼皮就開始打架,沾床沒兩分鐘就睡著了。
李陽輕手輕腳帶上門,和冷雪兒一起去露台。
藤桌上擺著兩杯溫牛奶,還有一小碟醃話梅。
冷雪兒靠在藤椅上,看著遠處海面上的漁燈,星星點點的。
李陽坐過來,把她攬進懷裡。
「今天累不累?」
「不累,下午睡了一覺,挺精神的。」
冷雪兒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溫溫熱熱的,滑進胃裡很舒服。
「楊睿這一關算是過了,後面只要他守得住底線,項目推進應該沒問題。」
「他那人精得很,知道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
李陽捏了顆話梅塞進嘴裡。
「畢竟熬了這麼多年才上來,不會拿自己前途開玩笑。」
「就怕他太想做出成績,被人鑽了空子。」
冷雪兒指尖划過手腕上的銀鐲,藍寶石涼絲絲的。
「沒事,咱盯著呢,真走偏了拉一把,拉不回來就抽手,反正咱問心無愧。」
李陽低頭,在她額頭上碰了一下。
冷雪兒嗯了一聲,往他懷裡縮了縮。
風帶著鹹濕的潮氣吹過來,吹走了白天的熱意,很舒服。
倆人沒再聊工作,有一搭沒一搭說閒話,說兒子最近換牙說話漏風,還非要搶著背課文,說鸚鵡最近學怪聲,總學著鬧鐘叮鈴響。
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說起來卻不覺得無聊。
不知道坐了多久,冷雪兒都有點犯困了,李陽的手機突然震了兩下。
是劉小龍發來的消息,還附了兩張照片。
第一張拍的是地下停車場,招標代理公司的副經理站在車邊,對面站著個穿黑T恤的男人,遞過去一個牛皮紙袋,看大小像是裝茶葉的。
第二張是特寫,紙袋上印著名茶的標誌,副經理推了兩下,最後還是拎著上了車。
下面跟著一行字。
【招標代理的張副經理,下班跟廣茂的人見了面,收了盒茶葉,我跟著他車,看他沒回家,往老周住的小區方向去了。】
冷雪兒看完,困意散了大半。
李陽皺了皺眉,指尖敲了敲屏幕。
「這才剛消停,就往代理那邊滲透了。」
冷雪兒拿過手機,給劉小龍回消息。
【盯著,別露面,看他去見誰,那盒茶葉別讓人動,看他往哪兒拿。】
【另外查下這個張副經理的底,跟廣茂以前有沒有往來。】
消息發出去,那邊很快回了個收到。
李陽把手機放在桌上,伸手揉了揉冷雪兒的頭髮。
「別擔心,說不定真是普通茶葉,人情往來而已。」
「普通茶葉用得著下班偷偷摸摸在停車場送?」
冷雪兒抬眼看他,指尖點了點照片。
「真要是乾淨的,大大方方放辦公室不好?」
李陽笑了笑,握住她的手。
「也是,齊三順吃了癟,肯定想從評審環節找補,招標代理是第一道關,把人買通了,後面資質卡不卡,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所以這盒茶葉不簡單。」
冷雪兒靠在藤椅上,指尖輕輕敲著扶手。
「真要是錢或者卡,這事就好辦了。」
「怎麼辦?直接捅出去?」
「捅出去太便宜他們了。」
冷雪兒唇角勾了勾。
「等他把東西送出去,順著線往上摸,看看還有多少人收了,一次性清乾淨,後面的項目反而沒人敢伸手。」
李陽盯著她看了兩秒,笑了。
「我老婆這算盤打得,我在屋裡都聽見了。」
「少貧。」
冷雪兒伸手擰了他胳膊一下,耳尖有點熱。
「我這不是怕後面項目出問題,連累楊睿,還坑了老百姓。」
「我懂,我支持你。」
李陽把她往懷裡帶了帶。
「想怎麼查就怎麼查,有事我兜著。」
冷雪兒沒說話,往他胸口靠了靠,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心裡踏實。
樓下的鐘敲了十下,夜色越來越深。
海風吹得茉莉枝條晃,甜香一陣一陣飄過來。
劉小龍的消息又跳了出來。
【張副經理進周老家了,茶葉拎上去的,現在還沒出來。】
【我在樓下守著,有動靜隨時說。】
冷雪兒看完,按滅屏幕。
「回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送兒子,給他做三明治。」
「行。」
李陽打橫把她抱起來,往樓下走。
冷雪兒摟住他的脖子,左右看了看,夜裡安靜,只有海浪聲一陣一陣,伴著倆人的腳步聲。
進了臥室,李陽把她放在床上,扯過被子蓋好。
「別想太多,天塌下來有我呢。」
他低頭,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冷雪兒眨眨眼,往被窩裡縮了縮。
「知道了,你趕緊關燈。」
李陽笑著關了燈,躺進被窩把她摟進懷裡。
窗外月色落在海面上,泛著細碎的銀白。
冷雪兒閉著眼,腦子裡還轉著那盒茶葉的事。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呼吸慢慢勻了,李陽低頭看了一眼,唇角翹了翹,也閉上眼。
床頭柜上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跳出一行字。
【茶葉盒有夾層,他剛拆過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