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的餃子剛端上桌,醋碟碰出輕響。
李陽把手機屏幕轉向眾人,「京大校慶,優秀校友發言,請的是我倆。」
孫翔筷子停在半空,「你倆?學校這是怕禮堂座位太滿,專門派你去講段子?」
「講我和你嫂子的創業史。」
冷鋒抬眼,「四月中旬,不耽誤慕辰考試。」
李成武拍了下桌子,「去,必須去,回頭我也能在老鄰居面前吹半年。」
冷雪兒坐到李陽旁邊,指尖划過郵件時間,「發言題目三選一,青年選擇、創業、家庭與事業。」
李陽偏頭,「選第三個,標題我都想好了,被窩裡談出來的商業模式。」
「你敢寫,我就把你大學睡懶覺的考勤記錄交給組委會。」
滿桌人笑開。
劉小咪夾起餃子,「雪兒姐,禮服我幫你定,川渝師傅手細。」
「不用太隆重,回學校,簡單些。」
王珊珊把醋推過來,「發言可以放網上嗎?子軒以後也要考京大,讓他提前聽聽。」
「得先看學校安排。」
冷雪兒說完,腳在桌下被李陽輕輕碰了碰。
她沒理,低頭咬開餃子,鮮蝦湯汁在舌尖散開。
孫翔湊過來,「要不我跟你們去上京?我飯館能順便考察首都餐飲。」
李陽嗤了一聲,「你是想去蹭校友飯吧。」
「順便,都是順便。」
馬鑫夾著涼菜,嘴裡的河南口音又冒出來,「俺也想去看看京城,可娃還得上學。」
「暑假再去。」
冷雪兒轉頭叮囑,「你帶澤宇來青城住幾天,我讓慕辰教他打球。」
馬澤宇趴在桌邊,眼睛亮了,「真的?」
李慕辰端著果汁坐下,「先把拍球拍穩,別天天想著三步上籃。」
「哥,我會練的。」
李陽伸手揉了揉馬澤宇的腦袋,「你哥小時候拍球拍得像砸地,我都沒嫌他。」
李慕辰抬眼,「爸,你之前和我單挑,連罰球都三不沾。」
「那是風大。」
冷鋒和李成武同時哼了一聲。
一屋子笑聲混著窗外的煙花聲,餃子湯的白汽慢慢貼上玻璃。
夜裡回到臥室,冷雪兒把郵件重新看了一遍。
李陽從背後貼上來,下巴擱在她肩窩,「老婆,這回可是回母校,能不能提前發點獎勵?」
「發言還沒準備,談什麼獎勵。」
「我今晚就能寫,標題叫我與校花的同居歲月。」
冷雪兒轉過身,指尖抵住他胸口,「第一,不許在台上亂開車。第二,不許講兒子出生時的細節。第三,不許把我倆的私事當成招徠掌聲的段子。」
「那我講什麼?」
「講創業,講選擇,講我們為什麼離開熱鬧地方,去青城安家。」
李陽收了笑,手指在她腰側輕輕敲,「會不會太普通?台下學生想聽的是成功經驗。」
「普通日子怎麼過,帳怎麼分,合同怎麼簽,城市怎麼選,這些比成功學有用。」
冷雪兒抬手把他額前碎發撥開,「我們不是模板,也別把自己講成模板。」
「都聽你的。」
李陽低頭在她唇角碰了一下,「現在能算預支獎嗎?」
「不能。」
正月的海風還帶著涼意,別墅門口的燈籠掛到元宵才摘。
年味散進日常,四月很快到了跟前。
京大組委會來了電話,負責對接的老師姓許,語速很快。
「李陽先生,冷雪兒女士,我們給二位擬的發言主題是,從京大校花到海島守護者,一位女性如何平衡家庭與事業。」
冷雪兒握著手機,指尖微頓。
李陽坐在旁邊,立刻抬手在紙上劃了個叉。
「許老師,題目能不能改一下?」
冷雪兒開口,聲音平穩,「我不是很喜歡校花和守護者這類標籤,也不想把家庭講成需要平衡的負擔。」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可這個主題傳播度會高一些,學生也愛聽。」
「我們可以講共同創業,講公共事務,講小家庭怎麼做選擇。」
冷雪兒拿過筆,在便簽上寫下一行字。
「題目改成,把日子過成一份可公開的合同。」
李陽低頭笑,肩膀直晃。
許老師遲疑片刻,「我跟組委會商量一下,稍後回復二位。」
電話掛斷,冷雪兒把便簽貼到電腦邊。
李陽伸手把她連人帶椅子拉到身前,「我老婆連回母校演講都要跟人改合同。」
「題目歪了,內容也會歪。」
「那我就講,當年追你靠臉皮,後來守家靠規矩。」
「少把自己講得太委屈。」
「我委屈大了,家裡財政權不在我手裡,廚房歸我,接兒子歸我,晚上超老婆還得打申請。」
冷雪兒抬腳輕輕踹他,「你可以不做。」
「那不行,這些都是稀缺崗位。」
第二天許老師回了消息,組委會同意改題,只是希望他們多放幾張大學時期的照片。
李陽翻出舊硬碟,裡面有校園新生軍訓、運動會、畢業照,還有一張冷雪兒站在圖書館台階上的側影。
照片裡的女生穿著白襯衫,長發被風吹起,懷裡抱著書,視線落在台階外。
李陽指著屏幕,「這張我拍的,當年多少人找我要原圖。」
「你不是沒給嗎。」
「我老婆的照片,憑什麼給他們。」
冷雪兒耳尖發熱,把移動硬碟往他手裡一塞,「挑能公開的,私照不許發。」
「這張呢?」
「也不許。」
「你總不能讓我只放工作室營業執照。」
最後倆人選了三張,一張畢業合照,一張早期工作室的電腦桌,一張青城灣海島步道開放後的公示牌。
發言稿寫得慢。
李陽坐在書房地毯上,背靠沙發,電腦放在膝蓋上。
「開頭我這麼寫,各位老師同學,我是李陽,大學期間最成功的項目,是把經濟管理系最難追的女生追成了合伙人。」
冷雪兒端著水杯回頭,「刪掉。」
「多有記憶點。」
「台下有老師,還有校領導。」
「那改成,大學期間我和冷雪兒同學共同完成了一項長期合夥項目。」
「繼續。」
李陽敲了幾行字,又開始貧,「老婆,我們算不算校園非法融資?」
「融什麼?」
「我用男色把你誘騙進工作室,後來連人帶嫁妝都投進來了。」
冷雪兒把抱枕砸過去,「再胡說,你就講不了話。」
李陽接住抱枕,笑得露出虎牙。
鬧歸鬧,寫到深夜,文檔漸漸紮實。
從大學時期的遊戲陪玩工作室,到畢業前租下的小房間,再到青城的網文工作室和海島公共意見,每一步都寫得清楚。
冷雪兒刪掉所有形容詞,只保留時間、數據和決定。
李陽在旁邊補政策條文,又把倆人當年吵架後怎麼分工的小事寫進去。
「這段別刪。」
他指著屏幕,「我們因為審稿標準吵過,後來定下初終審流程,誰也不越權。學生剛好用得上。」
冷雪兒看了兩秒,點頭,「可以寫,但別寫我摔門。」
「我就寫冷總起身去廚房,給我倒了杯冰水。」
「那是讓你冷靜。」
「我明白,冷總表達關心的方式比較含蓄。」
出發前一天,李慕辰放學回來,趴在書房門口看倆人收拾行李。
「你們真要把我扔給孫翔叔?」
李陽把西裝摺進行李箱,「不是扔,是委託照看。他住家裡,你照常上學。」
「他做的飯沒你好吃。」
「他會給你叫店裡的海鮮面。」
李慕辰抿了抿唇,「那你們發言別太肉麻,我同學要是刷到,會笑我。」
冷雪兒走過去,幫他理了理校服領子,「我們講制度和選擇,不會提你小時候尿床。」
「媽!」
「也不會提你抱著可樂玩偶不肯鬆手。」
李慕辰臉漲紅,轉身要走,又被李陽叫住。
「小子,周末籃球比賽別硬沖,膝蓋不舒服就下場。」
「知道……我清楚。」
少年改口改得飛快。
李陽忍著笑,「贏了給你帶上京烤鴨。」
「我要兩家的,一家蘸白糖,一家卷餅。」
「要求還挺多。」
冷雪兒把常用藥裝進包里,「晚上寫完作業早點睡,手機別藏被窩裡。」
李慕辰抱臂站著,「這話你已經說了三遍。」
「因為你有前科。」
第二天一早,孫翔拖著小行李箱進門,身上還穿著店裡的黑色工服。
「陽哥,嫂子,放心去,兒子交給我。」
李陽把別墅備用鑰匙遞過去,「三條規矩,別給他喝冰可樂,別讓他熬夜打遊戲,別教可樂說亂七八糟的話。」
「我像那種人嗎?」
冷雪兒和李陽同時看他。
孫翔咳了一聲,「行,我不教。」
李慕辰背著書包從樓上下來,「爸,媽,路上注意安全,記得我的烤鴨。」
冷雪兒抱了抱兒子,「有事給我們打電話。」
「我又不是小學生。」
李陽抬手想揉他腦袋,最後落在少年肩上,「照顧好自己,也幫我盯著你孫翔叔別偷喝可樂。」
「明白。」
車子駛出院落,晨光照在海面,碎銀一層層鋪開。
機場人流穿梭,航班往北飛。
落地時,上京的空氣乾爽,風裡帶著楊絮和新柳的味道。
酒店就在京大附近,窗戶能看見學校操場一角。
李陽把行李箱推開,先走到窗邊,「變化不小,那棟新樓以前沒有。」
冷雪兒把西裝掛起來,「下午去報到,順便在學校走走。」
「要不要先睡一會兒?」
「先去領校友證。」
李陽湊過來,手指勾住她的衣角,「老婆,回母校了,緊張不?」
「不緊張。」
「那你為什麼把證件拿反了?」
冷雪兒低頭,把校友證翻過來,耳尖微微發熱。
李陽笑出聲,被她瞪了一眼。
下午兩點,倆人從南門進校。
校門依舊寬闊,白石牌子被春日曬得發亮,學生刷卡進出,自行車鈴一陣接一陣。
幾名志願者坐在長桌後,桌上擺著校慶手冊和藍色胸牌。
「兩位老師好,請問是哪一屆校友?」
冷雪兒報了年份和姓名。
小姑娘低頭查名單,忽然抬頭,「您是冷雪兒學姐?明天發言的那位?」
「是。」
旁邊另一個志願者也看過來,手裡的筆停住。
李陽往旁邊一站,「還有我,李陽。」
小姑娘翻開下一頁,立刻笑了,「李陽學長,您的備註是校友對話嘉賓,不是神秘家屬。」
「我現在轉正了。」
冷雪兒手肘撞了他一下,接過資料,「謝謝。」
志願者遞來兩份地圖,「明天的論壇在大禮堂,今晚學校有校友茶會,二位有空可以參加。」
李陽問,「茶會有演講嗎?」
「沒有,主要是自由交流。」
「那我們晚點到。」
離開報到處,倆人沿著梧桐道往經濟管理學院走。
樹葉剛抽出新綠,陽光穿過枝丫,在地上落出斑駁光斑。
籃球場上傳來拍球聲,兩隊學生打著半場,場邊放著書包和水壺。
李慕辰若在這兒,大概會立刻走不動路。
冷雪兒視線掃過球場,唇角彎起。
李陽低頭看她,「想兒子了?」
「想起你當年打球,投不進就怪風。」
「這回真不怪我,那時候防守的人拉我球衣。」
「裁判沒吹,說明你演技差。」
倆人說著走到教學樓前。
樓內走廊貼著學術講座海報,公告屏滾動播放校慶活動,教室里有老師講課,粉筆聲隔著門傳出來。
冷雪兒在一樓大廳停下,牆上的優秀校友名錄換了新的,玻璃擦得乾淨。
李陽站到她身邊,「可惜咱結婚早,不然照片早掛這兒了。」
「我不需要掛在這裡。」
「也是,你已經掛在我心裡。」
冷雪兒轉頭就走。
李陽快步跟上,「等等我,這句剛想的,不鼓掌也行。」
經濟管理學院辦公室在三樓。
當年教宏觀政策的沈教授已經頭髮花白,正戴著眼鏡整理校友名冊。
聽見敲門聲,他抬頭看了兩秒,視線落在冷雪兒臉上。
「冷雪兒?」
「沈老師。」
沈教授摘下眼鏡,笑出眼角紋路,「真沒怎麼變,當年上課坐第三排,筆記寫得比我板書還清楚。」
李陽從旁邊探出頭,「老師,我呢?」
沈教授打量他片刻,「你…你總坐最後一排,下課跑得比誰都快。」
辦公室里幾個年輕老師都笑了。
李陽按住胸口,「老師,您這話傷人。」
「你後來做的事我看過,海島項目那幾份信息公開申請寫得不錯。」
沈教授重新戴上眼鏡,「尤其公共岸線和收益監管,不是喊口號,是真按條例來。」
冷雪兒點頭,「也是一點點學。」
「能把政策條文用在日子裡,比考高分有用。」
沈教授從抽屜里拿出兩本學院紀念冊,遞給倆人,「明天發言別緊張,學生們不愛聽套話,你們怎麼過的就怎麼講。」
李陽立刻接話,「老師,我就說我當年掛科邊緣,後來被我老婆逼著學條例。」
「誰逼你?」
冷雪兒看他一眼,「你自己半夜抱著法條問我。」
沈教授哈哈大笑。
從學院出來,天色還早。
倆人繞到女生宿舍七號樓下。
樓前的銀杏樹比當年粗了一圈,門口依舊擺著取快遞的架子,女生們端著水杯進進出出。
李陽靠在欄杆邊,「我當年就在這兒等你,冬天風大,凍得腳都麻了。」
「你可以不等。」
「那不行,別人給你送早餐,我得守住崗位。」
冷雪兒抬眼看他,「你送的三明治里,番茄醬總擠得像顏料盤。」
「味道好就行。」
「有一次鹽放多了,我喝了半瓶水。」
李陽抬手摸了摸鼻尖,「那是意外。」
宿舍樓門口有小學妹經過,好奇看了倆人一眼。
冷雪兒把視線移開,耳根有點熱。
即使結婚多年,站在當初被他追求的地方,心還是會輕輕發緊。
李陽察覺她的停頓,伸手握住她的手,「去校外看看?」
「嗯。」
出了小東門,巷口的變化比校內大。
幾家舊店換了招牌,奶茶店變成快遞站,列印店還在,門口堆著一摞摞論文紙。
倆人順著巷子往裡走,在一棟舊居民樓前停下。
樓體外牆刷過新漆,單元門口掛著菜鳥驛站的牌子。
李陽仰頭看三樓那扇窗,「我們當年就住那兒,客廳小得轉不開身,臥室還漏風。」
冷雪兒記得清楚,「房租兩千三,押一付三。」
巷口的老麵館還開著,招牌被油煙燻得發舊。
老闆娘正在揉面,看見倆人站在門口,遲疑片刻。
「吃麵嗎?」
李陽問,「您這店開了多少年?」
「二十多年了。」
「我們上學時常來,那時候一碗牛腩面十四塊。」
老闆娘在圍裙上擦手,「現在二十六了,房租年年漲,要不是老客人捧場,早干不下去。」
冷雪兒走進店裡,「兩碗牛腩面,多放青菜。」
「好嘞。」
店內只有六張小桌,牆面貼著付款碼,邊角還殘留早年貼過的菜單痕跡。
倆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和當年同一個方向。
李陽把筷子掰開,「那時候我們天天在這兒算帳,工作室收入、房租、水電,還要攢奶粉錢。」
「你有一次把稿費藏在襪子裡,想拿去買遊戲鍵盤。」
「那不是被你翻出來了嘛。」
「後來鍵盤還是給你買了。」
李陽握住筷子,眼底帶笑,「所以我老婆講理。」
面端上來,湯色清亮,牛腩燉得軟爛,青菜鋪在上面。
冷雪兒吃了一口,味道和記憶里不完全一樣,卻仍有踏實的熱意。
李陽把自己碗裡的牛腩夾給她,「明天講完,我們去看看以前的創業園。」
「那裡可能拆了。」
「拆了也看一眼,算跟過去打個招呼。」
晚上校友茶會在學院樓舉行。
室內沒有設主席台,只擺著幾排圓桌,茶點簡單,校友們按行業圍坐聊天。
有人做投資,有人在科研院所,有人創業,也有人進了基層。
李陽和冷雪兒一進門,就有幾位校友看過來。
許老師招了招手,「二位能來太好了,明天的發言順序在下午第二場,主持人會引導提問。」
冷雪兒點頭,「需要提前交PPT嗎?」
「明天上午十點前給我就行。」
旁邊一位做文創的校友遞來名片,「李陽學長,冷雪兒學姐,我讀過你們的海島公眾建議案例,很適合做成教學案例。」
李陽雙手接過名片,「不是我們一個人的功勞,官方流程也給了入口。」
「可很多人連入口都不敢用。」
冷雪兒開口,「入口一直都在,先把事實和法條理清楚,比情緒先行有用。」
對方認真記下。
李陽偏頭看她,眼底全是笑意。
茶會進行到一半,有人提議每位校友用一句話講給在校生。
輪到冷雪兒時,她握著杯子,只說了一句。
「先保護底線,再追求理想。」
李陽接得快,「再找一個願意和你一起守底線的合伙人。」
圓桌旁響起掌聲。
回到酒店已經九點多。
冷雪兒洗完澡,坐在梳妝檯前吹頭髮。
李陽從背後走過來,接過吹風機,指尖穿過她的長髮。
熱風嗡嗡響,霧氣在鏡面上散成薄薄一層。
「老婆,明天穿這件米白襯衫?」
「嗯,配灰裙。」
「我穿深色西裝,不打領帶,免得像作報告。」
「可以。」
李陽關掉吹風機,低頭從背後抱住她,「今天走了那麼多路,腳酸不酸?」
「有一點。」
他把她轉過來,半蹲在地,手掌托住她的腳踝,拇指輕輕按壓腳心。
冷雪兒低頭看他,「你現在業務越來越熟。」
「給領導服務多年,總得進步。」
她腳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膝蓋,「李陽。」
「嗯?」
「明天回去,會不會有人覺得以我們那種天胡開局,畢業後反而過得太普通太平淡?」
李陽抬頭,手上的動作沒停。
「你可別凡爾賽了老婆,我們不是去講財富自由,是講怎麼選、怎麼扛、怎麼把生活維持住。普通人的經驗,也是經驗。」
冷雪兒手指搭在他肩上,慢慢放鬆。
「而且,」李陽站起身,雙手撐在她身側,「我老婆一點也不普通。」
她抬手推他的臉,「油嘴滑舌。」
「只給你供貨。」
第二天清晨,上京下了點小雨。
雨絲很細,落在梧桐葉上,路面泛著濕潤的光。
倆人收拾好資料,提前到大禮堂後台。
禮堂里坐滿學生,前排是校領導和校友代表,兩台攝像機架在側面,論壇頁面開著圖文直播。
許老師拿著流程表走過來,「李陽學長,冷雪兒學姐,下一組就是二位,時間各八分鐘,提問十分鐘。」
李陽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
冷雪兒翻到PPT最後一頁,確認公開數據沒有遺漏。
主持人念出他們的名字和題目。
李陽先走上台,把麥克風調好。
「各位老師、同學,我是李陽,漢語言文學系畢業,現在住在青城,每天審稿、煮飯、接兒子。」
台下響起輕笑。
「我大學時幹過幾件不靠譜的事,泡校花、開小工作室、畢業前後迎來兒子。今天回頭看,不靠譜本身不是膽量,真正有用的是身邊人願意一起收拾爛攤子。」
他點開第一張圖,畢業合照占滿屏幕。
「大學期間,我和冷雪兒租了一間很小的房子。客廳放兩張二手電腦桌,廚房只能站一個人,陽台兼做儲物間。」
「那時候我們做過遊戲陪玩,寫過網文,接過零散單子,賺一筆,投一筆。」
台下有人低頭記錄。
李陽切到第二張圖,舊房間裡的電腦桌還亮著屏幕。
「後來我們定了幾條規矩。第一,公私帳分開。第二,誰負責誰簽字。第三,吵架不能翻舊帳,只能談流程。第四,無論收入高與低,都要留應急錢。」
「這些規矩聽著小,卻讓我們後來沒被大項目、大誘惑衝散。」
他側身讓出位置。
冷雪兒走到講台前,米白襯衫配灰裙,長發挽在腦後,耳邊仍是那枚茉莉耳釘。
「我是冷雪兒。很多人問過我,畢業、結婚、生子擠在同一年,會不會輸掉女性的事業。」
「這個答案只對我本人有效。我今天不是來鼓勵所有人複製這條路。」
台下很靜,連翻紙聲都輕了。
「結婚不是退路,家庭也不是犧牲。關鍵在每一份文件、每一筆帳、每一次分工,能不能攤開。」
她點開青城灣海島步道的照片。
「幾年前,青城灣海島開發進入徵集階段。我們每天讀公開資料,申請信息公開,提交公眾意見。」
「公共岸線比例、第三方審計、本地用工、生態基金、收益用途,這些條款後來寫進正式方案。」
屏幕上出現公示牌特寫,數字清晰。
「我們守住的不是自己的島,是普通人走到海邊的路。」
短暫停頓後,禮堂里響起掌聲。
李陽站在側台,看著台上的人,唇角壓不下去。
冷雪兒繼續說道:「我想送給大家三句話。」
「第一,資源少的時候,更要守程序,因為程序是普通人能用的武器。」
「第二,親密關係不是合併全部人生,而是兩個人都保留獨立帳本和獨立判斷。」
「第三,不要羞於談錢。工資、分紅、家務、育兒,都可以提前講清楚。」
「把這些講清楚,感情才不會被瑣事磨成怨氣。」
她微微欠身,台下掌聲更響。
提問環節,前排女生先舉手。
「學姐,校園戀愛和職業選擇發生衝突時,應該怎麼選?」
冷雪兒拿起話筒,「先把自己的底線列出來。不要把愛人當成一道選擇題,也不要要求對方替你的人生兜底。」
「如果對方逼你放棄學業、工作和正常社交,那不是感情。如果你把所有夢想都壓在對方身上,也不公平。」
李陽在旁邊補了一句,「兩個人合夥,最怕一個人只談夢想,一個人只算房租。」
女生笑著點頭坐下。
又有男生舉手,「學長,我們也想做內容工作室,可上京房租高,流量也不穩定。離開這裡,算不算認輸?」
李陽靠在講台邊,「城市是工具,不是勳章。你們的內容能服務誰,能不能每月發出工資,能不能活過十八個月,比四環內的地址要緊。」
冷雪兒接上,「先做小合同,先繳社保,先把分紅比例寫清楚。能穩定運轉,再談改變行業。」
男生低頭在本子上寫下幾行字。
第三排的學生問:「如果企業用重點項目名義要求跳過部分流程,普通人怎麼應對?」
冷雪兒答得乾脆:「要求公示依據。哪一級政策授權,哪一條法律允許,誰簽字,誰負責,都可以問。」
「行政機關有答覆期限,平台有提交記錄,電話可以錄音。不要先假設自己不行。」
攝像機紅點安靜亮著。
直播間評論一行接一行。
【這對校友講話不端著。】
【原來海島步道是這樣盯出來的。】
【畢業先成家不可複製,但帳目公開可複製。】
【建議把這場放進新生入學課。】
【他倆看著好合拍,不是誰依附誰,是真能一起做事。】
論壇結束後,不少學生圍到台邊。
有人遞書請冷雪兒簽名,有人問網文工作室怎麼招人,也有人想請教信息公開申請書格式。
冷雪兒一一回應,遇到涉及個案的內容,便建議對方走官方渠道。
李陽站在旁邊幫她拿筆和資料,順手擋住擠過來的鏡頭。
沈教授走到前排,朝倆人點頭,「講得好,沒有空話。」
許老師也鬆了口氣,「直播數據比預估好,很多外校學生在轉。」
李陽笑,「許老師,沒給學校添麻煩吧?」
「目前看沒有,就是待會兒有個投資圈交流餐會,幾位做文旅的校友想請二位坐坐。」
冷雪兒委婉拒絕,「我們想在學校再走走,餐會就不去了。」
許老師沒有勉強,「那晚上有招待晚宴,二位總要參加吧?」
李陽看向冷雪兒。
她略一停頓,「晚宴可以到,但不坐企業主桌,也不談具體項目。」
「我來安排。」
離開大禮堂時,雨已經停了。
雲縫裡漏出陽光,樹葉上的水珠往下掉,空氣濕潤清亮。
倆人沒走大路,繞過圖書館後身,往湖邊去。
湖面泛著細波,幾隻野鴨貼著水游,岸邊有學生背書,也有人架著畫板寫生。
李陽把外套搭在臂彎,「我剛才在台上看見一個男生記筆記,筆掉了三次。」
「你還顧著看別人?」
「餘光,主要看我老婆。」
冷雪兒走到石欄邊,指尖碰了碰濕潤的石面,「講完以後,心裡反而空了點。」
「因為準備太久。」
李陽站到她身邊,「事情一落地,人就會這樣。」
她轉頭看他,「你當年娶我,有沒有過一瞬間後悔?」
「沒有。」
李陽答得沒有停頓,「我只會偶爾後怕。」
「怕什麼?」
「怕自己不夠好,讓你賭輸。」
冷雪兒看著他,手指慢慢伸過去,勾住他的小指。
「我沒有賭。」
「嗯?」
「我是看好項目,才決定長期投資。」
李陽反手握住她的手,笑得眼尾彎起,「那董事長現在能不能給項目方一點分紅?」
「晚宴結束再說。」
「有這句話就行。」
倆人沿湖走了一圈,又去食堂吃午飯。
食堂翻新過,窗口掛著電子菜單,支付全靠掃碼,學生們端著餐盤找座位。
李陽點了糖醋排骨、清炒時蔬和兩碗湯,又加了一份魚香肉絲。
「食堂味道變了。」
冷雪兒喝了口湯,「價格也變了。」
「但阿姨打菜手還是穩。」
「你這份排骨比我多兩塊。」
李陽立刻把自己碗裡的排骨夾給她,「都歸你。」
旁邊幾個學生認出他們,偷偷舉起手機,又不敢湊太近。
冷雪兒低頭吃飯,耳尖有點熱。
李陽反倒抬頭朝那幾個學生笑了笑,嚇得他們趕緊轉回去。
「你別嚇人家。」
「我這是正版先生的禮貌。」
下午沒有活動,倆人回酒店補覺。
李陽定了四點的鬧鐘,結果先醒,睜眼便看見枕邊人的睡顏。
長發散在枕上,呼吸輕勻,指尖還搭在他睡衣紐扣上。
他沒動,靜靜看了幾分鐘,直到冷雪兒睫毛顫了顫。
「醒了怎麼不叫我?」
「多看一會兒。」
冷雪兒抬手蓋住他的眼睛,「油嘴。」
李陽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晚宴幾點?」
「六點半。」
「現在還有一個多小時。」
他翻身靠近,聲音壓低,「夠申請一筆預支分紅。」
冷雪兒抵住他肩膀,「先起來洗漱,遲到不好。」
「就親一下。」
沒等她回答,李陽已經低頭吻下來。
午後的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室內安靜,只有走廊偶爾傳來推車聲。
這個吻不急,帶著牙膏的清苦和兩人交纏的呼吸。
冷雪兒起初還推他,後來指尖慢慢鬆開,抓住了他的襯衫。
李陽的手剛碰到她腰側,床頭柜上的手機震了起來。
他埋在她頸邊嘆氣,「誰啊。」
冷雪兒笑出聲,推他,「看看。」
來電顯示是孫翔。
李陽接起,按了外放,「說吧,是不是家裡出事了?」
孫翔聲音透著興奮,「陽哥,嫂子,慕辰籃球賽贏了,十二分,他八個助攻,最後一個後撤步中投鎖定勝局。」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李慕辰的聲音,「明明是隊友補籃,別亂說。」
「反正贏了。」
冷雪兒坐起身,「你膝蓋沒事吧?」
「沒事,媽,你們發言順利嗎?」
李陽把手機擺到枕頭中間,「順利,你媽一開口,全場都安靜。」
李慕辰輕咳一聲,「你沒亂講吧?」
「我講你媽英明神武。」
「那還行。」
孫翔搶過話,「烤鴨別忘了,我也想吃。」
「你在家蹭住還挑嘴。」
「我洗碗了,真洗了,你問你兒子。」
李慕辰在那頭慢悠悠地說,「他打碎了一個盤子。」
「那是盤子太滑。」
冷雪兒笑得靠在床頭,「人沒傷著就好,明天我們就回去。」
掛了電話,下午的時間已經不早。
倆人換好衣服下樓,晚宴設在學校招待所。
來的人不少,校友、老師和企業代表分桌而坐,台上沒有長篇講話,只安排了簡短的祝酒。
李陽和冷雪兒坐在校友桌,旁邊是一位做古籍出版的學姐和一位在國企任職的學長。
聊的多是行業變化和學院近況,沒人提具體投標。
席間有企業代表過來敬酒,話里話外想邀請李陽夫婦參與文旅顧問項目。
李陽舉杯碰了碰,只說,「我們現在常住青城,不接顧問,也不替項目背書,見諒。」
對方還想再勸,冷雪兒放下筷子,「如果項目合規,公開渠道比私下顧問更有效。」
話說得淡,對方很快笑著退開。
出版學姐看著這一幕,輕聲說:「你們倒是把邊界守得清楚。」
冷雪兒端起茶杯,「位置越高,越不能讓別人誤會。」
「楊睿最近也還好?」
「他按流程做事,其他不多談。」
學姐點頭,沒有再問。
晚宴結束後,倆人沒有立刻回酒店,沿著林蔭道慢慢走。
夜燈一盞盞亮起來,雨後的路面反光,操場還有學生跑步。
李陽把外套披到冷雪兒肩上,「今晚表現好不好?」
「還行。」
「只是還行?」
「邊界守住了,發言也沒出錯。」
「那分紅呢?」
冷雪兒停下腳步,抬頭看他,「回酒店。」
李陽眼睛一亮,牽住她的手往南門走。
剛進房間,他把門鎖扣上,轉身將人抵在門邊。
冷雪兒手環住他的脖頸,主動吻了上去。
外套滑落地毯,室內只開著廊燈,暖光昏暗。
李陽的手掌托住她後腰,力道收得穩,吻一點點往下,落在她耳邊。
冷雪兒呼吸變輕,指尖插入他發間。
就在這時,桌上的手機連續震動。
李陽閉了閉眼,「我明天就把群消息全關了。」
冷雪兒喘著氣笑,「先看,萬一真有急事。」
她拿過手機,屏幕上是許老師發來的幾條消息,還有一張截圖。
【雪兒學姐,不好意思打擾,有個帳號剪了你們的發言片段,標題有點跑偏。】
截圖裡,視頻標題寫著,京大校友鼓勵畢業先婚先育,普通人也能複製。
下面評論已經吵開。
【這是勸女生回歸家庭?】
【人家明明說了只對自己有效。】
【斷章取義也要有底線。】
【名校畢業都走這條路,普通女生更沒有職場路了。】
冷雪兒把手機遞給李陽,臉上的笑意淡了。
李陽看完,眉頭皺起,「完整視頻在學校帳號,誰剪的?」
許老師又發來一條。
【學校正在聯繫對方補全上下文,但帳號轉發很快,宣傳辦擔心明天輿論繼續擴大。】
緊接著,另一個陌生號碼打進冷雪兒手機。
她看了李陽一眼,接通後按了外放。
電話那頭是學校宣傳辦的工作人員,聲音壓得急。
「冷雪兒學姐,李陽學長,打擾二位休息。關於下午論壇的切片,我們想請你們今晚或明早發一條個人說明,避免更多誤讀。」
李陽看向冷雪兒。
她坐到桌邊,拿過紙筆,「說明可以發,但不道歉,也不改變原意。」
「我們只澄清三點。」
「第一,我們不鼓勵任何人複製畢業結婚生育。」
「第二,那場發言的重點是程序、帳目和共同承擔。」
「第三,完整視頻以學校官方發布為準。」
電話那頭連聲道好,「我們馬上整理通稿,二位看過再發。」
掛斷電話,房間裡只剩空調出風口的輕微聲響。
李陽走到她身後,雙手按住她肩膀,「被人斷章取義,煩不煩?」
「煩,但能處理。」
冷雪兒在紙上寫下幾行字,筆尖沉穩。
李陽低頭看著,手掌從她肩頭滑到後背,輕輕揉了兩下。
「幸好你當時堅持改題目,不然他們更能拿標籤做文章。」
「標籤本來就是為了傳播,用不好就會吞掉內容。」
她把紙推給他,「看看,有沒有要改的。」
李陽拿起紙,逐字讀完。
「可以,就這麼發。」
冷雪兒打開個人社交帳號,配圖仍是那張海島步道公示牌,沒有放兩人合照。
文字很短。
「今天在京大論壇分享的是個人經驗,不構成任何人生建議。每個人的家庭條件、職業節奏、伴侶責任不同,不必複製。我們真正想講的是,無論是否進入親密關係,都要守住底線、理清帳目、尊重程序。完整發言請見京大官方帳號。」
點擊發送後,頁面顯示發布成功。
李陽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走,睡覺。」
「不等評論?」
「評論管不完,你今晚再刷下去,眼睛該酸了。」
冷雪兒還想說什麼,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李慕辰發來的消息。
【媽,我看到了,別理那些標題黨。】
【你和我爸講得挺好,我們班群都在轉。】
下一條隔了幾秒。
【但你們能不能下次別在鏡頭前對視那麼久?真的很肉麻。】
冷雪兒沒忍住,笑出了聲。
李陽湊過來看完,立刻回了一條語音。
「小子,那是你爸媽感情穩定,你以後想學還得交學費。」
少年回得飛快。
【告辭。】
手機屏幕暗下去,房間重新安靜。
李陽把她攬進懷裡,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
「正事處理完了,現在能睡覺了嗎?」
冷雪兒往他胸口貼了貼,鼻尖蹭過睡衣紐扣。
「嗯。」
窗外上京的夜風吹動新柳,遠處操場的燈一盞盞熄滅。
她閉眼前,手掌按在他心口,感受到那一下下沉穩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