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雪兒看完那條消息，把手機扣在掌心，沒急著說話。
楊睿注意到倆人神色，往前半步，"怎麼了？"
李陽把手機遞過去。
屏幕上劉小龍那兩行字還亮著。
楊睿掃完，眉頭擰起來，把手機遞給劉小咪。
"寰亞文旅？譚凱那家公司？"
劉小咪看完直接罵了句川渝方言，"龜兒子，上次沒關夠，又伸到鄰市去了。"
"先別急著下結論。"
冷雪兒推開院門，海風裹著茉莉香撲過來。
"進來說。"
孫翔正從廚房探頭，手裡還拎著袋涮火鍋的寬粉，"都站門口乾啥，鴨子要涼了。"
"你先把粉煮上。"
李陽拎著行李進門，把烤鴨擱在餐桌上。
李慕辰抱著籃球跟進來，先去陽台把手洗了，又折回來，"媽，今晚還吃番茄蝦仁面不？"
"吃，我給你做。"
冷雪兒揉了揉他後腦勺，"你先上樓寫作業，大人說點事。"
少年瞅瞅一屋子人臉色，沒多問，拎著書包上樓。
可樂在籠子裡蹦，"吃鴨子！吃鴨子！"
"就你話多。"
李陽扯了片生菜葉塞進去，轉身把露台門關好。
幾個人圍餐桌坐下。
楊睿把鄰市考察團的背景講了一遍。
"鄰市叫東瀾市，海岸線八十七公里，這兩年文旅開發勢頭猛。這次帶隊的是東瀾市文旅局副局長方志和，另外還有發改、自然資源、政務公開三個科室的人。"
"他們點名要見你，是因為青城灣二期成了全省試點，上個月省廳發了文，要求重大公共項目全程掛網。東瀾那邊剛啟動一個紅礁灣項目，投資比青城灣還大，二十八個億。"
李陽拆開烤鴨盒子，卷了張餅遞給冷雪兒，"寰亞在裡頭占多少？"
"劉小龍還在查。"
楊睿揉了揉眉心，"但譚凱這個人，上次誹謗的事他躲過去了，人沒到案，帳戶倒是乾淨，說明背後有人幫他切割。"
劉小咪補了一句，"我姑父上周還打電話問東瀾項目的事，說那邊有個老領導想推寰亞入圍。"
冷雪兒咬了口鴨卷，慢慢嚼完才開口。
"明天考察團幾點到？"
"早上九點，先去政務大廳看窗口，十點到會議室座談，中午工作餐，下午兩點去青城灣步道實地走。"
"誰安排的？"
"東瀾市文旅局直接跟我們局對接的，我負責接待。"
楊睿頓了頓，"本來是常規交流，但寰亞這名字一出來，味道就變了。"
李陽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他們要是來學流程的，咱敞開講。要是來探口風，想讓你幫忙給寰亞搭橋，那這頓飯就不好吃了。"
"所以今晚得把底摸清。"
冷雪兒放下筷子，拿過手機給劉小龍發消息。
【東瀾紅礁灣項目，所有公開資料，天眼查股權穿透，寰亞文旅持股比例，合作方是誰，明天早上七點前發我。】
【收到。】
劉小龍回得乾脆。
她又翻出許老師的微信，發了條消息過去。
【許老師，京大文旅研究中心有沒有東瀾市紅礁灣的規劃資料？如果有，方便發一份公開版。】
許老師回得快，【有，他們去年委託中心做過前期課題，我明天一早發你。】
冷雪兒把手機扣在桌上，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口。
"明天座談，我不去。"
楊睿愣了，"不見？"
"我不是體制內的人，坐會議室里，名不正言不順。"
她指尖在杯壁上點了兩下。
"但我可以在政務大廳的窗口坐著，以市民代表身份接訪。東瀾考察團要是真學流程，走到窗口自然能看見我。要是私下找我，那就不是學流程，是走門路。"
李陽笑了聲，"我老婆這招高，光明正大。"
"你也別閒著。"
冷雪兒看他，"你約幾家在青城灣中標的本地企業，明天下午在步道搞個小型商戶交流會，東瀾考察團實地走訪的時候，讓他們聽經營者講真實收益和監管流程，比官員匯報管用。"
"周景川呢？"
"叫上，他的運營數據最全。"
"行。"
李陽掏出手機開始發消息。
楊睿往椅背上一靠，"那我這邊按正常流程接待，不特意安排你出場。"
"對，一切走公開日程。"
冷雪兒把最後一口鴨卷吃完，拿濕巾擦了擦手。
"還有件事。"
她看向劉小咪，"你姑父那邊，不要打電話，不要表態，他要是再問，你就讓楊睿答八個字。"
"哪八個？"
"依法依規，公開透明。"
劉小咪拍了下桌子，"好，就這麼回，堵死他。"
孫翔端著煮好的寬粉從廚房出來，"你們說啥呢，神神秘秘的，粉好了，先吃行不行？"
"吃。"
李陽給他騰了個位置，"明天你也別閒著，中午工作餐你負責送，海鮮面，三十份，少油少鹽，按公務接待標準。"
"我一個開飯館的，還給你送盒飯？"
"不干拉倒。"
"干！但我得掛我店招牌。"
"你敢掛，我讓慕辰把你可樂的話全錄下來發網上。"
孫翔悻悻閉嘴，埋頭嗦粉。
吃完飯，楊睿和劉小咪先走，說明天還得早起布置會場。
李慕辰寫完作業下樓，廚房鍋里的番茄蝦仁面剛出鍋，紅湯上飄著蔥花，蝦仁開了背，捲成小白球。
少年吸溜麵條，吃得額頭冒汗。
"媽，你們明天是不是又要對付壞人？"
"什麼壞人，是正常工作交流。"
冷雪兒給他添了勺湯。
"你明天放學自己回家，籃球別打太晚，膝蓋護具戴好。"
"知道了。"
李慕辰嚼著蝦仁，忽然抬頭，"那個寰亞文旅，是不是跟上次網上罵你的一伙人？"
李陽和冷雪兒對視一眼。
"你怎麼知道？"
"孫翔叔打電話的時候我聽見了。"
少年把筷子放下，臉色有點緊，"他們是不是又想搞事？"
"搞事也不怕。"
李陽拉開椅子坐到他旁邊，"你媽現在有網警、有律師、有省廳發文，他們敢蹦，你媽就能把他們再送進去一次。"
"別當著孩子說這些。"
冷雪兒拍了李陽胳膊一下，轉頭對兒子道，"大人的事大人處理，你管好學習和打球。"
李慕辰點點頭，又吸了兩口面，小聲說了句，"那你們注意安全。"
"知道了。"
等少年上樓，李陽收拾完廚房，端著兩杯溫牛奶上露台。
冷雪兒正靠在藤椅上翻手機，屏幕上是東瀾市政府官網，紅礁灣項目的預公告掛在第三條，公示期只有五天。
"五天。"
她把手機遞給他，"青城灣是十五天，他們壓到最低線。"
李陽掃了一眼，"看來東瀾那邊有人急。"
"越急越說明材料沒備齊。"
她接過牛奶，杯口的奶皮皺了一小塊。
"明天看方志和這個人是什麼路數，他要是真想學，我們幫；他要是替寰亞鋪路，我們就讓他自己把路走死。"
李陽坐到她旁邊，把人攬過來，"老婆，我發現你現在越來越像冷叔了，下棋不看一步，看三步。"
"我爸下棋看十步，我差遠了。"
"那我呢？"
"你？"
冷雪兒斜他一眼，"你負責煮麵和拍照。"
"這兩個崗位很重要。"
他低頭湊過來，牛奶味混著茉莉香，"那今晚有沒有什麼特別任務？"
"有。"
冷雪兒從口袋裡摸出枚硬幣，就是年三十夜他塞過來那枚，擱在他掌心。
"幫我把紅礁灣預公告和青城灣的公示條款做個對比表，今晚十一點前發我。"
李陽捏著硬幣，垮了臉，"我還以為是分紅。"
"正事辦完再說。"
"領導，你這叫拖欠農民工工資。"
"你再廢話，連明天的面都自己做。"
"得嘞。"
倆人回了書房，一個查政策條文，一個做對比表格。
窗外浪聲一層層漫上來，露台串燈忘了關，暖黃的光從門縫漏進走廊。
十一點二十，李陽把表格發過去，冷雪兒核對完，又補了兩欄備註。
【紅礁灣公示期五天，不符合省廳剛發的重大項目不少於七天的指導意見。】
【公共岸線占比未在預公告中列明，缺公眾參與渠道和反饋時限。】
她把文檔存進加密文件夾，又抄送了一份到楊睿的工作郵箱。
李陽從背後貼住她，下巴擱在肩窩，"現在能領獎了？"
冷雪兒保存完最後一份文件，關了電腦，轉過椅子。
"先洗澡。"
"一起洗省水。"
"你上周也是這麼說的，結果水費多了三十塊。"
"那是意外。"
她推開他，往浴室走，走兩步回頭，睫毛在廊燈下投出一小片影。
"還愣著幹什麼。"
李陽耳朵尖發燙，跟上去關了門。
第二天早上六點，廚房先傳來鍋鏟聲。
李陽煎了六個溏心蛋，煮了小米粥，又拌了一盤拍黃瓜。
冷雪兒下來的時候，穿著淺灰通勤套裝，長發扎低馬尾，茉莉耳釘在晨光里小小的一粒亮。
"昨晚幾點睡的？"
"一點多。"
她坐下來喝粥，指尖在手機上劃。
劉小龍七點整發來資料包，文件解壓後有二十多個PDF。
【寰亞文旅通過三層殼公司持有紅礁灣項目公司百分之二十三股份，名義上是財務投資，實際簽了抽屜協議，負責整個岸線商業運營。】
【項目公司法人叫鄭四海，方志和的大學同學。】
【紅礁灣預公告發布後，本地企業只報名了兩家，資質都不夠，門檻條款里有一條要求近三年運營過五十億級文旅項目，整個省都沒幾家。】
【譚凱目前人在東瀾，住藍海國際酒店1208房。】
冷雪兒把手機遞給李陽。
他看完，把煎蛋夾進她碗裡，"五十億門檻，這是照著寰亞的身量定製的。"
"所以他們怕的不是競爭，是流程被擺到檯面上。"
她吃完最後一口粥，把碗推開。
"走吧，按計劃。"
李慕辰叼著包子衝出門，騎車前回頭喊，"媽，加油！"
"上課認真聽。"
車開到政務大廳門口，剛過八點。
冷雪兒沒下車，等李陽把車停好，倆人從側門進大廳。
今天周三，楊睿的窗口接訪日。
冷雪兒穿了件志願者的藍馬甲，在楊睿旁邊的公共諮詢台坐下，桌上擺著政務公開申請指南和信息公開條例。
九點差五分，大廳門口進來一行人。
方志和五十出頭，頭髮梳得齊整，穿深藏青夾克，手裡拎著公文包，進門先抬頭看電子屏。
他身後跟著六七個人，有拿筆記本的年輕科員，有扛攝像機的宣傳幹事，最後面還跟了個穿西裝打領帶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寫著東瀾市文旅投資促進會，鄭四海。
冷雪兒低頭翻手裡的資料，沒抬頭。
楊睿從窗口繞出來，伸手笑道，"方局長，歡迎。"
"楊常委，久仰。"
方志和握手力度適中，目光在大廳里掃了一圈。
"先看窗口？"
"先看窗口。"
楊睿領著人往投資項目窗口走，邊走邊介紹。
"我們現在所有重大項目從報名到評審，全部在一個系統里流轉，每個環節有時限，超時自動預警，抄送紀檢監察組。"
方志和點頭，年輕科員記得飛快。
走到公共諮詢台時，楊睿腳步沒停，像剛想起來似的。
"對了，這位是我們市政務公開社會監督員冷雪兒，青城灣項目的公眾建議人，每周三在這兒志願答疑。"
方志和停下腳步，轉頭看來。
冷雪兒站起身，微微點頭，"方局長好。"
"冷監督員，幸會。"
方志和伸手握了一下，手掌乾燥，鬆開得也快。
"我們正想請教公眾參與的具體流程，不知道方不方便旁聽？"
她重新坐下，正好有個市民來諮詢商鋪招牌審批的事，她翻開指南，一條一條講申請材料和辦理時限。
考察團幾個人站在旁邊聽了幾分鐘，方志和臉上沒什麼表情，鄭四海卻拿出手機看了兩次時間。
九點二十，窗口參觀結束，一行人轉去會議室。
冷雪兒沒跟上去，繼續坐在諮詢台。
十點十分，楊睿發來消息。
【座談開始，方志和問的第一個問題是，公眾意見如果與招商進度衝突，怎麼處理。】
冷雪兒回，【你怎麼答的？】
【依法公示，意見未答覆不得進入下一環節。】
【他又問，如果企業資質過硬，但材料暫時不全，能不能容缺受理。】
【答：除法定容缺事項外，資格性文件不得容缺。】
冷雪兒打完兩個字，【穩住。】
十一點，李陽打來電話，聲音壓得低。
"老婆，周景川到了，帶了兩家商戶，一個開漁家樂的，一個做帆船培訓的，都在步道管理處等著。"
"下午兩點準時開始，讓他們只講三件事，收入數據、公共空間怎麼用、監管報告在哪查。"
"明白。"
掛了電話，諮詢台前來了個年輕姑娘，抱著一摞材料。
"您好，我想申請一份紅礁灣項目的規劃公示。"
冷雪兒抬眼，"東瀾市的項目，要在東瀾市政府網站申請，青城的系統查不到。"
姑娘愣了，"可他們宣傳冊上說紅礁灣跟青城灣是省級樣板，我以為在這兒能查。"
"省級樣板不等於數據互通。"
冷雪兒拿了張空白指南給她，"你可以在東瀾市政務公開平台提交申請，要求公開項目可行性報告、岸線占比和企業資質，十五個工作日內必須答覆。"
姑娘低頭填單子，嘴裡嘟囔，"他們官網那個表格下載了打不開，電話也沒人接。"
冷雪兒筆尖頓了頓，把這句話記在工作日誌上。
十二點，考察團在機關食堂吃工作餐。
孫翔讓夥計抬了兩個保溫桶過來，海鮮面一人一碗，配兩份小涼菜，標準跟工作人員一樣。
他穿了件印著店名的圍裙，親自給方志和端面。
"領導嘗嘗，青城特色，蝦是今早碼頭挑的。"
方志和笑了笑，"老闆生意做得不錯。"
"托楊常委的福，現在旅遊團都按規矩進店，不宰客，回頭客反而多。"
孫翔說完就走，半句沒多提。
鄭四海那碗面沒怎麼動，筷子撥了兩下，拿出手機發消息。
冷雪兒在志願者休息室吃盒飯，李陽陪她坐著，腿上擱著筆記本電腦。
"劉小龍剛發了張照片，譚凱中午在酒店見了個人，你猜是誰？"
他把屏幕轉過來。
照片角度從對面樓拍的，畫面里譚凱和一個穿夾克的男人在酒店餐廳握手，那男人側著臉，但夾克領子上別的徽章是東瀾市政府的出入證。
"方志和的人？"
"劉小龍認出來了，東瀾市文旅局產業科科長，方志和的秘書。"
冷雪兒放下筷子，"譚凱在這個時候見秘書，是想探座談內容。"
"也可能是給壓力。"
李陽合上電腦，"下午去步道，鄭四海肯定跟著，他要是當眾問你問題，你怎麼答？"
"他問什麼，我答什麼，全用公開數據。"
她把盒飯蓋好，"真正要盯的是方志和，他今天如果全程不表態，說明他還在觀望；他要是主動找我單獨聊，那才是攤牌。"
下午兩點，考察團乘車到青城灣步道。
天氣晴，海面藍得發透，木棧道上有跑步的市民，也有推嬰兒車的老人。
周景川穿著紅馬甲，在入口公示牌前等。
楊睿先介紹，"這是項目運營方代表周景川。"
方志和和他握手，"周總年輕有為。"
"周總給各位介紹一下運營情況。"
楊睿側身讓出位置。
周景川沒帶講稿，指著公示牌上的數字。
"項目總投資十八億，公共岸線占比百分之四十八，二十四小時免費開放。運營到現在十四個月，遊客量一百九十三萬人次，周邊漁家樂平均營收增長百分之二百一。"
"運營收益的百分之十五劃入生態保護基金，上季度基金支出明細在官網第三欄，每筆錢都有審計報告。"
方志和仰頭看公示牌，看了足足半分鐘。
"這些數據，企業願意公開？"
"不是願意，是合同里寫死的。"
周景川答得平，"不公開就拿不到運營許可，逾期公示扣履約保函，連續兩次取消運營資格。"
鄭四海在後面開口，"周總，民營企業把帳攤到這個程度，商業機密怎麼保護？"
"公共資源的項目，沒有商業機密高於公眾知情權這條。"
周景川看了他一眼，"定價、客流、安全投入、生態修復費用，這些本來就該讓老百姓知道。"
鄭四海笑了聲，沒接話。
考察團沿步道往前走，經過一片礁石區，幾個市民蹲在那兒趕海，小孩子拎著小桶挖花蛤。
方志和停下來，"這片岸線也開放？"
"對，除了生態保育區季節性封閉，其餘全部開放，趕海不收費。"
楊睿補了一句，"當初設計方案里私人遊艇碼頭占了這段，公眾意見提了四十七條，後來方案修改，碼頭外遷，公共岸線比例從百分之三十二提到百分之四十八。"
方志和轉過身，"四十七條意見，你們逐條回復了？"
"逐條回復，掛網公示，採納的說明理由，不採納的也說明法律依據。"
冷雪兒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她沒站在考察團隊伍里，而是和李陽一起，像普通散步的市民，隔著兩三米遠。
方志和看見她，停下腳步。
"冷監督員，正好請教。"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這是我們紅礁灣的預公告，公示期五天，有人提出時間太短，我們查了省廳指導意見是不少於七天，但指導意見不是強制性條款，這個問題您怎麼看？"
冷雪兒走過來，沒接文件，目光落在紙面上。
"方局長，指導意見確實不是強制條款，但行政許可法和政府信息公開條例里，對涉及公共利益的重大項目有公眾參與的原則性要求。公示期設五天，如果最後一天才掛網，老百姓實際知情時間可能只有一天。"
"青城當初設十五天，不是因為我們覺悟高，是因為第一天只收到三條意見，延到第七天意見才過百。真正的民情需要時間發酵。"
方志和盯著她看了兩秒，把文件收回包里。
"如果我們把公示期延長到七天，企業那邊說資金成本每天增加兩百萬，這個帳怎麼算？"
"兩百萬是帳，公共岸線也是帳。"
冷雪兒語氣平，"項目一旦建成，岸線被占用就是幾十年，老百姓沒有後悔藥。前期多花的錢可以列入開發成本，程序缺了省掉的錢，最後都得用公信力還。"
步道上風浪拍礁，聲音一陣陣蓋過來。
方志和沉默了幾秒，忽然問，"冷監督員，晚上有沒有時間，我想單獨請教。"
來了。
李陽站在旁邊，手插在口袋裡，沒出聲。
冷雪兒微微搖頭，"方局長，私下場合不合適。您要是有問題，現在可以問，或者走政務平台，我以社會監督員身份正式回復，全程留痕。"
方志和眼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惱，倒像是鬆了口氣。
"好。"
他從包里拿出筆記本，當場寫了幾行字，撕下來遞給她。
"這是我個人的三個問題，第一，門檻條款如何避免量身定製；第二，公眾意見與專家評審衝突怎麼辦；第三，履約保函的監管帳戶設在哪個層級。"
"你走平台提交，我七個工作日內書面答覆。"
冷雪兒接過紙條，折好放進包里。
鄭四海站在後面，臉色沉了一層。
考察結束後，方志和沒跟鄭四海上同一輛車。
他讓司機先回酒店，自己留在步道入口，又站了幾分鐘。
李陽和冷雪兒取車經過，他抬手攔了一下。
"冷監督員，李老闆。"
李陽降下車窗。
方志和彎腰，聲音壓得低，"有件事我想說明一下，紅礁灣的門檻條款不是我定的，是上面打了招呼。我這次來青城，名義上考察，實際是想看看合規的路子到底走不走得通。"
冷雪兒看著他，"方局長，您跟我說這些，我幫不上忙。"
"我知道。"
他直起身，從口袋裡摸出張名片，遞進來。
"但如果東瀾有人在平台上提交信息公開申請，麻煩你們的系統管理員幫忙確認一下，我們那邊的埠，最近總在維護。"
李陽接過名片，"維護這詞兒，我們熟。"
方志和苦笑了一下，退後兩步，讓開道路。
車開出去，冷雪兒回頭看了一眼。
方志和還站在步道入口，身後是那塊刻著公共岸線比例的大石頭。
"這人能用。"
她說。
"能用是能用，但他在東瀾一個人推不動。"
李陽拐上主路，"門檻條款、埠維護、譚凱見他秘書，這三件事串起來，說明東瀾裡頭有人把著門。"
"所以要從外面推。"
冷雪兒拿出手機，翻出人大法工委那個未接來電，回撥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
"您好，我是冷雪兒，關於下個月聽證會，我想推薦一個東瀾市的案例。"
她把紅礁灣項目的情況簡要說了一遍，沒有點名任何人，只列事實和公開數據。
對方聽完，聲音嚴肅起來，"冷代表，這個案例如果屬實，我們可以在聽證會上作為典型問題討論。"
"材料我今晚整理，明天通過官方渠道報送。"
掛了電話，李陽騰出一隻手握住她的手，"冷代表這是要把刀遞到省一級。"
"刀在桌上才叫規矩，藏在袖口裡只會傷人。"
車在路口等紅燈。
李陽側頭看她，夕陽從擋風玻璃照進來，落在她睫毛上，細小的金色光點。
"老婆，晚上想吃什麼？"
"番茄蝦仁面。"
"又是面，兒子點，你也點，我成麵點師傅了。"
"那你想吃什麼？"
"我想吃你。"
冷雪兒耳尖發燙，伸手在他大腿上擰了一把，"開車。"
"遵命。"
回到家，李慕辰已經放學，趴在茶几上寫作業，旁邊擺著數學試卷，九十二分的紅數字。
"媽，我這次上九十了。"
"看見了，計算題還錯兩道。"
"最後一道大題全班只有三個人做出來。"
少年挺起胸。
李陽拎著菜進廚房，"行了，知道你厲害，晚上給你加蝦。"
孫翔沒走，在廚房幫忙洗菜，洗完一個盤子摔一個盤子，水槽邊碎了兩堆瓷片。
"祖宗，你出去行不行。"
李陽把他推出去，"再洗下去我家盤子夠你開三次業。"
孫翔悻悻出來，癱在沙發上刷手機，忽然坐直。
"哎，東瀾上熱搜了。"
冷雪兒走過去。
他手機屏幕上是一條本地博主發的視頻，標題寫著【東瀾紅礁灣文旅項目門檻五十億，本地企業集體出局】。
視頻里採訪了幾個東瀾本地做旅遊的小老闆，都說想報名但資質不夠，政務網站的申請表格還打不開。
發布時間下午四點半，轉發已經過三千。
評論里東瀾本地人吵成一片。
【五十億門檻，怎麼不直接寫寰亞文旅專供。】
【公共岸線比例一個字沒提，又是圈地吧。】
【青城灣搞得那麼好，不能學學？】
冷雪兒拿出自己手機，打開東瀾政務公開平台，試了一下信息公開申請表的下載連結。
頁面跳轉三次，最後顯示四百錯誤。
她截了圖，時間戳停在下午五點四十一分。
"劉小龍。"
她發消息，【查一下東瀾政務平台的運維公司，看跟寰亞有沒有關聯。】
【在查了。】
李陽端著兩杯水過來，看了眼屏幕，"又來維護這一套。"
"同樣的招用兩次，說明他們手裡沒新牌。"
她把截圖存進文件夾，開始寫材料。
窗外天色暗下來，廚房裡蝦殼過油的聲響竄進客廳，李慕辰寫完一張卷子，活動手腕的時候湊過來看了一眼。
"媽，這個紅礁灣，是不是也有螃蟹洞？"
冷雪兒手一頓。
她想起那年李慕辰還在上小學，蹲在玄關數貝殼，問外國資本會不會占螃蟹洞。
"有。"
她說，"紅礁灣的礁石縫裡也有螃蟹，還有海星和小章魚。"
"那你幫它們問問。"
少年說完就跑回客廳，繼續跟物理題較勁。
李陽從廚房門口探出腦袋，"兒子都發話了，冷議員加油。"
"少貧，看著你的蝦。"
晚上八點，材料寫完。
冷雪兒把紅礁灣項目的五份證據材料整理成PDF：預公告截圖、門檻條款對比、平台故障錄屏、寰亞股權穿透圖、青城灣公示標準對照表。
她沒有直接發網絡，而是通過人大代表履職平台正式提交，同時抄送省政務公開辦和省自然資源廳。
發送成功後，頁面跳出遊回執編號。
李陽把最後一盤葡萄擱在桌上，從背後圈住她。
"冷代表，辦完公了？"
"嗯。"
"那該辦點私事了。"
他手往下滑，被她按住。
"兒子還在客廳。"
"他戴著耳機聽英語呢。"
"那也不行。"
話是這麼說，她沒再用力推。
李陽低頭吻她頸側，葡萄甜味混著她身上的茉莉香。
手機又震。
李陽閉著眼嘆氣，"我現在聽見手機響就條件反射。"
冷雪兒笑著拿過來看。
是方志和發來的簡訊，號碼來自他名片上的手機。
【冷監督員，東瀾政務平台今晚七點恢復正常，信息公開申請表已可下載。平台運維公司為東瀾數字政務服務有限公司，其法人曾在寰亞文旅任職。】
【另，明天上午九點，東瀾市政府將召開紅礁灣項目新聞通氣會，我爭取到了十五分鐘，講青城經驗。】
【謝謝。】
冷雪兒把手機遞給李陽。
他看完，吹了聲口哨，"這老方動作夠快。"
"不是他快，是下午那條熱搜把他推上去了。"
她坐直身子，"東瀾本地企業的聲音先出來了，他有了借力的口子。"
"那明天通氣會有得看。"
"我們不看，明天上午你陪我去聽證會籌備組交材料，下午去學校給慕辰送護膝，他膝蓋舊傷這幾天降溫會犯。"
"全聽領導安排。"
李陽把她抱起來，往臥室走。
"那現在，領導能不能安排點別的？"
"你先去檢查兒子英語聽了沒有。"
"檢查完呢？"
"看表現。"
他抱著她往樓梯走，兩步並作一步。
客廳里李慕辰果然戴著耳機，嘴裡跟著錄音念單詞，對樓上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第二天上午，東瀾市新聞通氣會的直播上了省台。
方志和穿著筆挺的襯衫，坐在發布會主席台上，面前擺著一疊材料。
記者提問環節，有人問紅礁灣五十億門檻是否合理。
方志和翻到第三頁，念了一組數據。
"紅礁灣項目預公告公示期五天，不符合省廳重大項目不少於七天的指導意見，現決定公示期重新計算，延長至十個工作日。"
"報名門檻中近三年五十億運營業績條款，經法務覆核，存在排除潛在投標人的合理嫌疑，暫停執行，修改為不低於十億且有公共岸線運營案例。"
"政務平台信息公開埠此前存在技術故障，現已恢復，運維公司已啟動更換程序。"
台下閃光燈亮成一片。
鄭四海坐在側席，手裡的筆掉在桌上。
記者追問，"方局長，這是否意味著紅礁灣項目要推倒重來？"
"不是推倒重來，是回歸依法依規。"
方志和合上材料，"紅礁灣的岸線是東瀾人民的岸線，不是任何一家企業的後院。"
直播彈幕刷得飛快。
【這才叫通氣會，通的是人氣。】
【青城經驗看來真能複製。】
【寰亞文旅估計臉都綠了。】
冷雪兒在聽證會籌備組會議室看完這段直播，把手機調成靜音。
對面的工作人員翻完她提交的材料，抬頭道，"冷代表，您這份證據鏈很紮實，我們下午就轉呈專家組。"
"辛苦。"
"另外，主任讓我轉告，下個月聽證會想請您做首位陳述人，十五分鐘。"
冷雪兒頓了頓，"我需要準備什麼？"
"不用特別準備，就講青城灣的真實案例，講老百姓怎麼從看客變成參與者。"
她點了點頭。
走出會議室，李陽靠在走廊窗邊等，手裡拎著杯熱豆漿。
"講完了？"
"講完了，下個月首位陳述。"
"可以啊冷代表，越來越有領導范兒。"
他把豆漿遞給她，插好吸管。
"回家，下午還得給兒子送護膝。"
倆人並肩往電梯走，陽光從走廊盡頭的落地窗照進來，地板上拉出兩道並排的影子。
電梯門快關上時，冷雪兒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東瀾。
她猶豫半秒，接了。
電話那頭沒聲音，只有鋼筆尖一下下敲桌面的動靜。
很慢，很穩。
李陽停住腳步，手按在她手背上。
幾秒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傳過來，比譚宗明年輕，卻更冷。
"冷小姐，我是譚凱。"
"我堂兄的帳，我們慢慢算。"
"但紅礁灣是東瀾的事，我勸你手別伸太長。"
冷雪兒唇角沒動，語氣平得像在念一份公示。
"譚先生，第一，這通電話我錄音了。第二，紅礁灣是公共岸線，不是你家的灘涂。第三，你現在取保候審期間還敢威脅證人，我幫你把牢底坐穿。"
她掛了電話，順手把錄音導出，文件名標好時間，拖進那個已經有三十七個文件的證據文件夾。
李陽在旁邊看著，忽然笑了。
"笑什麼？"
"我在想，譚凱要是知道你文件夾名字叫什麼，估計得連夜跑路。"
冷雪兒打開文件夾給他看。
文件夾名字老老實實寫著七個字。
公共事務素材庫。
電梯門開了，陽光湧進來。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
"老公。"
"嗯？"
"晚上番茄蝦仁面，多放蝦仁。"
"行。"
他跟上去，牽住她的手。
走廊盡頭的窗外，海岸線在陽光下彎成一道柔和的弧線，礁石縫裡，潮水正在慢慢漲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