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寶在旁聽了這話,立時秀眉微蹙:
「四哥,子卿連夜廝殺,連口飯都還沒吃瓷實,你就又催著人去南營督戰。」
她說著轉向王曜:
「子卿,南營那邊有張使君和都使君他們在,遲一日去也不會出什麼大岔子。你好歹先回府歇一晚,讓老夫人和璇兒也看看你平安回來了。」
苻暉被她這番話說得有些訕訕的,乾咳了一聲,放下那塊蒸餅:
「得得得,怪我想得不周。子卿,那便依舞陽所言,你今日先回府歇息,明早再去南營不遲。那些殘敵反正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了,不差這一晚半晚的。」
王曜看著苻寶那雙因為急切而微微亮起來的眼睛,心中那股被蒸魚暖開的溫熱又涌了上來,但他還是道:
「二位好意,王曜心領。只是敵軍雖敗,殘敵未清,誠如公侯所言,不先去南營看一看,我始終放心不下。」
苻寶見他沒有應承下來,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想要再勸,卻見他神色篤定,便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案上的靜默只持續了片刻,便被苻暉的另一番話打破了。
苻暉夾了一筷菘菜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之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
「說起來,方才那王先生身邊跟著的那個蒙面女子,舞陽你可有印象?為兄總覺得在哪見過她。」
苻寶端著那半碗羹的手停了一下,目光從碗沿上抬起來,在日光中微微眯了一下:
「四哥也覺著眼熟?我方才在廊下遇見她時便覺得那身形和走路的姿態特像一個人,尤其是她側身避讓時那一瞬間低頭的弧度,像是練過許多年的儀態。尋常女子走路時肩頸不會那般端正,除非是打小在宮裡頭養出來的。」
她停了一下:
「莫非是她?」
苻寶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緩緩開口:
「慕容.....清。」
苻暉手裡的竹箸停在了半空。
他側過頭看著苻寶,又看了一下王曜,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你是說當年被父王納入後宮後,又送出來的那個?」
苻寶點了點頭:
「模樣我看不真切,畢竟她一直遮著面紗,可那身段和走路的姿態都對得上。況且她跟著王先生四處奔走救治傷兵,舉止談吐間那股子氣韻,尋常人家養不出那樣的女兒來。」
苻暉把竹箸擱下,面色變得有些複雜。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來:
「若真是她,此事便非同小可,我這就派人去核實。」
苻寶卻伸手攔住了他:
「四哥且慢,她如今跟著王先生懸壺濟世,救死扶傷,看起來已與從前那個清河公主絕緣了。她既然戴著面紗,便是不願被人認出,你又何必去翻那本舊帳?若弄不好反而折損了父王的顏面。」
苻暉站在那裡,面上那層躍躍欲試的神色漸漸淡了下去。
他重新坐回席上,端起那碗已經不怎麼熱了的羹湯喝了一口,擱下時語氣裡帶著幾分意興闌珊:
「罷了罷了,既然寶妹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好再去多事。洛陽的百姓最好嗑牙料嘴,一個不慎,確實反而惹出說不清的閒話。」
他看了王曜一眼,嘴角又浮起那層似笑非笑的弧度:
「子卿,那王子年的門下,倒是個個都出身不凡吶。」
王曜端著碗,目光落在碗沿上,心中卻不像面上那般平靜。
清河公主慕容清——這個名字他從前在長安時聽說過。
那還是他剛到太學不久的時候,聽人說起過前燕滅亡後被苻堅納入宮中的那位公主,說她才貌雙全,苻堅對她很是寵愛,後來因為生父王猛等大臣勸諫,苻堅才將她沖送出宮去。
至於送去了哪裡、後來又怎樣了,便沒人說得清了。
他沒想到她竟會輾轉拜入王嘉門下,更沒想到她會以這樣一副面目出現在河南各縣的傷兵營里。
世事翻覆如棋局,昔日的金枝玉葉,如今也成了提著藥箱穿梭在傷兵之間的醫女。
他壓下心頭那些紛雜的念頭,只是微微搖了搖頭,沒有接話。
苻暉見他不接話,也不在意,又拈起一塊蒸餅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側過身來,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的程度:
「子卿,本公這些日子也算是看明白了。舞陽那丫頭,待你可謂情深義重。這幾日她跟尊夫人還有那位丁掌柜走得近,隔三差五便往城南郡府跑,說是要去和她們一起送吃食、送藥材,可本公看她就是想藉機探聽你的消息,你往後.....可得好好待她,不然我饒不了你。」
王曜怔了一下,隨即鄭重點頭。
飯後,苻寶起身收拾碗碟,苻暉原本要叫僕役來收拾,苻寶卻擺了擺手,自己將幾隻空碗疊在一處,又用粗布把案面上的碎屑拂乾淨,動作利落。
苻暉站在堂門口,看了看日頭,又看了看王曜:
「子卿,戰事要緊,本公就不留你了。舞陽,你替我送送子卿。」
苻寶正端著那疊空碗往灶間走,聞言腳步頓了一下,將碗擱在廊下的木架上,回身應了一聲,便跟在王曜身側往外走。
兩人出了州府大門時,日光正烈,將門外的青磚地照得發白。
李虎和凌大早就牽了馬在門外的槐樹下等著,見王曜出來,李虎正要開口說什麼,凌大卻拽了一下他的袖口,又朝苻寶的方向努了一下嘴。
李虎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嘿嘿一笑,便和凌大一道牽著三匹馬往遠處走了幾十步,蹲在另一棵槐樹的陰涼底下,裝作在檢查馬掌。
王曜站在門外的台階上,側過頭看了苻寶一眼。
她站在他身側半步處,既不遠也不近,正好是能說體己話的恰當距離。
「竇夫人已經救回來了,想來用不了多久,你們就可以相見了。」
苻寶聽見「竇夫人」三個字時,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若蘭姐姐沒事便好,我當時也就隨口一言,沒想到你當真放在了心上。」
王曜爽朗一笑:
「你吩咐的事,我豈能忘卻?」
「貧嘴。」
苻寶臉一紅,嗔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片刻後,她想了想,又道:
「你當真不先回府歇一晚麼?」
王曜搖了搖頭:
「南營那邊圍了有半日了,雖說有都使君他們在,可王騰那廝狡詐多謀,我不親自去看看,終究放心不下。」
他說著,又看了她一眼:
「舞陽放心,曜心裡有數,斷不會硬撐著。」
苻寶嘆了口氣,知他本性如此,便沒有再勸,然後退後一步回到門內那片陰影里。
王曜轉身走下台階,李虎和凌大看見他過來,連忙牽著馬迎上來。
他翻身上了那匹青驄馬,攥著韁繩在馬上坐定,回頭往州府大門的方向望了一眼。
苻寶還站在門內的陰影里,見他回頭,便朝他微微揮了一下手,動作很輕,像是怕被旁人看見似的。
王曜微微一笑,收回目光,雙腿一夾馬腹,那匹戰馬便邁開步子,沿著銅駝街的直道小跑起來。
出了城門之後,官道兩旁的景象便漸漸變了。
城郊的農田被叛軍的馬蹄踩得七零八落,麥茬地里到處是深淺不一的蹄印和車轍,有幾處田埂更是被踏塌了,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濕土。
道旁的幾座草棚塌了半邊,屋頂的茅草散了一地,被風吹得在路面上打著旋。
偶爾能看見幾個百姓蹲在田邊清理那些被踩壞的壟溝。
王曜策馬走在官道正中,李虎和凌大跟在身後數步處,三人一前兩後,馬蹄聲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出去很遠。
行了約莫三四里地,前方官道拐角處忽然竄出數騎,為首一騎馬跑得很快,馬上那人伏著身子,背上的箭囊歪到了一邊也顧不上扶正。
那人遠遠望見王曜三人,猛地勒住韁繩,馬匹在官道上打了個旋兒才收住勢頭。
王曜也勒住了馬,眯起眼睛看向那人。
待那人跑近了,他才認出是周七。
「使君!」
周七趕忙翻身下馬,跑到王曜馬前幾步處站定,叉手行禮,面上帶著掩不住的喜色:
「使君!南營收復了!王騰那廝見勢不妙,命其部將帶主力假裝向北突圍,他則悄悄帶了數百親兵往東邊逃了,張使君和都使君、竇將軍等趁營中混亂之機迅速攻破了營壘,如今南營已盡在我軍手中了!」
王曜攥著韁繩的手微微鬆了一下。
他側過頭往南邊眺了一眼,隔著好幾里地雖然還看不見南營的輪廓,可官道盡頭那片天際線上確實比方才亮了些許。
「張使君和都使君他們傷亡如何?」他問。
周七喘勻了氣才答:
「回使君,幾乎沒費什麼力氣,傷亡不到數百。王騰一跑,營中便亂作一團,那些守卒連弓都沒拉滿便丟了兵器。張使君還讓人傳話回來,說他稍後會讓人把營中的俘虜和繳獲清點造冊,明日一併送到州府去。」
王曜騎在馬上,長舒了一口氣,然後把這幾日發生的事挨個在心裡過了一遍——鄧、樊二城的交鋒,撤兵襄陽,回軍洛陽的急行,昨夜的那場夜戰,洛陽城下的援救,還有方才席間那盤蒸魚的餘味。
洛陽總算是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