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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慕容垂反了

2026-09-01 16:32:55 作者: 嶺南黔首

  於此同時,鄒府內。

  鄒榮穿過前院時步子比平日緊了些,袍擺擦過廊柱邊緣的漆面,在昏暗中激起一陣極輕的窸窣。

  他在後堂那扇半掩的門前停了一下,抬手叩了兩下門板。

  門裡立時傳來一個蒼老的嗓音:

  「進來。」

  鄒榮推門進去,反手將門合攏。

  屋中沒有點大燭,只在北牆下的小几上擱了一盞油燈,燈芯剪得短,火苗貼著盞沿燃,將整間屋子的輪廓籠在一層昏黃的光暈里。

  鄒瓮坐在燈旁的矮榻上,膝上搭著一塊半舊的狐皮褥子,手裡攥著一卷攤開的竹簡,像是正在看什麼舊帳。

  他那張臉被多年的深居簡出磨得瘦削,兩頰的肉幾乎退盡了,顴骨高高支著,在燈影里顯出一種老舊的堅硬。

  眼睛卻還亮著,在昏暗中看人時仍帶著一股子早年經商時養出的銳利。

  「父親。」

  鄒榮在燈旁的矮凳上坐下,雙手擱在膝上,腰背微微前傾:

  「叛軍戰敗,翟斌等一眾逆賊,今已越過北邙山,徑投河內去了。」

  鄒瓮手裡的竹簡停了一瞬。

  他沒有抬頭,目光仍落在竹簡上那些已經泛黃的墨字上,仿佛那上面寫著什麼比兒子帶來的消息更重要的事。

  可他那雙搭在竹簡邊緣的手指明顯收了一下。

  「哦?何人有這般能耐,竟能力挫叛賊?」

  

  鄒榮的嘴唇動了一下,苦笑道:

  「破叛軍者,正是那王曜王府君……不對,如今該稱王使君了。」

  屋中安靜了幾息。

  鄒翁終於擱下了竹簡,他抬眼看向兒子,那目光裡帶著一層已許久不曾露過的思量:

  「老夫本以為王皮事涉謀反,此子又施政操切,且與平原公有隙,當再難有所作為,不料風雲際會,短短數年竟爬至如此高位,實出老夫之意料。」

  鄒榮往前傾了傾身子:

  「父親,而今看來,王曜登龍有術,我等先前之顧慮,純屬多餘。其得天王寵信,今又力戰有功,飛黃騰達,只在旦夕矣。」

  鄒瓮沒有立刻接話。

  他伸手將膝上的狐皮褥子攏了攏,而後才又抬眼看向鄒榮:

  「汝之意,我等當與那王曜傾力交好?」

  鄒榮鄭重點頭:

  「不錯。王皮雖因謀反之事被放逐,然王氏一門卻不因此獲罪,反而個個高官顯爵。其大兄王永,現任幽州刺史;三兄王休,河東太守;姐丈韋羆,東海太守。今王曜又以弱冠之年,躍登東豫州刺史,且手握重兵,其勢於中原已成,可謂僅次於平原公矣。我鄒氏商社,若欲繼續發展壯大,不傾力交好,難道還與之交惡不成?」

  鄒瓮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拿起几上那捲竹簡,又放下了,手掌按在竹簡面上,指腹摩挲著那些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竹片邊緣。

  「唉……」

  良久後,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嘆道:

  「為父老了,已跟不上時勢,往後這諾大家業,便交由汝全權處置,為父不再干預。」

  鄒榮的喉頭動了一下:

  「父親……」

  鄒瓮擺了擺手:

  「記住,無論時勢如何變化,保住商社,保住家業,方是汝謀劃之所在。依附平原公也好,交好王曜也罷,都要先瞧准了再下注。如今秦國這艘大船,還不知能走多久。咱們鄒家能走到今日,靠的從來不是把寶押在一處,是始終給自己留一條退路,為父之言,你可明白?」

  鄒榮鄭重點了點頭:

  「孩兒明白,南朝會稽王(司馬道子)處,孩兒已早有打點,父親寬心。」

  鄒瓮聽著,欣慰地點了一下頭。

  那張瘦削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他那雙在昏暗中依然清亮的眼睛裡,分明浮起一層近乎欣慰的光亮。

  .....

  翌日,天色未亮透,王曜便被董璇兒的輕鼾吵醒了。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榻內側,見妻子呼吸勻長,嘴角微微彎著,像是還在什麼安穩的夢裡,鬢髮散了半枕,被壓出一道彎彎的弧度。


  見她兀自還睡著香甜,王曜不禁搖頭苦笑。

  他沒有叫醒她,而是輕手輕腳地下了榻,將中衣披好,又系上外袍的革帶。

  推門出去時,後院的青磚地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露水,廊下那幾株蘭草的葉尖上掛著細密的水珠,晨光從東邊的屋檐上方照過來,將整座院子籠在一層淡金色的薄光里。

  王祉還沒有醒,王寧也還睡在祖母那邊的廂房裡。

  陳氏卻已經起了,坐在灶間門口的一隻矮凳上擇著一把蔥,蔥葉上的泥塊被她一根一根地剝下來,擱在旁邊一隻陶碗裡。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在兒子面上停了一停,見他氣色容光煥發,唇角微微一扯,然後便又低下頭去繼續手裡的活計,只隨口說了一句:

  「灶上溫著粥,你先喝了再出去。」

  蘅娘端著一盆熱水從灶間出來,側身讓過王曜,紅著臉喚了一聲「使君」,然後才腳步輕快地往偏堂走去。

  她在偏堂的案上擱了銅盆,又將一塊粗布巾搭在盆沿上,退到門邊垂著手站了片刻,見王曜盥洗完了,才轉身去灶間端粥。

  吃完粥後,王曜到前院正堂值房裡坐下沒多久,尹緯便快步地從廊下轉了進來,邊走邊興奮道:

  「使君,你看誰來了?」

  王曜舉目望去,只見李晟跟在他身後不遠處,也快步走了進來。

  他已換了一件乾淨的粗布短褐,左臂從肘部往下纏著新換的白布條,面上雖然還帶著連夜奔波後的倦色,但腰背挺著,步子也穩當。

  他在值房門口站定,激動地向王曜躬身行禮道:

  「草民李晟,向使君復命!」

  王曜當即擱下手中的竹簡,起身快步來到他面前,雙手扶住了他的臂彎。

  那動作來得突然,李晟被扶得微微一愣,直起身時正對上王曜的目光。

  「使君.....」李晟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王曜沒有鬆手,他上下打量了李晟一番,目光從他左肩掃到腰側又掃回臉上,見他雖然憔悴了些,卻不像有重傷的模樣,這才鬆開了手,退後一步,聲音裡帶著一層壓不住的暖意:

  「你平安回來便好,李成向我稟告時,我的心一直都是懸著,生怕王騰那廝察覺到了什麼提前動手。如今見你全須全尾地站在這裡,比什麼消息都讓我寬心。」

  他目光在李晟那條纏著布條的左臂上停了一瞬,又問道:

  「左臂如何?可還疼?」

  李晟被王曜這番話堵得喉頭動了一下,過了幾息才緩過來,他搖了搖頭,強笑道:

  「蒙使君掛念,些許小傷,不足掛齒。」

  說著,他將那隻完好的右手抬起來比了一下:

  「族人那邊,尹主簿已經讓他們在城西暫住了。昨夜清點了一遍,陣歿了三十七人,都是草民的族親。剩下的五百餘人,草民已讓族中幾個子侄分頭安置妥當。官府撥下來的糧米和衣物草民都領到了,是今日一早衛縣丞和尹主簿派人送來的。」

  王曜聽完,點了點頭。

  他走回主位上坐下,示意他二人也落座敘話,李晟便在客席上坐了。

  待三人坐定後,王曜才緩緩道:

  「陣亡者按戰功給賜,傷者由郡府撥付藥材,你回去之後造一份名單送到景亮那來。至於你,領族人潛伏敵營,甘冒奇險,使叛軍主力盡數南出,此番洛陽能解圍,你們兄弟出力甚大。如今新安殘破,已不宜再作久居之所,我欲舉你為陽翟縣令,以便就近統攝族眾,撫綏流民,你意下如何?」

  李晟猛地抬起頭來。

  他張了一下嘴,隨即又合上了,惶恐道:

  「使君,李晟一介草莽,粗人一個,不通經史文牘,怎敢忝居縣君之位?況且族中諸事未平,傷者需要安置,陣亡弟兄的遺屬也需要撫恤,我怕耽擱了國事,有誤使君重託。」

  他這話說得懇切,沒有推辭的虛詞,也沒有客套的腔調,只是實實在在地說了自己的顧慮。

  王曜看著他,正要再開口,尹緯卻已拂著下頜那撮鬍鬚,慢悠悠道:

  「李莊主,我等相識也快四年了。你武藝過人,在族中素有威望,新安一帶的山民獵戶都服你,此番深入敵營周旋,足見智勇兼備,讓你去守一座城,那是綽綽有餘。更何況陽翟在許昌西北,與潁川、襄城郡相鄰,那地方剛遭了兵燹,百姓驚魂未定,正需要一個能鎮得住場面的人去打理。使君舉你此職,不單是酬你們兄弟的功勞,也是想讓陽翟的百姓有個能信得過的人。」


  他說著轉向王曜,攤了一下手,笑道:

  「使君,我說得可對?」

  王曜莞爾,對李晟道:

  「景亮所言,正是我之意。你不必急於推辭,且去安頓族中諸事,待傷者安置停當,便領了官印文書去赴任。若遇疑難,可遣人來洛陽問策。」

  李晟的目光在尹緯和王曜之間走了一個來回,那張被山風吹得粗糙的臉上浮起一層極淡的、像是被什麼暖意化開了的鬆動。

  他終於叉手道:

  「既是使君和尹先生如此看重,李晟萬死不辭。」

  言罷,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似是在斟酌措辭,片刻後又道:

  「聽聞使君不日便要北上河內?」

  王曜點了點頭:

  「丁零殘部竄入河內,若讓他們與飛豹輩合流,再想剿滅便難了。我意明日就帶兵北上,不使其有喘息之機。」

  李晟趕忙道:「李晟願隨使君北上。族中子弟雖然折損了一些,可還有百來號人能動刀矛,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老弟兄,使君若不嫌棄,便讓李晟帶著他們充作前驅。」

  王曜看著他,粲然一笑:

  「卿心意,我深領了。然陽翟那邊更需要你。到那裡後,可先把縣衙的架子搭起來,安撫百姓,恢復農耕,等我把北面的亂局平定了,陽翟便是拱衛洛陽東南的一道屏障。」

  李晟聽後,點了點頭不再堅持。

  他又聽王曜耳提面授了一些當一縣縣令的心得,然後才謝了關照起身告辭,尹緯送他出了郡府大門,在台階上站了片刻才轉身回來。

  王曜在案後坐著,日光已經從東窗移到了堂中,將他面前那片青磚地照得亮堂堂的。

  他抬頭看了尹緯一眼:

  「景亮,你今天可曾見過秋晴?」

  尹緯在門邊站定,搖了搖頭:

  「適才我和衛簡送物資去給李晟族人回來後,曾在前院見過參軍一面,然打聲招呼後她就匆匆出去了,也沒說去哪裡。」

  王曜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再追問,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照亮的庭院裡,停了一息。

  然後他便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對尹緯道:

  「我出去一趟,此間諸務,勞你和衛簡幫我盯著。」

  .....




  底層是守閣人住的鋪房,二層供尋常官吏寄放靈位,三層留給公卿貴胄。

  毛當的靈位便安置在最上層,從北窗望出去能看見洛陽城東那片灰濛濛的屋脊和更遠處邙山的輪廓。

  毛秋晴推開閣樓底層那扇厚重的木門時,守閣人正蹲在鋪房門口擇一把干艾草,抬頭見是大名鼎鼎的毛參軍來訪,便趕緊側身讓開了通往二樓的樓梯。

  她沿著木階往上走,靴子踩在階面上發出篤篤的悶響,越往上走光線越亮。

  上到三樓時,她步子慢了下來,北牆那排漆成赭色的靈位架在日光照耀下泛著溫潤的光,香案上供著三炷新燃的線香,青煙細細地往上飄,在頂棚下散開成一縷若有若無的白霧。

  丁綰跪坐在三樓一間靜室香案前的蒲團上,背對著樓梯口。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布袍,腰間繫著素白的絛帶,頭髮綰成圓髻,沒有任何飾物。

  案上還擺著一碟干棗和半碗黍米酒。

  她跪在那裡沒有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手用袖口在頰側擦了一下。

  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丁綰側過頭,看見毛秋晴正從樓梯口緩緩過來,站在門檻外面。

  毛秋晴穿了一件半舊的鴉墨色窄袖短褐,腰間那口刀還在。

  她看見丁綰時面上也明顯掠過一絲意外,目光在丁綰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向案上那幾根已經燃盡的線香。

  丁綰站起身來,側過身給她讓出蒲團的位置:

  「你來啦。」

  毛秋晴走到香案前站定,低頭審量著毛當的靈位。

  靈牌上「秦鎮軍將軍毛公諱當之靈位」幾個字刻得端正,漆色新亮,顯然是置辦靈位的人特意找了手藝好的匠人。


  她看了許久才開口:

  「叔父戎馬一生,幾個子女都早夭,我原以為只有我會記著來,不想你還特意為他置辦好了這間靜室,多謝。」

  丁綰看著毛當的靈位,嘆氣道:

  「毛將軍在世時,對丁鮑商行照拂良多,他為國捐軀,總該有個地方讓人記著他。只是我身份卑微,不好張揚,便沒有跟旁人說。」

  毛秋晴聽完這番話,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轉過身走到香案前,從旁邊那束線香中抽出三根,在燭火上引燃了,舉到額頭前方停了片刻,然後插進香爐里。

  她退後一步,在蒲團上跪下來,向毛當的靈位叩了三個頭,第一個頭磕下去時脊背彎得很深,第二個頭起來時肩頭微微發顫,第三個頭叩下去時,聲音已在微微啜泣。

  丁綰看著她伏地傷心的模樣,也抹了一把眼淚,然後才將她緩緩扶起:

  「妹妹節哀,毛將軍在天之靈,肯定也不想看到你哭壞了身子,起來吧。」

  毛秋晴起來後,丁綰見她仍舊悲戚未定,便尋思著要再安慰安慰她,可話還沒出口,便看見王曜不知何時,已站在樓梯口那裡。

  她眼睛先是亮了一瞬,隨即又垂下去,似是要把那層不經意流露的光亮重新收攏起來。

  「子.....使君。」

  聞言,毛秋晴側過頭,見王曜突然出現,趕忙拭了一下眼淚:

  「你怎麼來了。」

  王曜沒有急著回答,他先跨過門檻走進靜室,在蒲團前站定,然後彎腰從案角的香盒裡抽了三根線香,就著燭火點燃了,舉到額前停了好一陣才插進香爐里。

  插好香之後,他退後一步在蒲團上跪下來,額頭觸到蒲團邊緣的粗布面,鄭重磕了三個頭。

  片刻後,他才直起身來,目光落在那方木牌上:

  「當年我們在成皋推行通商惠工,各處都在觀望,唯有毛公施以援手,為我等開方便之門,此恩此情,王曜永世難忘。」

  他頓了一下,聲音比方才悲戚了些:

  「上回出征襄樊,平原公為我踐行時,他還笑著跟我說「等你打了勝仗歸來,老夫請你喝許昌的陳釀」。言猶在耳,如今王曜回來了,那壇陳釀卻已無人同飲。」

  靜室中安靜了一會兒。

  丁綰站在牆邊,目光落在王曜的側臉上,見他面上那層被日光鍍過的微光底下分明壓著一層很深的澀意。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覺得什麼話都輕了,便沒有開口,只是將目光移開,落在案沿那幾粒散落的香灰上。

  毛秋晴側過頭,感激地看了王曜一眼,正要說點什麼。

  樓梯那邊卻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靴底踩在木板上咚咚咚地響,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急,都密。

  那聲音從樓下一直傳到三樓樓梯口才猛地收住,緊接著就是尹緯的聲音從半掩的門板外面傳進來:

  「使君,出大事了!慕容垂反了!」

  靜室中三人的身形同時頓住了。

  王曜臉一寒,從蒲團上站起身來,丁綰的手搭在牆面上微微收攏了一下,毛秋晴已經站到了門檻邊。

  王曜的目光越過毛秋晴的肩頭落在門板外面那道影子上,尹緯還站在樓梯口,嘴角帶著一層壓不住的急促,卻又分明透著一股子異樣的興奮:

  「河內官府遣快馬送來的消息,言慕容垂率軍至河內後,不知何故突然襲殺了監軍苻飛龍,目下彼已與翟斌合兵一處,聚眾至十餘萬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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