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415章 大亂伊始

第415章 大亂伊始

2026-09-08 09:20:23 作者: 嶺南黔首

  午時剛過,洛陽州府的議事堂里,光線已有些發暗。

  都貴在堂中來回踱著步,靴底踩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接一下,從北牆踱到南窗,又從南窗踱回北牆,像一匹被關久了的老馬在圈裡打著轉。

  他那件半舊的明光鐵鎧還沒卸,甲片隨著步子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金屬聲,在寂靜的堂中格外清晰。

  「長樂公識人不明,竟委那老賊統兵平叛。現在好了,舊惡未除,又添新患.....」

  都貴在北窗邊猛地停住,轉過身來看向竇滔,語速又快又急:

  「若當初天王聽從權僕射之言,儘早殺了那老賊,豈還有今日之變?」

  竇滔坐在西側的席上,聞言也幽幽接口道:

  「那老虜如今一呼百應,燕國舊部紛紛影從,數日之間,竟已集眾數萬,可見籌謀已久,恐其不日便要南渡黃河,攻打洛陽矣。值此危亡之際,公侯卻把自己關在屋裡,誰也不見,這仗還怎麼打?」

  張五虎坐在東側首位的席上,腰背挺得筆直,一手擱在膝上,一手拂著鬍鬚,作鎮靜沉思狀,似對二人的對話充耳不聞。

  他表面上沒有什麼表情,實則內心早已翻江倒海,頗為懊悔惶懼。

  當初在樊城時,王曜提議合兵回援洛陽,他因抹不開面答應了,可心裡到底存著幾分觀望的心思。

  後來王曜連敗慕容鳳、翟成,他跟著沾了些光,心裡那點不甘才慢慢散了。

  可沒想到屁股還沒坐穩,慕容垂竟然也反了,據聞數日之間就已擁眾至十萬。

  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當初的決定有多草率。

  早知局勢會糜爛至此,當初還不如率部回上洛,守著那片山坳,觀望局勢,至少不用面對眼前這個爛攤子。

  都貴見他拂須思索,遂亦問道:

  「老張,你沉思不言,可是有何良策?」

  張五虎這才看了都貴一眼,又看向竇滔,最後苦笑道:

  「連公侯和二位都一籌莫展,張某能有何良策?唉,說來慚愧,那慕容垂天下馳名,休說公侯一介少年,便是張某與之對陣,怕也無取勝之機,公侯一時難以面對,也是人之常情。」

  都貴兩手一攤:「可總要謀個法子出來吧,把腦袋往裡屋一縮,便什麼都沒有發生了?」

  竇滔站起身來,走到都貴身側,伸手拍了拍他的臂膀:

  「都兄,你先坐下來,莫要這般著急。等王使君到了,總會有應對之法。」

  

  張五虎眼睛一亮,趕緊附和道:

  「對對對,如今這局面,怕也只有子卿能拿出個章程來了,還是等他到了再說。」

  都貴被他兩這般一說,那層繃在眉間的急躁確實鬆了些,卻還是沒有落座。

  他看了竇滔一眼,又看了張五虎一眼,最終長嘆一聲,靠在了窗沿邊的柱子上,雙手抱在胸前,沒有再踱步,可那目光還是不時往門口方向瞟一下。

  「王使君怎麼還沒到?」

  半炷香後,廊下終於傳來靴子踩過青磚的聲響,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實。

  張五虎最先抬起頭,看清來人後當即從席上跳起來,都貴和竇滔也相繼站起。

  王曜跨進門檻時,肩上還落著從靈灰閣帶回來的那層薄灰。

  他在堂中站定,目光在三人面上一走,便知道他們也已知道軍情。

  「幾位都在?」

  張五虎疾步迎上來,聲音比方才急了些:

  「賢弟,你來得正好。那慕容垂造反一事你可聽說了?公侯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誰也不見,愚兄和都、竇二公在這裡等了快半個時辰了,連個准信都沒等到。你趕緊去看看吧,這個節骨眼,恐怕也只有你說的話,公侯才能聽進去。」

  王曜沒有遲疑,他轉身便要往後院門方向走。

  就在這時,月洞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趙敖的身影急匆匆沖了出來。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在院門內站定時彎了一下腰,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才直起身來,聲音又急又啞:

  「子卿!公侯……公侯在書房裡砸東西,我們攔不住,齊司馬和幾個佐吏都嚇得退到廊下了,公主去叫門他也不開。我……我們實在沒法子了,你趕緊去看看罷!」


  張五虎聞言便要往月洞門那邊走,都貴也跟著邁了一步。

  趙敖卻伸手攔了一下,朝二人拱了拱手:

  「二位使君且稍待,這情形……還是讓王使君先去看看再說。若能勸得公侯冷靜下來,三位再進去不遲。」

  張五虎的腳步頓住了。

  他和都貴對視了一眼,都貴點了點頭,便退了回去。

  竇滔也往後退了半步,三人站在議事堂的門檻外,看著王曜跟在趙敖身後大步穿過院子,身影轉進月洞門,消失在東偏院的方向。

  東偏院不大,青磚墁地,四面圍著一人多高的灰牆。

  院中那株石榴樹的葉子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椏在午風中微微搖晃。

  書房的門緊閉著,廊下站著幾個人,齊難神色焦急,卻又無可奈何;

  兩個姬妾模樣的人影縮在廊柱後面,低著頭不敢往書房的方向看;

  還有一個捧著銅盆的僕役蹲在廊角,銅盆擱在地上,盆中的水面上浮著幾片碎木屑,像是從什麼地方濺進去的。

  苻寶站在書房門側約莫三步遠的地方,背靠著牆壁,雙手垂在身側。

  她聽見月洞門那邊的腳步聲便轉過頭來,看見王曜跟在趙敖身後快步走來,眉心那層緊繃著的東西終於鬆開了一些。

  「子卿,四哥午後便把自己關在裡面了。我敲了三回門,頭一回他還應了一聲說『莫擾我』,後兩回便連應都不應了。方才在裡頭一直摔東西,就在你進來前不久才停。」

  她說著側過身讓開了門前的路,又低聲道:

  「你好好與他說,他這半日怕連水都沒喝一口。」

  王曜在門前站定。

  他沒有急著叩門,也沒有開口喚人,只是先在門板前面立了一息,像是要給門裡頭的人一個辨認腳步聲的工夫,然後才抬起手來,指節輕輕叩在木門上,叩了三下,不重不輕。

  「公侯,是我。」

  門裡頭靜了一會兒。

  那靜默不算太長,卻讓廊下幾個人的呼吸都跟著屏住了。

  齊難神色關切,努力往門內張望;

  那兩個姬妾則又往廊柱後面縮了縮;

  蹲在廊角的僕役抬起頭來望了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去。

  終於,門板後面傳來一聲悶啞的嗓音:

  「.....父王傾國南討,覆敗而還。桓氏遂見寇於荊北,丁零雜虜,跋扈於關洛。州郡奸豪,所在風煽,王綱弛絕,人懷利己……」

  那聲音停了一瞬,像是在把什麼堵在喉頭的東西用力咽回去,然後才又續道:

  「值此危難之際,慕容垂竟亦擅兵於河內……」

  門扇被從內側猛地拉開了。

  苻暉站在門內,背後是散落一地的碎陶片和一架被推倒的憑几。

  他的袍襟敞著,腰間革帶鬆了一截,頭髮沒有束,散披在肩上,有幾縷被汗水黏在額側。

  他的手還搭在門板上,整個人像是剛從一場大夢裡掙扎出來,還帶著夢裡的餘悸。

  他看著王曜,目光落在王曜臉上,像是要從那張年輕的臉上找到什麼可以抓住的東西。

  「子卿,關東恐非大秦所有矣。」

  王曜沒有閃避那道目光。

  他往前邁了一步,跨過門檻,彎腰將腳邊幾片碎陶撿起來,擱在一旁的矮案上,然後才直起身。

  「臣深知慕容垂天資英傑,非等閒可視。然世間事,在人,在志。慕容垂果有英奇之略,然老而為賊,雖膽力絕眾,不足畏也,公侯不必如此悲觀。」

  苻暉站在門內側,像是被那幾句話釘住了。

  他看著王曜的背影,只見他正彎腰把第二片碎陶擱到案角,心裡那團翻湧了整整半日的東西忽然緩了下來。

  「……不足畏?依你之見,我等能勝那慕容垂?」

  王曜轉過身來,目光平直地看著他:

  「臣請見公侯,便是欲進獻應敵之策。」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