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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蒲池盜馬

2026-09-08 09:20:31 作者: 嶺南黔首

  半個時辰後,眾人各自尋得並湊集了幾捆干艾草和松明,然後分開裹了,又用布條纏緊,掛在腰間。

  劉木則從一隻皮囊里倒出半囊火鐮和火石,分給幾個手腳利索的隨從,又將事先準備好的些許油脂塗在幾根松明的一端。

  天色徹底暗下來之後,柳林里那十幾匹戰馬被解了韁繩,用布條裹了馬蹄,牽著沿那道淺溝的邊緣往牧場的北面摸去。

  溝沿的枯草被夜風壓著,人蹲身走過去時幾乎與草影融為一體。

  遠處那幾十頂帳篷里透出昏黃的燈光,偶爾有人影從帳篷口晃過,又縮回去了,隔一陣便有笑聲傳出來,斷斷續續的,被夜風撕碎了,聽不真切。

  慕容紹在最前面彎著腰走,每一步都踩在溝底干硬的泥面上,腳底壓著的碎土幾乎不發出聲響。

  他在溝沿一處塌陷的缺口旁停住,側著耳朵聽了幾息。

  帳篷那邊還在說笑,有人用半生不熟的漢話嚷了一句什麼,隨即是一陣鬨笑。

  他又往前摸了幾步,在貼近牧場邊緣的一叢枯葦後面蹲了下來。

  從這裡望過去,最近的那頂帳篷離他不過四十來步,帳篷口歪歪斜斜地掛著半截布簾,裡頭的油燈把布簾照得透亮,能看見幾個人影正盤腿坐在燈下,手邊擱著陶碗。

  離帳篷不遠處的木棚門口靠著兩桿長矛,一個守卒坐在矛杆旁邊的矮凳上,腦袋一點一點的,似困得厲害。

  慕容紹沒有急著動。

  他在枯葦叢後面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那守卒的腦袋又點了兩下,終於徹底垂了下去,靠著木棚的支柱歪過頭去,鼾聲隔著夜風傳過來,斷斷續續的。

  帳篷里的說笑聲也比方才低了些,有人打了個哈欠,有人起身撥了一下燈芯,燈光暗了一瞬又亮起來,然後幾個人影各自往帳篷深處挪了挪。

  他這才側過頭,朝身後做了個手勢。

  三個隨從無聲地從溝沿後面翻上來,弓著身子,像貼著地面移動的暗影,每人腰間都掛著幾捆纏了油脂的松明。

  他們貼著帳篷的陰影摸到木棚後面,蹲下身,各自散開。

  慕容紹仍蹲在枯葦叢後面,目光一刻不落地追著那三個人的移動。

  他看見第一個人的身影在木棚北端的那排乾草垛旁邊停住了,低頭擺弄了一會兒,然後火光便從那堆乾草垛的底沿冒了出來,起初只是細細的一縷青煙,借著夜風一鼓,火頭便舔上了草垛的邊緣,暗紅色的光在乾草間一跳一跳地蔓延開來。

  第二簇火光在更遠處那排木棚的東端亮起來,然後是第三簇,在堆著幾捆舊鞍具的角落同時燃起。

  三處火頭幾乎是前後腳躥高的,火舌卷著乾草和松明的油脂往上撲,木棚邊緣的柱子被烤得噼啪作響。

  帳篷那邊立時就炸了鍋。

  

  那個靠木棚打盹的守卒被火勢和煙味驚醒,抬眼便看見北面那片被火光映紅的棚頂,整個人從矮凳上彈了起來,張嘴嚷道:

  「不好了!起火了!」

  他那一嗓子又尖又高,帳篷里正在歇息的人紛紛鑽了出來,有的還光著膀子,有的只披了一件半舊的皮襖,睡眼惺忪地往北面一望,立時就變了臉色。

  「快來滅火呀!取水!快去取水!」

  「他娘的!先把草垛搬開!別讓火連到馬棚!」

  喊聲、腳步聲、陶罐碰撞的聲響混在一處,從那幾十頂帳篷之間湧出來。

  有人踢翻了灶邊的水桶,水潑了一地;

  有人抱著半截濕氈子往火頭上撲,火苗卻借著風勢一卷,把濕氈子也燎著了。

  那三處火頭越燒越大,北面那排木棚的頂已經塌了一截,茅草在火里燒得噼啪作響,火星濺到旁邊的草堆上,又引燃了新的一簇。

  一個幢主模樣的秦軍將領從中間那頂帳篷里鑽了出來,甲片還系得歪歪扭扭,左肩的披膊搭在肩上還沒來得及扣好。

  他衝到火場邊緣望了一眼,又回頭看了一眼馬棚的方向,臉上的驚愕還沒退乾淨便壓上了一層怒意:

  「好端端的,怎會起火?!」

  沒有人回答他。

  那幾個正在撲火的士卒被火勢逼得往後退了幾步,有人被煙嗆得直咳嗽,蹲在地上彎著腰。

  火光照在他們臉上,將那一張張惶然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就在牧場北面亂成一鍋粥的時候,慕容紹已經從那叢枯葦後面翻了出來。

  他沒有往火場那邊靠,而是貼著木棚的陰影繞向了馬群的西側。

  那些馬匹被火光驚到了,有的在圍欄里來回兜著圈子,有的仰頭嘶鳴,前蹄刨著地面,急躁地甩著尾巴。

  看守馬群的幾十個士卒也被北面的火勢吸引了過去,只剩一個年輕的守卒還站在馬棚外側,伸著脖子往北面張望。

  慕容紹從暗影里無聲地摸到那守卒身後,一手捂住他的口鼻,另一手用刀背在他後頸上擊了一下,那人哼都沒哼一聲便軟倒下去。

  他彎腰將那人拖到木棚後面的暗處,然後側過頭朝柳林方向打了個短促的唿哨。

  劉木隨即帶著十餘人從淺溝里翻上來。

  他們貼著馬棚的外沿繞到馬群西側,各自解開了拴在圍欄上的繩索。

  那些馬匹被火光的驚擾還沒完全平復,被繩索鬆開的動靜驚得更加躁動,有幾匹揚起前蹄嘶鳴起來。

  劉木卻並不急著去牽它們,而是策馬繞到馬群外側,用長杆輕輕驅趕著那些騷動的馬匹,將它們逼向圍欄缺口的方向。

  慕容紹則帶著兩騎直奔馬群中央那幾匹體型最壯碩的領頭馬。

  他催馬衝到一頭赤色高頭大馬側面,將一條早已備好的長索拋出去套住了那馬的脖頸。

  那赤馬受驚,奮力甩頭想要掙脫,慕容紹卻不收索,只是穩穩控著方向,驅著那頭赤馬往缺口處走。

  那赤馬一動,周圍幾十匹戰馬便跟著它移動起來。

  馬群有隨頭馬而行的天性,頭馬往哪個方向走,整個馬群便會跟隨而去。

  劉木見狀,立刻帶著其餘人手散到馬群兩翼和後方,時而在左側發出一聲短喝,時而在右側揚一下長杆,像牧羊犬驅趕羊群一般將那些還在遲疑的馬匹逼向同一個方向。

  馬群起初還有些散亂,有幾匹試圖往側面跑,被兩翼的騎手用長杆擋了回去,便只好跟著頭馬繼續往前涌。

  慕容紹控著那匹赤馬從北面的缺口沖了出去。

  那赤馬四蹄騰空,沖得極快,身後整個馬群像一道被閘門放開的濁流,順著那道缺口轟然湧出。

  數百匹戰馬踏過被踩平的枯草地,蹄聲如潮水漫過堤壩,在夜空中匯成一片沉悶的轟鳴。

  兩翼的騎手策馬跟隨著馬群的邊緣,時快時慢地將那些試圖散開的馬匹重新攏回主群,後方則有人斷後,確保沒有馬匹掉隊落單。

  跑出百步時,終於有個秦軍士卒回頭望了一眼,看見馬棚的方向已經空了大半。

  他愣了一瞬,隨即扯開嗓子朝那個正在指揮滅火的秦軍幢主喊道:

  「幢主!馬!馬群被人趕跑了!」

  那幢主猛地轉過身來。

  他順著那士卒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見北面那道缺口外面,一道黑壓壓的馬群正在月光中迅速涌動著往漳水故道的方向奔去,馬群兩側和後方有十餘騎影在穿梭驅趕,像牧人趕著牲口過河一般熟練而有序。

  那些騎影跑得又快又密,馬蹄踏在干硬的河床上,揚起一片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塵土。

  「奶奶的,哪路強人,竟敢奪官軍馬匹!」

  他拔刀的動作比說話更快,刀身在火光中劃出一道寒光,然後大步沖向馬棚外側那幾匹還拴在原處的備用戰馬,厲聲朝身後那些還在愣神的士卒吼道:

  「都愣著做什麼!給我追!一個都不許放跑了!」

  那些個士卒這才回過神來,有的去解韁繩,有的跳上馬背,有的連甲都沒來得及繫緊便催馬跟了上去。

  幾十騎從那片被火光照亮的缺口沖了出來,馬蹄踏過燒焦的草茬,往那道正在遠去的煙塵方向猛追。

  那幢主騎在最前面,俯著身子,刀橫在鞍前。

  他催馬追出將近一里地,卻越追越心驚。

  前方那群馬跑得太齊整了,數百匹戰馬在月光下排成一股密實的隊列,沿著漳水故道的河床往東北方向奔涌,馬蹄聲像一面巨大的鼓被越擂越快,震得河床兩側的枯草都在簌簌發抖。

  馬群兩側那十餘騎影穿梭其間,時隱時現,像是在不斷調整著馬群的方向。

  那幢主攥著刀柄的手慢慢收緊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管了三年牧場,從來沒見哪伙蟊賊能這般利落地驅趕幾百匹軍馬。

  那些騎手控馬的方向、驅趕的節奏、兩翼配合的間距,分明是經驗老到的老手。

  可此刻他已經顧不上細想了,只咬著牙拼命催馬,朝身後那幾十個同樣氣喘吁吁的士卒吼道:

  「給老子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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