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時初。
鄴城州府西院的演武場,東西各立著一排柳木靶,靶心處的草環已被箭矢射得稀爛,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苻丕立在演武場西側,左手持弓,右手搭箭,弓弦在他指間繃成一道弧線。
他眯起一隻眼,瞄了約莫三四息,指尖一松,箭矢當即破空而去,釘在靶心偏左約莫半寸的位置,箭杆沒入草環過半,尾羽兀自顫著。
他微微一笑,又從腰間箭囊里抽出一支,搭弦,拉滿,這一次瞄得快了些,弦松時箭矢正中靶心,穿環而過,釘進後頭那根木柱里,入木寸余。
楊膺站在他身側幾步處,手裡捧著一隻銅盤,盤中擱著幾枚新削的竹片箭卡。
見苻丕第二箭射得准,他嘴角適時浮起一層笑意,往前踱了半步,熱絡道:
「公侯這一箭,力道準頭俱佳,若教那幫宿衛見了,怕又要自慚形穢了。」
苻丕將弓放低,垂手握著弓梢,目光還落在那支穿靶而過的箭矢上。
聽了楊膺這話,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難得舅兄誇人,看來我這些天確實沒白費功夫。」
楊膺笑著搖了搖頭,正要再說什麼,卻見石越已從廊廡那邊急匆匆走了過來。
苻丕的手停在半空,箭搭在弓弦上還沒來得及拉滿。
他看了快速走近的石越一眼,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石將軍何事這般匆忙?」
石越幾步走到苻丕面前站定,急切道:
「公侯,慕容垂反了!」
苻丕瞳孔驟縮,猛地將弓扔下,不可置信道:
「你說什麼?!此事當真?」
石越往前邁了半步,語聲低沉卻認真:
「河內各縣的告急文書已如雪片般飛來,豈還有假? 三日前,慕容垂以公侯趣使進兵為名,誘使廣武將軍(苻飛龍)赴其處商議,而後設伏兵殺之,所部一千氐騎亦盡數被殲。今垂於河內招降納叛,其眾已不下數萬矣。」
而後,他又說了翟斌為王曜、苻暉所敗,彼已去河內與慕容垂合兵一事。
說完便住了口,目光落在苻丕面上,等著他消化這些話。
演武場上的風從柳樹梢頭掠過,將那些靶心上插著的箭羽吹得輕輕晃動。
苻丕站在那裡,呆若木雞,神情從不可置信到震驚、憤怒,最後又歸於沉寂。
過了好幾息,他才重新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也啞了些:
「孤不聽將軍之言,乃至於此……」
楊膺站在苻丕身後,剛才面上那層陪射時的鬆弛也早已散得乾乾淨淨。
他看了苻丕一眼,又轉向石越,語聲裡帶著一層掩不住的惶急與茫然:
「淝水敗陣後,我等苦心招撫、收納流亡之士卒,亦不過兩萬人。慕容垂造反不過三日,何以竟集兵數萬?」
石越側過身來,迎著楊膺那道惶急的目光,淡淡道:
「慕容垂,燕之戚屬,世雄東夏。其為將寬仁惠下,恩結士庶,燕、趙之間久有奉戴之意,故其登高一唱,匹夫贏糧而影從也。」
苻丕示意楊膺就毛巾遞給自己,接過後,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而後才道:
「今老賊據河內而叛,與翟逆合兵,河南河北俱已震動,不知公可有應對之策?」
石越沉吟了一下,又將目光移回苻丕面上:
「愚以為,今冀州兵多歿於淝水,鄴城之兵不過三萬,不足以平叛撥亂。公侯當馳檄幽、並二州,讓二處發兵會鄴。代東振威將軍劉庫仁,雖出邊虜,然繫心朝廷,亦可遣使求兵。待三處兵馬會集,再謀出師平叛。在此之前,宜堅壁清野,勿與其爭一日之短長。」
苻丕聽完,點了點頭,也覺得石越此策穩重周全,對付慕容垂那等老狐狸,必須得有壓倒性的兵力優勢,方能與之一戰。
可楊膺卻遲疑道:
「將軍所議,誠見穩重。然慕容垂若南下中原,打破洛陽,我等如何與陛下交差?原本要馳援洛陽,不曾想那老賊竟直接反了。今彼已與翟逆合流,若不及早發兵,其勢恐再難制也。」
石越往前踱了一步,靴尖踩在榆樹根旁一片被日頭曬得發白的落葉上,語聲不高卻篤定:
「公等莫小覷豫州諸將。世人皆以為平原公所賴者毛當一人而已,毛當既歿,平原公再無倚賴之將,實則大謬。」
楊膺的眉頭動了一下,他側過頭看了苻丕一眼,又轉回石越面上:
「將軍之意,豫州還有可用之將?」
他一邊問,一邊在腦海里翻著那些他知道的豫州將吏名冊。
石越的目光落在楊膺面上,正要說話,苻丕卻已搶先開了口:
「將軍是指那個被父王授予『龍驤將軍』號的王曜?」
石越鄭重點頭:
「正是此人。」
楊膺當即不忿道:
「是他?哼,當年還在長安時,公侯敬此人有些才具,曾托楊某前往其府上招攬,不料其恃才傲物,竟斷然拒絕。此等傲上之徒,縱有些才幹,又何能誠心誠意輔助平原公,保住洛陽?」
他語帶憤懣,側過頭看了苻丕一眼,顯然對此事一直耿耿於懷。
苻丕則面色複雜,接著楊膺的話淡淡道:
「在京師時,父王贊其文章『璧坐璣馳,文霞淪漪』。太學畢業後,孤本想他當寵任近臣,與趙整等一班文士吟風弄月。不意東海揚塵,今已勒功上將矣。」
石越聽他二人語帶幽怨地道完,自然也琢磨出了其中不同尋常的意味,但現在非常時期,他不想再和二人辨析以前的那些破事,只是叉手道:
「臣觀此人,修飭民政,繕甲訓卒,皆頗為得力。先前回援洛陽,竟一個照面便摧垮丁零叛軍,足見堪當大任。且洛陽城堅,有他輔助平原公,守個一年半載,不成問題。短時之內,公侯不必擔憂洛陽城陷。」
苻丕沉默了一會兒,最後目光落在石越面上:
「既如此,便依將軍之意,向幽、並二州求援罷。」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此外,公當速將慕容諸子投入監牢,以挾制慕容垂!」
石越拱了拱手:
「公侯所言極是,臣即刻去辦!」
他轉身正要去安排,廊廡那邊,又見光祚小跑著過來。
他在演武場邊站定,顧不得喘勻口氣,便朝苻丕施禮道:
「公、公侯!慕容農等人昨夜將館驛看守兵卒灌醉,不知所蹤矣!」
苻丕的眉頭猛地擰了起來。
他盯著光祚,怒喝道:
「什麼?!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
鄴城東北方三十餘里處,漳水故道的一片柳林旁邊,慕容紹正在地上踱來踱去,焦急地等待著慕容農等人。
劉木見他著急,遂出言寬慰道:
「將軍莫急,我家郎君智勇兼備,他說了有脫身之策,就定會無恙前來。」
慕容紹看了他一眼,但還是壓不住已經快要沸騰的熱血。
他又回看身後那片柳林,三百匹戰馬散在乾涸的河床兩側,有的低頭啃著河邊殘存的枯草根,有的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互相蹭著脖子。
心中那股不安,才稍稍安定了些。
就在這時,林外的官道上揚起一小片塵土,馬蹄聲隨即由遠及近傳來。
慕容紹趕緊眯著眼朝那個方向望了一陣,然後嘴角動了一下。
他轉過身對劉木說了一句「來了」,便大步朝著官道方向迎了過去。
幾十騎從官道拐彎處轉出來,跑得飛快,馬蹄踏在干硬的黃土上揚起細碎的塵灰。
當先一人正是慕容農,他騎著一匹黑馬,鞍側的箭囊已經空了一半,袍擺上沾著一絲血跡,顯然出城時也沒那麼順利。
他身後跟著慕容楷、慕容宙、趙秋等人,人人面上都帶著連夜奔波後的倦色,但所幸隊列還算齊整,也沒折損多少人。
慕容紹在官道邊上站住,等慕容農等人馳到近前時,他才大步迎上去,哈哈笑道:
「道厚!你等可終於來了!」
慕容農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身後跟上來的親隨,幾步走到慕容紹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雖然也面有倦意,但衣著齊整,肩上沒有掛彩的痕跡,這才鬆了那口一直提著的濁氣。
他伸手在慕容紹的胸前打了一拳,欣慰道:
「有驚無險,總算衝出了城門。你那邊如何,馬匹取得幾許?」
慕容紹嘿嘿一笑,伸手指向柳林那邊那些正在低頭嚼草的戰馬:
「黑燈瞎火的,弟兄們人手又不多,只引得三百匹馬。」
慕容楷不知什麼時候從後面繞了過來。
他聽慕容紹說「只引得三百匹」,當即一掌拍在慕容紹肩上,那掌力帶著一股收不住的興奮,拍得慕容紹的身形都微微晃了一下:
「乖乖,三百匹馬還少呀,你小子真會矯揉造作!」
慕容紹被拍得肩頭一偏,也不惱,只咧了咧嘴,笑道:
「牽走馬匹後,本來一個秦軍幢主還敢帶人追來,被我返身一箭射殺,餘眾立馬作鳥獸散,這些馬匹便都歸我們了。」
慕容楷哈哈大笑起來,他鬆了手,退後一步,目光掃過柳林里那些正在低頭吃草的戰馬,又收回來落在慕容紹面上,顯然對弟弟此次出手乾淨利落,很是與有榮焉和讚賞。
慕容宙和趙秋等也先後翻身下馬,將韁繩系在旁邊一棵老柳的樹幹上,幾十個人在柳林邊緣圍成一圈。
慕容農站在圈心,目光先是掃過那三百匹雄壯的戰馬,然後又掃過慕容紹、慕容楷、慕容宙、趙秋幾人,最後帶著一股子連他自己都沒完全預料到的暢快道:
「有了這些馬,我等大事濟矣。」
慕容紹聽了這話,面上的笑意微微收了一下,換上一層困惑:
「道厚,你此話何意,我等不是要立即南下,投奔王叔嗎?」
慕容農搖了搖頭:
「此時南奔,確可保住性命,但畢竟美中不足,且與苻丕以調兵遣將之機。我意當留在河北,尋機起事以應父王!」
慕容宙站在慕容農左側,聞言點了點頭,接口道:
「確實,灰頭土臉去投奔,終歸不美。若於河北拉起一支人馬,屆時也可抬頭挺胸去見王叔。」
「此計甚妙,如此南北呼應,秦人定疲於奔命,大燕復興有望矣。」
慕容紹環視了眾人一遍,見大夥大多贊同慕容農,便又問道:
「只是我等眼下該尋何處存身,而後起事?」
慕容農思忖片刻,當即決然道:
「列人烏桓部豪魯利、張驤等,乃父王舊屬,且與我有舊,我等當往投之,共舉大事。」
聽完,慕容楷振臂大呼:
「幹了!道厚,我等隨你共赴列人!」
慕容農看著慕容楷,又看了看慕容宙和趙秋,目光最後落在慕容紹面上。
他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什麼多餘的話,只是轉身走向自己的那匹馬,伸手握住鞍橋翻身上去,坐定之後攥著韁繩側過頭來:
「事不宜遲,我等立即動身。」
柳林邊緣的幾十個人紛紛上馬。
劉木牽引著那匹赤火頭馬,出了柳林,那三百匹戰馬便也有序跟著頭馬的方向緩緩向北移動。
馬蹄聲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出去,像一面被敲了一下的鼓,餘音在草尖上滾了一陣,漸漸低下去,融進了午後那片安靜的天光里。
慕容農策馬走在最前面,他回頭望了一眼鄴城的方向。
「鄴城,我一定會奪回來的!」
他心中暗暗發誓道,隨即雙腿輕輕夾了一下馬腹,那匹戰馬便加快了步子,帶著整支馬隊沿著漳水故道的北岸,朝著更遠處那片灰綠色的丘陵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