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夢,也不是想做便能做的。
她越是想驗證預知夢,越做不了夢。
回籠覺睡了兩個,還是沒能進入夢境,反而睡得極好。
等再次醒來,已到晌午時節了。
寶蟬與春祺準備好了午膳,喚她起來吃。
薛檸不信邪,吃過飯便又往床上躺。
換了各種姿勢,又換了好幾個地方,折騰到下午,也沒做出一個夢來。
薛檸實在睡不著了,只得穿鞋下床,準備出門去明宴堂轉轉陪老太爺說說話。
誰知,她剛準備出門,便見老爺子一臉帶笑的領著青禾從院子外進來。
薛檸心生疑惑,卻還是上前行禮,將老爺子迎到明間。
李老太爺往羅漢床上坐了,呷了一口茶,才笑吟吟地對薛檸道,「我今兒過來也不為別的,昨兒的事兒,是我老糊塗了,誤會了你,小檸檸莫要放在心上,別生爺爺的氣,等爺爺讓人做一些河間府的好吃的,叫你來吃。」
薛檸微微一笑,「我怎麼會怪您呢?是檸檸做得不夠好,才讓您誤會了。」
李老太爺意外地瞧薛檸一眼。
其實,和這小姑娘打交道還是很舒服的。
她會說話,會做人,不是青禾口中那會驕縱的性子。
老爺子知道薛檸是個識大體的姑娘也就放心了,心滿意足道,「之前事兒也就過去了,檸檸,你身子骨不好,爺爺很擔心。」
他指了指,垂首站在旁邊的青禾,笑道,「青禾是從小在我身邊長大的,後來又跟著李家府醫學了多年醫理,我的身子骨前些年也差,都是她沒日沒夜給我熬藥針灸,替我調理好的,如今我將她撥給你,讓她到濯纓閣來,伺候你的飲食起居,也照顧照顧你的身子,好讓你早些給阿澈生個一兒半女,你看如何?」
青禾站在老爺子身邊,低眉垂目,很是乖巧。
一條翠綠色的百褶裙,煙青色的綾羅上襦,脖子上圍著一條白色的兔毛圍脖,襯得那尖細白皙的小臉兒很是眉清目秀,打眼看去,早已沒了前兩日的矜傲,像個任人拿捏的小媳婦兒似的。
薛檸微愣,沒想到老爺子心裡竟還是在為青禾做打算。
轉念一想,也是,畢竟是老爺子從小看著長大的,哪怕沒有血緣關係,也比她要親。
他說什麼讓青禾過來伺候起居,照顧她的身子。
其實只是想讓她離阿澈近一些,變相的將這丫頭塞進阿澈房裡。
先是做丫頭,過段時日只怕就是通房,等阿澈看上她,只怕就要抬為貴妾了。
薛檸神色變幻了幾分,輕咳一聲,「爺爺,讓青禾姑娘來照顧我,不大好罷?」
李老太爺道,「我親自讓她來,她哪敢不來?你只管放心,她伺候人,很是盡心盡力。」
薛檸扯了扯嘴角,長輩給自己的夫君送女人,這事兒擱誰身上都不舒服。
她有點兒笑不出來,委屈巴巴的抿著唇,「爺爺——」
「行了,你不用多說。」李老爺子也知道往新婚夫妻房裡塞人不地道,但青禾是個好姑娘,「阿澈的子嗣問題是李家的大事,你作為他的夫人,調理好身子,早日懷孕才最重要,現在不是與人爭風吃醋的時候。」
薛檸委屈,她哪兒爭風吃醋了?
就算青禾過來,阿澈也未必會看得上她。
她不擔心阿澈這麼快移情別戀,只擔心以青禾的手段,會攪得濯纓閣雞犬不寧。
重生後,好不容易擺脫蘇瞻,擺脫蘇家。
她的好日子還沒過上一個月,怎麼就空降來了個攪事精?
還是老爺子親自送來的,明擺著要為她撐腰,讓她沒有拒絕的餘地。
「爺爺,哪有才新婚一個月就要懷孩子的。」薛檸有苦說不出,癟了癟紅唇,「我和阿澈會早日給侯府添丁進口,只是現在還——」
「這跟調理身子不衝突。」老太爺打斷薛檸的話,笑呵呵道,「你啊,還是太瘦了,得多吃點兒,知道嗎?」
說著,站起身,「青禾,你留下來,拿出你的手藝讓少夫人看看,沒事兒我就先走了。」
老爺子年紀一大把,手腳還挺麻利,不等薛檸拒絕,便一溜煙兒沒了蹤跡。
偌大一個濯纓閣,只剩薛檸與青禾大眼瞪小眼。
青禾倒是沒了之前的高傲,文文靜靜走到薛檸面前真心實意跪下,「少夫人,之前是奴婢的不是,在這兒,奴婢跟您賠個罪。」
薛檸淡淡地看著她,「這又是你以退為進的手段?」
「奴婢沒想著使手段。」青禾也坦蕩,自嘲一笑,「奴婢打小便愛慕世子爺,只是世子從不瞧我們這些奴婢一眼,所以剛來東京,見著少夫人生得如此貌美可愛,奴婢心裡便生出幾分嫉妒,但奴婢其實也沒想再做什麼,只是不想讓老太爺也像世子那般喜歡少夫人而已。」
她跪下磕頭,眼神乾淨,「奴婢心胸狹窄,還請少夫人原諒奴婢的不知天高地厚。」
薛檸不是不能容人,見青禾這般誠懇,心底也有一絲莫名動容。
「行了,你不用跪來跪去,免得爺爺看見,還以為我又在欺負你。」
青禾直起腰身,但沒起來,眼底有倔強,有堅韌。
薛檸對上她的眼睛,有些看不懂她。
她不是什麼普通女子,比尋常丫鬟更有能力,也生得貌美。
明明可以仗著老爺子的喜歡,借著鎮國侯府的勢,嫁一個好人家。
但她偏偏要來同她爭濯纓閣里的一席之地。
她嘆口氣,對青禾道,「去找春祺吧,讓她給你收拾間屋子來,你能不能在濯纓閣留下,不是我說了算,一切等阿澈回來再說。」
「多謝少夫人。」青禾再次磕了一個頭,隨後起身,往外走。
她一走,寶蟬便不滿道,「沒想到老太爺是這種人……姑娘和姑爺才成婚一個月,就往院子裡塞人,傳出去,成什麼樣子。」
薛檸沒頭緒,也跟著唉聲嘆氣,「給人做媳婦兒,哪有那麼簡單容易。」
但也比嫁給蘇瞻強太多了,那五年的夫妻情漠,後來五年的老宅相棄,只有經歷過的人才知道到底有多痛苦。
她對如今的狀況已經很滿意了,至少阿澈一心一意待她。
只是這個青禾……兩次出現在她的夢裡,不知什麼兆頭。
「算了,等阿澈回來再說罷。」薛檸摸著下巴,「爺爺親自送來的人,總不能現在就送回去,就算要送走這尊大神,也要找個好由頭。」
寶蟬道,「姑娘說的是,反正姑爺不會任由她留在咱們院子裡的,奴婢信任姑爺。」
薛檸心情好了些,噗嗤一笑,「你這丫頭,就這麼相信阿澈?」
「那當然,姑爺跟別的臭男人都不一樣。」
「難道他是香的?」
「可不是?姑爺要不是香的,青禾姑娘哪兒能聞著味兒便貼上來呢。」
薛檸點點頭,從善如流。
這句話有道理,阿澈就是長得太好,太容易勾引女人。
「對了,寶蟬。」薛檸還記掛著做夢的事,「晚上給我準備一碗安神湯,我今兒要早睡。」
寶蟬奇怪道,「姑娘睡那麼早做什麼。」
薛檸咬牙,「做夢。」
這個夢,她今晚非做不可。
不但如此,她還要與阿澈分房睡,誰也不能打攪她做夢。
「寶蟬,你現在就去準備。」
寶蟬道,「準備什麼?」
薛檸道,「我今晚睡東次間,你幫我先準備好被褥。」
「啊?」寶蟬登時一愣,「姑娘,你要同姑爺分房,這……這可使不得啊!姑爺會殺人的!」
……
暮色四合,天氣越發的冷。
四處都飄著雪,北風一過,廊下掛著的華麗宮燈便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青禾垂眼跟在春祺身後,進了濯纓閣院子裡的右廂房。
春祺一路走,一路同青禾說一些濯纓閣的規矩。
這個院子與其他院子是不一樣的,沒那麼多繁文縟節。
「只是世子在屋裡時,我們不可以隨意靠近,只要在廊下等候吩咐即可,主子們夜裡睡覺時,我們其實也不用怎麼守夜,姑爺不喜歡女子近身,只需要靜室里每晚準備好熱水便好。」
青禾沒反駁,思緒不知飄到何處去。
熱水嗎?世子與薛檸還真是恩愛得緊。
她很難想像世子那樣的人為了誰縱慾的模樣,但也聽濯纓閣的下人們說過。
她心裡不大舒服,怔怔地沒說話。
春祺見她沒回話,以為她沒在聽,語重心長提醒道,「這些都是緊要的,世子最看重少夫人,一切以少夫人為主,不管青禾姑娘先前在老太爺跟前如何受寵,到了濯纓閣還是要聽少夫人的號令。」
青禾眸色淡淡,應聲道,「好,還有別的嗎?」
「寶蟬是少夫人帶進來的丫頭,與浮生關係好,青禾姑娘莫要覺得她年紀小,便可以隨意指派,她只聽少夫人的吩咐。」
「嗯。」
「世子不近女色,尋常沒有要緊事,我等最好不要前去打攪。」春祺道,「世子的書房,更不能靠近。」
青禾柔聲道,「知道了。」
春祺回頭看青禾一眼,她是東京侯府的,與青禾打交道的時間不多,不過也知道她在老太爺跟前兒得臉,尋常誰也不敢隨意給她臉色,不過這幾日少夫人在她手裡竟差點兒栽了跟頭,她是沒想到的,一想到青禾這尊大佛日後住進濯纓閣里,還不知要鬧出多少事兒來,春祺也跟著頭疼。
「到了。」
青禾抬眸看了一眼,是廂房。
廂房不是給下人住的,是給客人住的,薛檸對她還算客氣。
「青禾姑娘先住這兒罷,理由一應東西俱全,有其他需要添置的,姑娘儘管來找我。」
青禾微微一笑,「多謝。」
說話的功夫,不遠處傳來一陣喧鬧。
寶蟬與夏闌不知在說些什麼。
春祺隨手拉過一個忙碌的小丫頭,「主屋那邊怎麼了?怎的鬧起來了?」
那小丫頭慌急道,「少夫人鬧著要與世子分房睡,寶蟬與夏闌姐姐正拉著少夫人勸呢。」
薛檸與李長澈所住的主屋離西廂不遠,濯纓閣本也不是個多大的院子。
那邊的一舉一動,此處自然也能瞧見聽見。
春祺尷尬一笑,回身對青禾道,「既沒事,那我就先走了,青禾姑娘自便。」
青禾沒搭話,福了福身,目送春祺離開。
濯纓閣結構簡單,下人也不多,很容易被人摸清楚情況。
其實,整個鎮國侯府都很簡單。
除了其他旁支,主家這一脈,老太爺膝下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都是一個夫人生的。
二兒子戰死沙場,大兒子也只有一個妻。
姑奶奶早早嫁到河東,一生一世一雙人,幸福得讓人艷羨。
沒有一個姑娘家不會將目光落在那位風光霽月的世子身上。
她……自然也一樣。
她也會不厭其煩的在每一個能看見他的地方,偷偷將視線落在他清俊無雙的眉眼間,她也會在情竇初開的年紀,夜裡做一個與他潮濕纏綿的春夢,她也會時常坐在廊下看著跟老太爺下棋的身影發呆。
只是,她的身份太過卑微,總沒有機會走到她面前,同他光明正大說一次自己的名字。
而他也總是高高在上,孤傲冷絕,對女子根本不感興趣。
他若一直對女人不上心也就罷了,明月高懸不獨照我,她心裡也沒有任何怨言。
畢竟世子那樣的男子,是世人仰望的神祇,誰也不配自私擁有他的愛意。
可偏偏今年什麼都變了,世子親自寫了家書回河間老宅。
老太爺拿著世子的家書,激動地同她說笑,說他這個高冷禁慾的孫子,終於動了凡心,要成婚娶妻了,那一刻,她跪坐在老太爺身前,不知為何,從小到大便一潭死水的心,突然亂了。
她得知世子婚訊,腦中嗡然,不知自己在想什麼。
只覺十幾年臥薪嘗膽,深藏於心底的某種東西開始蠢蠢欲動。
她控制不住的想爆發,想哭,想發瘋。
但她生生忍住了,她好像一直沒有眼淚。
自從到了李家,便學會了無論遇到什麼,只會笑。
她病了好幾日,躺在床上,日日看著窗頭那隻被囚禁在籠子裡的畫眉鳥。
她想,她就是那隻鳥,不知何時才能掙脫命運的桎梏。
隨後,她想盡辦法,攛掇老太爺來了東京。
她要親自來看看,世子看上的女子,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