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主屋那邊傳來的吵鬧聲,青禾嘴角緩緩勾起一個笑。
原先她害怕,惶恐,擔心薛檸也是一個她望之不及的人。
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
性情小氣,心胸狹隘,嫉妒蠢笨,沒什麼手段,一點兒心機也無。
除了一張漂亮的臉,她什麼也不是。
青禾唇邊笑意更深了些。
她想,要對付薛檸,是件很容易的事。
但要讓世子對她傾心,卻不大簡單。
她沒再笑,唇角微抿,眼神也冷了些。
她看了一會兒主屋方向,推門進去。
坐在窗邊,等到夜幕降臨,院門外終於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她控制不住,推開窗站起身,目光遙遙落在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上。
夜色與雪色交融,映照出男人如山峰般高挺的山根。
看著看著,青禾眼神一點點猩紅起來,胸口發緊,疼得沉甸甸的。
心緒翻湧,好似冰層底下的洪流。
她好恨——
恨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有自己的事要做,還有自己的使命要完成。
可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她必須捨棄很多很多東西。
……
薛檸打定了主意今晚要好好睡一覺,認認真真做個夢。
在東次間的羅漢床睡下前,她還專門將房門從裡面關上,不給某人入室偷香的機會。
鎖了門,喝了安神湯,點了凝神香,薛檸美美躺進被子裡,很快便閉上眼睡了過去。
廊檐外,清雪紛紛。
濯纓閣上下看著男主子陰沉沉的臉色,一個個膽戰心驚。
自大婚以來,少夫人與世子如膠似漆,情深意篤,從未分床睡過,何況分房?
偏今兒老太爺一將青禾姑娘送過來,少夫人便鐵了心要與世子分開就寢,誰都知道是少夫人心裡不舒服不痛快了,可誰也不敢多嘴。
畢竟青禾姑娘的背後,還有老太爺為她撐腰。
少夫人心裡不高興,使性子鬧上幾日也就罷了。
最後還是要乖乖接納青禾姑娘的。
在大戶人家做少夫人,總少不了這種事兒。
一個通房丫鬟也就罷了,日後還有三妻四妾也說不定。
可少夫人與世子鬧了矛盾,難受的卻是她們這些下人。
世子一回來,發現少夫人分了房,都沒同他一塊兒用膳,瞬間臉色一變,周身寒氣四溢。
世子身上氣勢迫人,壓得整個濯纓閣喘不過氣來。
「姑爺——」寶蟬咬了咬唇,紅著眼跪在男人身邊,「我家姑娘心裡委屈。」
李長澈擰著眉心站在東次間被鎖死的房門前,擔心小姑娘氣壞了身子,「檸檸用過晚膳沒有。」
春祺忙道,「回世子,少夫人用過了,還吃了不少,用了一碗飯。」
李長澈連染雪潮濕的大氅都來不及換下,捏了捏眉骨,轉眸看她,「將青禾叫來。」
說罷,回身進了明間。
房中依舊溫暖如春。
薛檸今晚雖不住在這裡,卻還是早早叫人燒了地龍。
不遠處的圓桌上,擱著煨好的飯菜。
都是某人專門給他留的,但她卻沒等他回來,可見為了青禾的事兒到底傷了心。
李長澈得知小姑娘要與他分房,起先的確是怒意上頭,恨不得將青禾殺之而後快。
可隨後,心底又湧起一抹愉悅。
今日小姑娘反應這麼大,也算是為了他吃醋罷?
她能吃醋,便說明她心裡極喜歡自己。
想到這兒,男人神色緩和了許多。
沒一會兒,青禾進來,規規矩矩行禮。
李長澈撩起眼皮,一雙沉釅淡漠的桃花眼,仿佛深淵一般,叫人望不到底。
他淡淡地看她一眼,不辨喜怒的俊臉上氤氳著一絲疏冷。
「是你惹少夫人生氣了?」
男人聲量不高,語氣也不算重,但越是這樣,越叫人心生害怕。
青禾是見過世面的人,並不慌張,乖巧道,「回世子,老太爺只是讓奴婢過來調理少夫人的身子,奴婢也不知少夫人怎的就動了氣。」
若是個拎不清的,聽了這話,只怕會覺得薛檸小氣。
但李長澈並不將青禾的話放在心上,「既然少夫人不喜歡你,你即刻便收拾東西,回明宴堂去。」
青禾臉色白了白,惶恐不安地給男人跪下。
李長澈眉梢淡挑,目光冷戾了幾分,饒有興致地問,「怎麼,你還有話要說?」
男人好似大發慈悲,給她說話的機會。
青禾解釋,「是老太爺讓奴婢過來的,奴婢不敢隨意走。」
意思是並非她自願,拿出老爺子撐場面。
「倒是委屈你了。」李長澈冷笑,「老爺子那裡,我明日自會去解釋。」
青禾不肯走,嘴角微抿,一臉可憐委屈,「世子不能這樣待奴婢。」
「哦?」若是別的男人,只怕見著她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只怕馬上便會心軟,但李長澈不一樣,他笑意愈發淡漠,「那你說說,本世子該如何待你?」
青禾抬起頭,對上男人深不見底卻又仿佛洞悉一切的桃眸,一時間說不出來。
她攥緊雙手,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奴婢只是個伺候人的奴婢而已,並無僭越少夫人的意思,奴婢前幾日犯了錯,也是真心實意想替少夫人調理身子,所以才聽老太爺的話,到濯纓閣來伺候,老太爺也是為世子與少夫人的子嗣著想,還請世子將奴婢留下來,奴婢可以保證,不會出現在世子面前。」
李長澈面無表情看著她跪在地上的單薄身影。
青禾以為自己以退為進,會得到男人一絲憐憫。
她扯開嘴角,露出一個懂事的微笑。
誰料下一刻,男人眯起眸子,眼底最後一絲耐心告罄,掀唇冷笑,「滾。」
青禾渾身僵住,小手攥得越發的緊。
……
後背熱得厲害,仿佛一個火爐緊貼著自己。
薛檸動了動身子,只感覺有什麼東西又壓在自己身上。
她喘息一聲,終於緩緩睜開眼,對上一雙沉黑暗涌的眸。
「阿澈,怎麼是你?」薛檸心裡一慌,「我的門。」
李長澈理所當然道,「早就撬開了。」
薛檸無奈,「你這人怎麼這麼霸道——」
男人眸色濃郁,「你信不信我還要撬開你?」
某處被重重抵著,薛檸小臉兒漲得通紅。
李長澈凝她幾眼,薄唇壓住她的,撬開某人齒關,一陣長驅而入。
薛檸掙扎不得,被他親得頭暈目眩,可腦子裡還清楚記得昨晚做的那個夢。
「阿澈——你先放開我。」
薛檸雙手抵住男人胸膛,呼吸急促的將他稍微推開。
李長澈這會兒興致正濃,又是早晨,自不肯放過她。
薛檸被他咬了一口,纖細的脖子上一陣刺疼發癢,酥麻麻的,周身都軟了。
他最知道自己身上敏感的地方,隨意撥弄幾下,便叫她眼圈兒一紅。
薛檸伏在某人肩頭,胸口微微起伏,「你屬狗的麼。」
李長澈埋頭苦幹,低聲在她耳邊說,「嗯,你的狗。」
薛檸有些受不住了,「阿澈……我昨晚做了個夢。」
李長澈對她極有耐心,「嗯?什麼夢?」
「一個不太好的夢。」薛檸斷斷續續道,「我夢見你中毒了,吐了好多血,我好擔心你,在夢裡哭了好久。」
李長澈頓了頓,對上小姑娘緋紅的眸子,那裡頭水汪汪的,不知是被他弄哭的,還是被夢嚇哭的,但好看得緊,小姑娘能擔心他,是他的福分。
「我不會有事,我會陪你一輩子。」
「可是——」薛檸環住男人的脖子,「那個夢很真實。」
她想做個夢,驗證自己是不是會做預知夢,可也沒想到會做那麼個不吉利的夢。
如果夢是真的,那麼,過不了多久,她的阿澈便會因中毒重病在床。
薛檸這樣一想,渾身都緊繃起來。
李長澈悶哼之後輕笑一聲,大手落在她後腰,「放鬆點兒,檸檸。」
薛檸臉頰紅得能滴出水來,「我——我都快急死了,你還捉弄我。」
「沒捉弄你,只想好好服侍你,別的事不叫你操心,昨日夜裡,我已叫青禾離開了濯纓閣,以後她也不敢再來你跟前晃悠。」李長澈拂了拂小姑娘被汗水濡濕的髮絲,越發賣力。
薛檸還想問什麼,卻沒機會再開口。
等她徹底清醒時, 天已大亮。
寶蟬與春祺二人抱著某人的東西進進出出。
她撐著酸軟的後腰坐起身來,有氣無力地朝簾外看去,「寶蟬。」
「姑娘,你醒啦。」寶蟬興沖沖跑過來。
薛檸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盒子,「你們做什麼呢?」
寶蟬笑道,「搬家呢,姑爺說,既然姑娘喜歡住在東次間,那他也一併搬過來,這些都是姑爺的東西。」
薛檸撲哧一聲,「他怎麼這樣,我不是故意和他分開睡的,今晚便回去了。」
「可是姑爺卻在乎姑娘,昨兒以為姑娘因著青禾姑娘生氣,已將青禾趕回去了。」
「啊?這樣丟臉面的事兒。」薛檸一愣,「那老爺子怎麼說?」
寶蟬搖搖頭,將手裡的盒子擺在旁邊的桌上,「姑爺親自去了明宴堂,奴婢也不知老爺子生氣沒,就算老爺子再動怒,也不會為了一個丫頭同姑爺置氣的。」
薛檸哭笑不得,她哪裡就是為了青禾生氣了?
她只是想清清靜靜做個夢而已。
不過說起昨晚那個夢,她覺得很是奇怪。
昨兒她雖夢見阿澈中毒重病,卻也夢見青禾在夢中與一個男子暗中私會。
要想驗證這夢是否預知,從青禾入手最為簡單。
薛檸也沒心思爭風吃醋,「寶蟬,你過來——」
寶蟬搓搓手,坐到自家姑娘身邊,「姑娘,你有什麼吩咐嗎?」
薛檸想了想,「這幾日,你什麼也別做了,暗中盯著青禾。」
寶蟬指了指自己,「我,盯著青禾?」
薛檸點點頭,「嗯,我要看看,我的夢是不是真的。」
「又是做夢。」寶蟬好奇道,「姑娘最近又夢了些什麼?昨晚也做夢了麼?」
薛檸癟唇,「都不是什麼好夢,說了你們也不會信的。」
寶蟬嘰嘰喳喳,「主要是姑娘說鎮國侯府三年後會被滿門抄斬,這夢屬實是可信度太低了點,再說了,就是個夢而已,怎麼會是真的?侯爺與姑爺如今正是陛下面前的大紅人,怎麼會被滿門抄斬呢,奴婢實在想不出會是什麼理由。」
薛檸道,「自然是謀反、篡位。」
寶蟬一臉不信,「那怎麼可能?」
薛檸抿唇,攤手,「你瞧,我說了你不會信。」
寶蟬努努唇,「奴婢也不是不信……就是……」
「行了。」薛檸慵懶地伸了個懶腰,「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咱們萬事小心為上。」
寶蟬懵懵懂懂的,但還是答應下來。
不過她一個內宅丫頭能力到底有限。
薛檸想了想,將浮生從阿澈那兒借了過來。
自青禾被遣回明宴堂後,每日安安分分留在老太爺身邊。
寶蟬與浮生盯了兩日,沒發現她有什麼異常舉動。
三日後,李長澈休沐,帶著薛檸去鎮國寺祈福祛邪。
妙林大師親自給薛檸看過,聽她說起自己的那些夢,雙手合十,意味深長道,「薛夫人並未招惹什麼邪祟,李世子大可以放心。」
薛檸端坐在妙林大師身前,好奇的問,「大師,那我是得罪了什麼神佛麼?」
妙林大師搖搖頭,笑道,「並沒有,只是少夫人有靈性,有機緣而已。」
薛檸眨眨眼,「什麼機緣?」
妙林大師指了指天,卻道,「天機,不可泄露。」
薛檸若有所思,難道大師這意思是,她能窺破天機,但天機不可泄露,所以無論她說什麼,阿澈都不會相信她的夢是預知夢。
她歪頭看阿澈,阿澈正襟危坐,對她的那些胡言亂語一點兒不放在心上。
也是,鎮國侯府,世代忠烈,坦坦蕩蕩,怎會存了奪天下的心思。
若李家當真要搶天下,還不知誰才是真正的天下共主呢。
薛檸沒再多問,妙林大師也並不準備多說。
從鎮國寺回來,阿澈入宮面聖。
薛檸自己一人回濯纓閣,剛坐下歇口氣,便見浮生急匆匆從外進來。
「少夫人。」浮生雙目炯炯。
薛檸端起茶杯,「還是沒動靜嗎?」
「不是。」浮生勾起嘴角,「這次有動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