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檸擱下茶杯,眸子亮起,「快,說說。」
浮生將自己今兒暗中跟蹤青禾的事兒說了一遍。
「老太爺不習慣東京的生活,說是下個月便要回河間府去,於是青禾姑娘同老太爺說,想出門逛逛,看看東京風光,老爺子也就答應了,還讓人陪她一塊兒出門。」浮生繼續道,「出了府,她與幾個丫頭一起吃吃逛逛,玩耍了半日,吃過午飯,便拿了幾兩銀子分給隨行丫鬟,讓她們去買些自己喜歡的東西,之後青禾便只剩一個人。」
薛檸問,「然後呢。」
浮生說,「然後,她鬼鬼祟祟進了一條小巷,的確如少夫人所言,私見了一個男人,那男子年紀二十出頭,一襲青衣,文士打扮,眉清目秀的,不知是什麼身份,事後屬下跟在那男人身後,也不知是否被他察覺,卻是不小心跟丟了。」
看來真和她夢裡一樣,薛檸說不清自己什麼感受,能預知是好事,可她的預知夢都是噩夢啊,新婚後,做了好幾個夢,不是死人就是死人……要麼就是青禾這丫頭對自己不懷好意。
薛檸抿抿唇,「可聽見他們說什麼了?」
「沒聽清。」浮生道,「那巷子安靜,屬下不敢靠太近,隱約聽見二人爭執了幾句,之後青禾便離開了。」
「浮生。」既與她所夢別無二致,薛檸便越發胸有成竹,「你暗地裡查一查那人身份,對了,暫時不要露餡兒,別讓青禾知道你在跟蹤她,我總覺得這不會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日後還有機會。」
「少夫人放心,屬下明白。」浮生疑惑地看薛檸一眼,「只是青禾私會外男,少夫人為何不去老太爺面前告發她,讓她名聲掃地,何以還這般放過她?」
薛檸淡淡搖頭,又抿出個笑,「現在還不是時機,以她的心機手段,說不定到時候還會在老爺子面前倒打我們一耙,捉姦捉雙,沒有十足的把握,我們怎麼拿捏她?」
「也是,還是少夫人聰慧。」
浮生總感覺青禾見的那男人有些面熟,卻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那男人有些面熟,卻不知是誰家府上的。算了,等屬下查到他的身份再來尋少夫人。」
薛檸道,「好,你先下去吧。」
浮生道,「是。」
薛檸已有八分把握自己的夢是預知夢,接下來只需最後再驗證一件事。
這兩日,她每日都會主動去明宴堂陪老太爺說話。
又故意親近青禾,為阿澈將她趕出濯纓閣的事兒道歉。
青禾卻是好性子,只笑笑說,「不妨事,青禾只是個奴婢,聽主子們的安排便是。」
看樣子,一點兒也沒生氣,也半點兒沒為府上的流言蜚語傷心難過。
薛檸彎起嘴角,「青禾姐姐不生氣就好,不然我心裡真是愧疚。」
青禾漫不經心撥弄著老爺子香爐里的香,「不過少夫人身子骨實在柔弱,還是讓奴婢替您調理調理為好。」
薛檸眨眨眼,道,「好呀。」
青禾沒料到她答應得那麼爽快,手上動作頓了頓,「那我給少夫人把把脈?」
薛檸利落地伸出小手,將雪白的皓腕送到她面前,「我知道青禾姐姐和爺爺都是為了我好,所以勞煩姐姐替我瞧瞧,我何時才能懷上阿澈的孩子?」
青禾將手指擱在薛檸的脈搏上,面上淡淡,嘴角帶著笑,眼底卻沒什麼笑意,「少夫人氣血虛弱,腎氣不足,的確需要保養調理才好懷生。」
「原來我身子這麼弱。」
「是啊。」
「那青禾姐姐可有什麼法子幫幫我?」
李老太爺見兩個小姑娘和諧相處,心裡也高興,「既然青禾都這麼說了,回頭去濯纓閣,給小檸檸做個針灸。」
青禾順著老太爺的話,笑得溫柔,「奴婢今兒有空,可以幫少夫人針灸一下,不過針灸這東西都是幾個療程才有效,可能奴婢日後要經常去濯纓閣才行。」
薛檸不動聲色道,「那姐姐今兒便勞累去一趟罷?」
青禾垂著眸子,「可惜世子不喜歡奴婢去。」
薛檸含笑,「我讓你去,他不會說什麼。」
青禾收回手,五指在袖中微微攥緊。
她壓下心底煩躁與不甘,面不改色笑道,「那好,少夫人先回去,奴婢準備好針灸的工具便過來。」
薛檸點了頭,又有意與青禾和好。
李老太爺笑得合不攏嘴,一心希望她們親如姐妹。
傍晚,天還沒有全黑,青禾給薛檸針灸完,便懂事地離開了濯纓閣。
薛檸親自送青禾離開,等人走遠,站在院門口,遲遲沒有回屋。
寶蟬搓著冰冷的小手守在自家姑娘身邊,疑惑地問,「姑娘,天兒這麼冷,還在下雪,怎的不回去?」
薛檸仰頭看了一下這紛紛揚揚的青天白雪,不知為何,心裡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我那日做的夢,便預示今日,阿澈會被人下毒謀害。」
「啊……這怎麼可能呢。」寶蟬不信,「浮生還在姑爺身邊呢。」
薛檸抿抿唇,笑了笑,「我也希望阿澈最好不要出事。」
她擔心是青禾暗中出手,所以才故意一整天將青禾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只要過了阿澈中毒的時間,阿澈應該就不會有事了罷?
可不知為何……她心裡還是沒底。
「寶蟬,現在什麼時辰了?」
「看天色,已經快戌時了。」
薛檸皺了皺眉,「阿澈為何還沒回來?」
寶蟬道,「也許是衙上有什麼事耽誤了?」
時間緩緩過去,薛檸越發心神不寧。
「不行,我到前院去看看。」
寶蟬總覺得最近這段日子姑娘憂心過度,「姑娘——」
話音未落,卻聽不遠處的走廊上匆忙走來一群人影,「少夫人,不好了!」
領頭的是浮生,身後兩個府衛攙扶著個高大的男人。
薛檸打眼看去,霧色茫茫中看清男人那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俊臉,瞳孔微微一縮,渾身都僵住了,她提起裙子跑上前去,一把抱住男人結實的手臂,嘴唇發顫,「阿澈,這……這是怎麼了?」
李長澈抬起頭,咬了咬牙,將嘴裡的血腥味兒壓下去。
他側過臉,看向小姑娘發紅的眼睛,低聲笑了一下,道,「沒什麼大事,先回濯纓閣。」
薛檸忙反應過來,也顧不得哭,跟浮生等人一起將人送回主屋。
李長澈躺在羅漢床上,浮生命人將房門關起來,又不知對出門的兩個府衛說了什麼,關上門後才迴轉過身。
薛檸滿臉是淚地坐到男人身邊,見他嘴角不斷往外滲血,嚇得臉色發白,緊緊攥住他的手。
「阿澈……你怎麼了?」
喉嚨發緊,鐵鏽味兒直衝頭頂,胸口更是絞痛難當。
李長澈克制不住,捂住胸口吐了一灘血。
薛檸人都懵了,呆呆傻傻的看著灑落在自己衣擺的鮮血。
她的夢是對的,那下毒之人到底是誰?
李長澈見薛檸發呆,又見她傻乎乎的落著淚,心疼道,「應當是中毒了,不過沒事,我有一顆救命丹藥,是賴神醫送我的,關鍵時刻,可以先保命。」
薛檸急道,「那丹藥現在何處,我去取來。」
浮生從屏風後繞過來,將一個黑漆錦盒遞到薛檸手裡,「少夫人,屬下已將丹藥拿過來了,您快讓世子服下罷。」
薛檸擦了一把眼淚,忙端水讓男人服藥。
吃過藥後,李長澈體內疼痛緩和了許多,眉頭也蘇展了些。
浮生放了心,「少夫人,屬下去門外伺候。」
薛檸點點頭,眼眶通紅的將李長澈扶著,讓他靠著枕頭。
李長澈知道小姑娘心疼自己,心裡一陣陣發軟。
他順勢攬過小姑娘的纖腰,饜足地將下巴擱在她肩窩處。
「檸檸——」
嘶啞開口,卻不知說什麼。
劫後餘生,心生後怕。
連他這樣的人,也怕見不到自己心愛之人的最後一面。
李長澈緊緊抱住薛檸,只有感受到薛檸溫熱的體溫,他才感覺自己還活著。
薛檸心裡難受得厲害,又恨自己無用,小手揪著男人的衣擺,豆大的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落,「阿澈,你沒事罷,還疼麼,這藥有沒有用,要不要再找大夫過來看看……」
「此事不可張揚。」李長澈搖搖頭,俊臉在小姑娘臉頰旁蹭了蹭,嘴角勾起,「沒事,我只怕不能見你最後一面,所以才急著回府,如今見著檸檸,我心裡踏實多了。」
今日下了值,他被聖上臨時召入皇宮。
過段日子便是陛下的千秋節,六部都很忙碌,他這幾日時常入宮,也習慣了。
只是入了宮,才發現壽王也在。
壽王乃陛下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前些年封了王,就藩去了。
如今回東京,也是為了陛下的千秋節而來。
壽王帶了些番地的特產入宮,讓他也嘗嘗。
他只吃了一塊兒白玉糕,便覺得嘴裡發麻。
那會兒剛中毒,他便察覺了出來。
只是,坐在他面前的,一個是皇帝,一個是王爺。
他無法判斷是誰給他下了毒,又或者,他所中之毒,是先前在衙門裡的。
不多時,陛下讓他出宮。
上了馬車,毒性發作,胸口劇痛無比,鮮血不斷從耳鼻湧出,只怕活不了。
他怕耽擱時間,想回家見薛檸最後一眼,便強撐著沒去賴神醫家裡。
如今想來,當真是驚險至極。
「別說那些不吉利的話!」薛檸又氣又急,又傷心,又害怕,小手緊緊抱著男人的腰肢,細聲細氣的哭著,「阿澈,你這會兒好些了麼,要不要躺下休息一下?」
李長澈沒鬆手,「我好多了,只還想抱著檸檸。」
薛檸沒好氣道,「還有心思貧嘴,我看你是真沒事兒了。」
李長澈閉了閉眼,笑了笑,示弱道,「不逗你了,檸檸,我這裡,還很難受。」
薛檸眼圈兒又紅了,抬手摸了摸他的心口,「是這裡嗎?」
「嗯。」李長澈心緒複雜,從前未與她成婚時,哪怕生死一線,他也沒害怕過,如今便似有了軟肋,他這樣的竟也成了個怕死的人。
薛檸眸子紅通通的,「那我要做些什麼?」
「你什麼都不用做,就這麼讓我抱一會兒便好。」
聽到這兒,薛檸才知道某人是故意的。
可他臉色發白,又才中了毒,她心疼還來不及,哪會忍心將他推開。
任由男人抱了一會兒,薛檸靠在男人懷裡,微微揚起小臉兒,「阿澈,你現在相信我的夢了嗎?」
李長澈眸子微眯,輕輕將薛檸放開。
偌大的主屋,只有夫妻二人對坐在燈下。
「你是說,你的預知夢?」
「嗯。」薛檸擰著眉頭,認真道,「我先前便夢見你要納妾,隨後青禾便進了侯府,又夢見青禾在老太爺面前為難陷害我,第二日發生的事與我夢裡的一模一樣,就連她說的話,都與我夢中的別無二致,前兩日,我夢見你中毒重病,今日你當真中了毒,難道還不能說明我的夢是一種預警一種提示麼?」
薛檸越說,越覺得後背一涼。
「倘若你中毒是真,那我新婚當晚夢見李氏三年後被滿門抄斬,而阿澈你慘死街頭,也將會是真的,阿澈,我的夢,就是預知夢。」
李長澈長眸深斂,眉心微蹙,修長手指摩挲著薛檸的手背。
不同於薛檸的激動,他很冷靜,眸光沉著,只是有些冰冷。
「那檸檸夢裡,我的毒是誰下的?」
薛檸搖搖頭,「那日夢境很是模糊,但出現在我夢裡的,只有青禾和一個陌生男子。」
李長澈挑眉,「男人?」
薛檸道,「對,我讓浮生暗中跟蹤青禾,她前幾日的確出門見過一個人,只是我沒親眼看見那男人長相,不知他是不是我夢中那個。」
想了想,又繼續道,「我怕你中毒的噩夢成真,今兒一整天拉著青禾在濯纓閣說話針灸,可沒想到,你還是中毒了,阿澈,給你下毒的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