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澈輕眯起冷眸,寒意漫入眼底,「今日衙門裡一切正常,我入口了兩杯熱茶,事後並無不適,只下了值入宮後,在宮裡吃了一塊兒壽王給的白玉糕,之後便開始不舒服。」
「那——」薛檸臉色微變,沒料到此事還與皇族的人有關,「給阿澈下毒的,是陛下還是壽王?」
李長澈唇角微勾,笑意卻不達眼底,「也許是陛下,也許是壽王,他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真要論起來,並無分別。」
薛檸不懂朝堂政事,可也知道,皇族關係複雜,人人心思敏感。
她夢見過三年後李家滿門被殺,能下令斬殺一族滿門的,只有帝王。
難道是帝王早已看不慣李家手握兵權了麼?
可若是皇帝想害李家,又何必用下毒這種損招?多的是法子名正言順收回兵權,再說北狄人虎視眈眈,皇族更要倚重李家,怎麼現在動手?
薛檸狠狠一咬牙,「不管是壽王,還是皇帝,阿澈,我們這次真要打起精神來了。」
李長澈見小姑娘揪著眉頭,輕笑一聲,抬手撫了撫她的眉眼,漫不經心道,「看來,我家檸檸的夢,的確是預知夢,這次,為夫相信了。」
他說信,便是真信,也信了薛檸先前的夢。
李家滿門,上上下下幾百口人的命運,都系在他一人身上。
薛檸沒好氣道,「阿澈若是早些相信我,也許今兒便不會中毒了。」
說著,又擔心,「這毒藥真的已經解了麼,阿澈,你現在還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
「沒什麼不舒服的。」李長澈沒說實話,只是那點兒疼痛,他還能忍耐,不能叫小姑娘為他憂心,至於她新婚之夜的噩夢,哪怕只是夢,他也不會讓那噩夢成真,「我要好好活著,護著你,護著李家。」
「阿澈——」薛檸神情嚴肅。
「我知道檸檸想說什麼。」李長澈撫著她的臉頰,嘴角微揚,「我們夫妻攜手,再加上你的預知夢,誰也傷害不了李家。」
薛檸含笑,點點頭,「嗯!」
有阿澈做靠山,管他什麼妖魔鬼怪,都別想破壞她的幸福日子。
她要救阿澈,更要救李家。
……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整個鎮國侯府還沉浸在一片祥和的安靜里。
窸窸窣窣的細雪落在枝頭,墜得那枯黑得枝丫在風中花枝亂顫。
青瓦白牆之間,雪色動人。
青禾多年習慣早起,天不亮,便要準備好老太爺的衣食。
老人身上多小病,交給別人不放心,她還要親自在廚房的藥爐上盯著老爺子的補藥。
在老爺子身邊伺候的,沒有一個人比青禾對老爺子更上心。
「青禾姑娘——」
窗外晃動著一抹昏暗燭光,窗欞間隱約傳來一道女聲。
青禾豎起耳朵,發現不是幻聽。
她打開廚房的小窗,見著個熟悉的人臉。
「你怎麼來了?」
寶蟬手裡提著燈籠,小心翼翼往窗戶里靠了靠,一臉急色,卻壓低了聲音,「青禾姑娘,你是不是擅長醫理?」
青禾漫不經心道,「嗯,怎麼?」
寶蟬道,「我家少夫人有急事兒,想麻煩姑娘去濯纓閣走一趟。」
青禾抬起漆黑的瞳孔,「這麼早,少夫人有什麼急事?」
寶蟬咬咬唇,「此事不好在外頭說,等青禾姑娘過去看了便知道了。」
青禾大概猜到是什麼事兒,將袖子放下,回身把燒得咕嚕作響砂鍋端下來,慢條斯理將裡頭烏黑的藥汁倒出來之後,才對寶蟬道,「一會兒老太爺就要醒了,我需要早點兒回來。」
寶蟬討好道,「姑娘放心,不會耽擱姑娘多長時間的。」
青禾「嗯」了一聲,出門跟在了寶蟬身後。
四處灰濛濛的,路上一層薄薄的積雪。
二人走得不算快,走了小半天才到濯纓閣。
一進院子,青禾便感覺院子裡格外安靜,安靜得有些詭異。
門口掛著精緻華美的宮燈,窗戶里,燭火搖曳,映出薛檸那婀娜的身姿。
這時辰,世子還未起身用膳。
青禾站在門外看了一眼,等寶蟬進去通報。
等裡頭人應了聲,這才低頭走進屋子裡。
一進屋,一雙手便被薛檸死死握住了。
青禾忍耐了一下,沒甩開她的手,抬起眸子,看向她的臉。
素日裡美得不似凡人的女子似乎一夜沒睡,一臉愁容,眼下兩團青黑,眼裡都是擔心。
「青禾,你可算來了。」薛檸高興地喚了她一聲,眼睛紅得厲害,一看便是哭了一夜,如今連眼淚都流不出來,「昨兒發生了件事,不宜外傳,我實在找不到人幫忙,只能找你了,求你幫我看看,阿澈他到底是怎麼了。」
青禾還是第一次看薛檸這般模樣,心裡說不出的愉悅,明知故問,「世子?」
「嗯。」薛檸似是沒了主意,拉著她轉進屏風裡,撩起床簾,「你瞧,阿澈昨兒從宮裡回來便這樣了,我擔心了一夜沒睡,也不敢找大夫進府來看。」
青禾還是頭一次在屋子裡看男人躺在床上睡著的模樣。
當年在河間老宅,她跟所有人說她在世子屋裡留宿了一晚,其實都是騙人的。
實際上,那個孤傲冷絕的少年根本沒讓她進屋,甚至還厭惡地將她趕到了走廊外。
是她自己,故意躲在角落裡,躲開了浮生,就那樣待了一晚上。
第二日,從世子的院子裡出來,被人瞧見了,她才說了那樣厚臉皮的話。
事後她以為世子會找她麻煩,膽戰心驚地等了一整天。
可最後,什麼都沒發生。
她想,也許世子對她並非那般厭惡。
他心裡,是不是也曾喜歡過她,哪怕一點點。
往事如煙,青禾只在腦中回憶了一瞬。
她坐到床邊,痴痴地看著男人稜角分明的清雋容顏。
往日裡,男人光風霽月,臉色瑩然如玉,如今卻是慘白如紙,唇色烏青,一雙慣常冷酷的眸子緊緊閉著。
她在薛檸緊張擔心的目光下,緩緩搭上男人的脈搏。
男人脈象虛弱無比,乃中毒之相。
她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顫,一顆心說不清道不明的跳動著。
薛檸站在一旁,著急問,「青禾,阿澈他……怎麼樣了?」
「世子他——」青禾回過神來,收回手,「看脈象,世子應該是中了毒。」
薛檸幾欲哭出聲來,「你可知這是什麼毒,還有救麼?」
青禾嘆口氣,搖搖頭道,「奴婢學藝不精,看不出是什麼毒,不過看世子的脈象,只怕暫時是醒不過來了,此事,少夫人當真不告訴老太爺侯爺他們?」
薛檸嘴角緊抿,眼淚無聲而落,「此事不簡單,與皇家有關,所以不能說,也請你幫我保守秘密,別讓其他人知曉,可好?」
青禾沒多問,「少夫人放心,奴婢會保守秘密的。」
薛檸頹然坐在床邊,「寶蟬,送青禾回去吧。」
寶蟬也跟著哭,「是。」
青禾從主屋出來,迎著外頭冰冷的風雪,眸子微微眯起。
沒想到這薛檸竟然是個有腦子的,竟會幫著遮掩世子中毒的事兒。
她原本計劃中毒的事兒便夠鬧一陣兒了,現在看來,計劃有變。
寶蟬將青禾送到門口,便往回走。
薛檸就站在廊下,見寶蟬回來,擦了擦眼角的淚,笑問,「她說什麼了沒有。」
寶蟬搖頭,輕哼,「她什麼話都沒說,一張嘴嚴實得很。」
薛檸「嗯」了一聲,她自然什麼都不會說的,她身懷秘密,在這侯府,沒有一個知心人能讓她吐露心聲,「讓浮生繼續跟著,我不信阿澈中毒的事與她無關,得知阿澈中毒的消息,她一定會再想辦法出門。」
寶蟬撓了撓頭,「姑娘,真是奇怪,這個青禾姑娘,不是在河間府老宅長大麼?怎麼奴婢總感覺她身上有秘密呢?」
薛檸輕笑一聲,「不管她有沒有秘密,我都不會讓她傷害阿澈和李家。」
果然,下午,青禾出門了,天快黑才匆忙回府。
薛檸老神在在坐在桌邊,吃了一口肉糜粥,等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才見一道黑影出現在門口,她顧不得用飯,快速跑到門外,「阿澈,你回來了,賴神醫怎麼說?」
李長澈將墨色披風脫下,走進屋裡。
薛檸像只貓兒似的,跟在他身後。
男人撫了撫肩頭的雪,才對小姑娘道,「賴神醫說我中的毒名叫九品紅。」
薛檸將他的袍子脫下來,放到熏籠上,「九品紅?」
李長澈沉聲道,「此毒狠烈,若無昨日那顆救命神藥,只怕我已臥床不起,重病在身,一個月後,死得無聲無息。」
薛檸只覺一陣後怕,「可有解藥?」
李長澈又笑,「賴神醫已經給了我解藥,又替我放了血,過幾日也就好了。」
薛檸鬆了口氣,撫著胸口,「真是嚇死我了。」
李長澈繼續道,「而且這九品紅不是普通的毒藥,死後三天,只要解藥給得及時,還有機會救活,算得上是假死藥的一種,因而價格十分昂貴,普通人幾乎接觸不到這樣的藥,若這藥是壽王的,也就說得通了。」
薛檸滿心疑惑,「阿澈,壽王與李家有什麼過節麼?他為何要給你下藥?」
李長澈嘴角微扯,「都是利益權力牽扯,沒什麼大過節,他的番地在北方,與鎮北軍的駐地倒是不遠,早些年,也曾書信邀請過父親去赴過宴,說是想借兵修修水渠,不過那會兒北狄人日日騷擾邊境,父親便回絕了此事。」
「難道為著這點兒事,他便記恨了李家?」
「記恨李家,毒卻下在我身上?」李長澈唇邊露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此事應當沒有那麼簡單。」
薛檸嘴角抿成一條直線,懊惱道,「好複雜,我腦子想不明白。」
李長澈含笑將人抱進懷裡,「我還要與檸檸白頭到老,定會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許多事,檸檸只需要跟我走便好,對了,檸檸昨日可做夢了?」
薛檸搖頭,「沒有,阿澈你呢,看到青禾見的那個男人沒有?」
自打昨晚出了事,李長澈與薛檸便制定了個引君入瓮的計劃。
雖然中毒一事,看似與青禾無關,但他們還是決定假裝中毒,先將這消息告知青禾,看能否從她那兒順藤摸瓜,摸出些線索。
而後,李長澈開始稱病不朝,下午,等青禾出門後,他便喬裝跟了出去。
只是,這一次,青禾並未再與那男子私見,而是將一張紙暗暗遞給了一個小乞丐。
薛檸皺眉,癟了癟嘴,「看來,她還挺謹慎的。」
李長澈輕笑,坐到桌邊,端起薛檸喝剩的雞湯一口飲盡,「正因她如此謹慎,才更說明她心中有鬼。」
薛檸眸子微張,「哎,那是我喝過的——」
李長澈理所當然,唇角彎起,「我們是夫妻,你的我的,有什麼分別。」
薛檸紅著臉,「我給你重新盛一碗罷。」
雖是這麼說,用的,還是她吃過的那隻玉碗。
李長澈看著小姑娘燈下柔嫩的側臉,「不管她心裡是什麼鬼,我總會將那隻鬼揪出來。」
「然後呢?」薛檸問,「她將信息給那乞丐之後。」
李長澈接過小姑娘給他的湯碗,「我讓浮生順著那小乞丐的藤摸瓜去了,不出三日,定能知道與她私會接頭的男人是誰。」
說實在的,薛檸心裡還是有些擔心。
她實在無法想像,青禾一個小丫鬟到底是如何在其中扭轉乾坤攪弄風雲的。
「看我最近還會不會做夢,上回有個夢便不吉利,我……我夢見你一個人在宮裡,被皇帝的禁衛軍給圍了。」
李長澈漫不經心的,「然後呢。」
薛檸咬唇,「你被擒住了。」
李長澈問,「在宮裡?」
「對。」薛檸仔細回憶了一下,「好像宮裡人很多,文武百官都在,很是熱鬧,你被擒住後,李家便接連獲罪被下了獄,再之後,便是菜市場斬首。」
李長澈垂眸,慢條斯理攪弄著玉碗裡的雞湯,沉吟道,「最近最熱鬧的日子,便是陛下的千秋節了,但你的預知夢原本是三年後李家才會遭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