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檸頓了頓,遲疑道,「阿澈,你說,會不會我夢中的三年後並不準確?」
李長澈沒說話,將小半碗雞湯喝完,不知在想什麼。
薛檸也知道自己不該著急,穩住心態,舀了幾勺子肉糜粥送進嘴裡,「不管是不是三年後,陛下的千秋節咱們都不能掉以輕心,至於青禾,她從小在河間府長大,阿澈,你可知她的具體身份?」
李長澈想了想,「李家丫頭婆子僕從多,老太爺隨手買了個小丫頭,一直沒人放在心上,且她自到了李家,行事便格外低調,又不擅交友,幾乎都在老爺子院中不出來,鮮少與外人打交道,眾人只知她在老爺子身邊伺候,卻沒人去打聽過她的身世。」
「看來——」說著,李長澈眸光晦暗了幾分,「青禾此人,絕不簡單,明日,我讓人回河間府一趟,然後繼續裝病,勾引內鬼。」
薛檸彎起眸子,點點頭,「好!」
……
李老太爺初來東京,李侯便抽出時間,陪著老爺子逛逛東京城。
接下來幾日,老爺子出府的時間也便多了不少。
青禾在他身邊伺候,自然也要出門陪同。
薛檸在家反正也無事可做,索性也陪著老爺子一起說說笑笑。
眼看皇帝的千秋節在即,東京城人來人往,越發熱鬧。
各地藩王與那些依附大雍的小國派出的使者,皆早早到了驛館。
其中最令人期待的便是壽王今年帶給陛下的賀禮。
「聽說壽王從南海淘到了一尊巨寶,要在千秋節當晚獻給陛下,也不知是真是假。」
酒樓飯館裡,處處都在熱鬧討論。
薛檸扶著老爺子上了樊樓雅間,才剛坐下,便聽大堂里有人在議論千秋節賀禮。
「當然是真的了!前些日子,我親眼看見壽王府上的侍衛抬著一個兩人高的大箱子進了驛館,不光是我,好多人都看見了!這壽王殿下,不愧是陛下的親弟弟,一出手就是大手筆!」
「那你可看見那箱子裡的東西了?是什麼稀世珍寶?」
「那沒有,那箱子封得嚴嚴實實的,實在看不清,再說了,咱們又不是陛下,哪能比陛下先看這等寶物呢!」
有人聽了一會兒,疑惑開口。
「往年陛下千秋,也不見壽王殿下這般殷勤,今年是怎麼了?」
「還不是為了壽王世子唄,聽小道消息,壽王的寵妃上個月給壽王生了個腳踏七星的兒子,壽王高興壞了,連夜奔著東京前來,想讓陛下封那孩子做世子,這次主要是為那小兒子討封的。」
底下一眾人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議論聲傳到樓上,李凌風笑道,「這次皇帝的千秋節有的是熱鬧看,老爺子要不要一同入宮湊湊熱鬧去?」
李老太爺擺擺手,「我年紀大了,沒那個精力,也不想應付那個無能的小皇帝。」
李凌風道,「如今朝局不穩,各方勢力暗潮湧動,外敵又不安分,阿澈這些日子也病了,這壽王——」
青禾站在一旁,含笑替老爺子布菜,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李老太爺冷哼一聲,「我老頭子在沙場殺敵多年,如今正是該頤養天年含飴弄孫的時候,說那些勞什子幹什麼,影響心情,還不如早些讓阿澈和小檸檸給我生個孫子來玩玩,到時孩子生了,就送到河間府養去,你們誰也別跟我老頭子搶啊。」
李凌風也就沒再繼續朝中的事兒,對薛檸道,「檸檸,阿澈身子怎麼樣了。」
薛檸沒說真話,擱下筷子,嘆口氣道,「前幾日受了風寒,如今還是昏昏沉沉的,吃了湯藥也沒有起色,如今還躺著呢。」
李凌風皺眉,「怎麼不找個大夫看看?」
「已經找過了。」薛檸愁眉不展,「大夫說讓他自己扛過去,只開了方子叫好生養著。」
「那小子打小身子康健,後來又跟著我歷練,鮮少生病。」李凌風道,「這病來得不是時候,皇帝依仗阿澈,千秋節他是定然要入宮去的,先吃藥養著,索性還有幾日功夫,說不定到時候他自然就好了。」
李老太爺道,「他只是個孩子,總有生病的時候,你瞎操心做什麼,有檸檸照顧著呢,還能讓阿澈有事不成?」
薛檸沒說能去,也沒說不能去,安安靜靜坐在老爺子身邊,偶爾看青禾一眼。
青禾任勞任怨的伺候了一會兒,老爺子讓她坐,她也就一塊兒坐了。
薛檸道,「青禾姐姐到東京這麼久了,還沒怎麼逛過東京城吧,城東那條街上有好多成衣鋪和首飾鋪,反正今兒有空,姐姐要不要去買些時興的新衣和首飾?」
青禾很客氣,「奴婢衣服首飾都有,不用買新的,這些舊的用著習慣了。」
老爺子一聽,打量青禾一眼,「青禾身上這些衣裙,連我老頭子都看膩了,是該買些新的了,一會兒檸丫頭帶著她到處逛逛去,喜歡什麼便買什麼,我老頭子來出錢。」
「老太爺——」青禾想推拒。
薛檸忙笑道,「哪用得著爺爺出錢,我送青禾姐姐便是,看時辰,這會兒雪小正好,青禾姐姐,我們現在就去,如何?」
青禾拒絕不得,被薛檸拉著一塊兒下了樓。
乘馬車一路到東街,薛檸帶著青禾挑了幾條顏色鮮艷的裙子,便面露難色,道,「青禾,剛剛在樊樓,我都是騙爺爺和爹爹的,阿澈的身子骨越來越差,我得背著他們出來替阿澈找大夫偷偷看看,你幫我遮掩遮掩可好?」
青禾頓了頓,「好。」
說罷,薛檸也不遲疑,帶著寶蟬便走。
青禾微微打起帘子,將包好的新衣抱在懷裡。
成衣鋪門外洋洋灑灑的細雪,長街上人煙如織。
薛檸主僕二人很快便沒入人流,不見蹤影。
青禾一個人站在鋪子門口,嘴角抿出個得意的笑。
「笑什麼呢。」
一道頎長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邊。
二人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彼此並未對看一眼。
遠遠看去,仿佛一對站在門口等雪停的陌生人。
青禾仰頭看雪,輕聲感慨,「真是天助我也。」
男人彎起嘴角,雙手揣進大袖裡,「也是,成事前,我本來還在想辦法聯繫你見一面,沒想到這位薛夫人今日便親自將你送到了我身邊,要說這不是天意,我都不信。」
青禾嘴角笑意加深,「她應該不知道這鋪子是你的吧?」
男人搖頭,嗤笑,「連壽王殿下都不知這鋪子背後的老闆是我,何況一個深閨婦人?」
青禾眼底的輕蔑幾乎溢出來,「她不過只有一副好皮囊而已,一隻上不得台面的狐狸精,只會勾引男人,能成什麼大事。」
「聽你這語氣,你很討厭她?」
「是啊。」青禾語氣淡淡,說出的話,卻恨意入骨,「我恨不得扒了她的皮,剜了她那雙會勾人的眼睛,然後將她扔到窯子裡,讓她被千人踐踏,萬人羞辱,我恨不得讓她死。」
男人揶揄,「她怎麼你了,讓我們小阿禾,生出這麼大的恨意。」
青禾轉過頭,冷冷看男人一眼。
男人眉梢挑起,「青禾,你不會是為了李長澈才對她如此嫉恨吧?」
說完,目光微冷,「我一直提醒你,不要對李長澈動情,你有沒有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青禾臉色僵硬,隨後自嘲一笑,「我是對他動了情又怎麼樣?」
男人沉聲提醒,「你別忘了我們要做的事。」
青禾緊咬牙關,眼眶繃緊,雙手抱著懷裡的衣服,手指幾欲插進肉里,「我沒忘!」
「反正……他也不喜歡我。」她眼底泛起一抹淡嘲,「他心裡眼裡只有薛檸一個,而我在李家這麼多年,從未入過他的眼,你放心,我知道自己是誰,也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我不會為了一個不愛我的男人,壞了你的大事。」
「你沒忘就好。」男人淡淡看她一眼,沉聲提醒,「別忘記我們姓什麼。」
青禾閉了閉眼,壓下眼底洶湧的情緒,「我知道,所以你讓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
哪怕他讓她給李長澈下毒,她也沒拒絕。
只是那日被薛檸從中干擾,最後那毒,只能從宮裡入手。
但這樣也好,也變相的成全了他們。
畢竟堂堂侯府世子若在李家中毒,真要鬧起來,查起來,反而麻煩。
李凌風和老爺子的手段她都是清楚的。
她雖然想好了金蟬脫殼的法子,卻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但在宮裡中毒便不一樣了。
就像現在,李長澈中了毒,薛檸也不敢聲張。
即便知道是有人故意下毒,也不敢鬧到皇家面前。
而李長澈智多近妖,他中毒重病,鎮國侯府如同折損一將。
李老太爺如今也是個不中用的老糊塗。
李侯一心在溫氏身上,只要從溫氏入手,也能叫李凌風在關鍵時刻分心。
只要李長澈一死,整個鎮國侯府便如同一盤散沙,將由他們為所欲為了。
其實最開始青禾是不想讓他死的,她想等事成後,將他藏起來做自己的禁臠。
「忍辱負重這麼多年,這是最後一次了。」男人笑道,「阿禾,等事成,我帶你走。」
青禾抬眼看他,「我會按你的吩咐,讓李家所有人都死無葬身之地。」
男人大手頓了頓,撫了撫她的發頂,「阿禾,我就知道,你永遠是個乖孩子。」
……
薛檸並未走遠,而是戴著斗篷,站在不遠處的小巷口,遠遠看著成衣鋪門口。
寶蟬探出脖子,隔著細雪看見青禾和一個男人站在一起,不知在說些什麼。
薛檸睫毛顫了顫,目光看向遠方,「就是那個人。」
寶蟬眨眨眼,「那個就是姑娘夢裡的男人。」
「嗯。」薛檸努力記住他的面孔,幽幽道,「長得眉清目秀,一身青衣,文士模樣打扮,是個讀書人,只不知是什麼身份。」
寶蟬恍然大悟,「所以,姑娘今兒是親自將青禾姑娘送到此處來的?」
薛檸笑得意味深長,「對,因為這間鋪子,就是那個男人的,她在府中急得團團轉,我偏主動讓他們見一面,也許他們這會兒正感激我來著。」
寶蟬睜大眸子,「姑娘又做夢了嗎?」
「昨晚剛做的,便帶青禾來試試。」薛檸彎眸,「沒想到真來對了。」
寶蟬豎起大拇指,「姑娘,你真厲害啊。」
「好了。」薛檸嘴角輕揚,轉過身,「我們回吧。」
寶蟬忙跟上,急道,「咦,姑娘不去捉姦麼,機會難得,好不容易碰到他們兩個一起呢。」
「捉姦做什麼?」薛檸眯起眼睛笑,「我和阿澈在捉鬼呢,現在可以讓浮生順著這鋪子往下查了,我相信,陛下千秋節之前,我們定能知道這男子的身份。」
「還是姑娘聰明。」
「一切聽我的就行。」
薛檸帶著寶蟬在街頭閒逛了半日,給足了青禾時間,然後才去接她。
青禾不動聲色上了馬車,薛檸不好意思道,「對不起啊,青禾姐姐,我來晚了,原是要早些來的,只是大夫那邊耽誤了些時辰。」
青禾笑道,「少夫人不用跟奴婢這麼客氣,世子的毒怎麼樣了。」
「還是沒有起色,大夫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阿澈的身子當真是越來越差了。」薛檸拿出一個小盒子,遞到她身前,「青禾姐姐肯替我保守秘密,我本就該謝謝你,這支玉簪是我路過首飾鋪的時候瞧見的,覺得很適合姐姐,送給姐姐可好?」
青禾也沒客氣,順手接下,主僕幾人一同回府。
在垂花門分道揚鑣,薛檸悠然回了濯纓閣。
李長澈姿態慵懶的靠在大迎枕上看書,見小姑娘回來,眉梢輕挑,「如何?」
薛檸脫下披風,握起小拳頭,露出個得意的小表情,「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李長澈兩根修長手指夾著一隻信封,遞到薛檸面前,漆黑眉眼,頗為瀲灩,「河間府來的消息,檸檸打開看看。」
薛檸忙興奮地坐到男人身邊,李長澈隨手一拉,她嬌軟的身子便靠在男人胸前。
男人大袖攏著她,指尖替她撥去髮絲上的雪粒。
薛檸一目十行看下來,神色一變,震驚萬分,「沒想到青禾的身份竟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