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里陷入了一陣沉默。
陳玄身後,青鱗的手搭在腰間刀柄上,一直沒鬆開過。
他盯著如意真仙。
又盯著那個生鏽的巨大的天平。
就算眼前這個詭異被鎖鏈釘死在井邊,就算它滿口「和平交易區」。
青鱗的警惕也沒有降低一分半點。
他是怪談世界的原住民。
從能記事起,詭異就是這片大地上最不可信賴的存在。
被「貪嗔痴」三毒荼毒的它們,騙也好,搶也罷,種種行跡只證明了一件事。
它們對世間一切活著的生靈有著遠超常人想像的欲望。
能壓制這種本能的,他平生只見過一個。
面前的玄神。
過去聽這些外界來的使者們說起玄神從人轉化為詭異的過程時。
以及在人性與詭性之間掙扎的驚心動魄經歷。
他才勉強相信,這世上或許存在唯一的例外。
但也僅此一例。
詭異,不可信。
青鱗餘光掃了一眼陳玄,見他沒有再開口的意思。
於是他自己往前邁了一步,手臂交叉在胸前。
「這天平需要什麼樣的籌碼?」
「咯咯咯……嘻嘻嘻……」
如意真仙扭動了一下臃腫畸形的縫合身軀,胸口的黑色鎖鏈隨之「嘩啦」作響。
一半男人一半女人的臉上的嘴同時咧開。
男聲粗獷:「報上你的姓名,來處,所需水量……」
女聲嬌媚:「……只要放上托盤的籌碼,能讓這『公道秤』平衡,就能換一碗泉水,便可落一胎哦。」
「放心,我呀……」
兩張嘴同時說道:「不!挑!食!」
最後的「不挑食」三字,讓在場眾人心中一陣惡寒。
青鱗還想再追問細節。
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直接推在他的肩膀上。
「讓開。」
貪狼,一向脾氣暴得一觸即發,此刻根本沒心情再聽廢話。
「你能拖,我們的人等不得。」
洞外,那片粉色的女人花海里,還有同伴被藤蔓裹著,每多耽擱一秒,就多一秒被吸成乾屍的風險。
青鱗被推得踉蹌了半步。
他想說什麼,但嘴唇抿了抿閉上嘴。
身後幾個原住民看到自己的新首領被這麼對待,頓時眼睛瞪圓。
被青鱗一個眼神制止了。
貪狼大步走到天平前,抬頭直視如意真仙那張縫合的雙面臉。
「龍國,貪狼。」
「先要三碗泉水!」
「嘻嘻……」
如意真仙怪笑著,那隻數條女人手臂縫合而成的手,慢悠悠從古井中舀出三碗清泉。
「當、當、當!」
三隻粗陶碗被依次放上天平左端的托盤。
貪狼緊盯著它的每一個動作,確認它在這個過程沒做任何手腳後。
她從懷中摸出一個散發著微光的菱形水晶。
這是一件很高級的防禦規則道具,足以抵擋一次致命攻擊。
水晶被放在右側托盤上,體積比三碗水加起來還大。
然而這巨大的天平,連一絲顫動都沒有。
貪狼沒露出意外的神情。
她早就料到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她接連取出五六件規則道具,全部碼在托盤上。
天平紋絲不動。
就連托盤都沒有下沉哪怕一點距離。
「桀桀桀……」
如意真仙兩張臉上的笑容愈發扭曲,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嘲弄。
貪狼的呼吸開始變重。
她的性子本就是火藥桶,此刻更是怒火中燒。
她瞪了那怪物一眼,扭頭對萬小六吼。
「去,搬石頭來!」
萬小六一愣,瞬間明白過來怪叫一聲:「靠!狼姐你現在比我還猥瑣了!」
嘴上說著,人已經跑去洞口,吭哧吭哧搬來一塊塊巨大的岩石,全堆在托盤上。
岩石越堆越高,幾乎溢出來。
這個巨大的天平依舊紋絲不動!
萬小六已經開始跳腳。
「這些東西加起來有幾千斤了吧?三碗水有這麼重???」
「這是假秤吧?!」
「在我老家,擺攤敢用這種秤,人民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你淹死!」
如意真仙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丁若谷的臉色沉到了極點。
他站了出來。
「龍國,玉衡。」
說罷,他不等怪物回應,抽出匕首毫不猶豫地在自己手腕上劃開一道深深的口子!
「噗!」
血珠沿著刀口滲出來,落進托盤。
「叮……」
一聲極其細微的金屬震顫的聲音響起。
天平……【動了】!
但也只是微微晃了一下。
如意真仙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那張粗獷的男人面孔上,眼珠瞪圓。
那張妖艷的女人面孔上,長長的舌頭緩緩探出,沿著嘴唇舔了一整圈。
男聲催促:「對了,對了!就是這個,不夠……不夠……」
女聲魅惑:「……再多一點嘛,好哥哥,你的味道……真是美妙啊……」
丁若谷沒吭聲。
血還在流。
天平的右端,隨著血液的注入開始一點點緩慢的抬高。
速度慢得令人絕望。
直到丁若谷的嘴唇變得蒼白,手指開始發抖。
「夠了!換我!」
萬小六一把奪過匕首,也在自己手上劃了一刀。
其他火種小隊的人對視一眼。
徐舟拔出自己的短刀。
項廣撕開袖子,露出小臂。
其他天選者猶豫一下,又上來五六個男人,同時在天平右端的托盤上方伸出手。
血線匯在一起,染紅了整個托盤。
天平依舊傾斜得厲害。
看著這一幕,陳玄的眼底金光流轉。
「把兩碗水拿走。」
「三碗水的代價你們付不起。」
如意真仙兩張嘴同時發出「嘖」的一聲,滿是惋惜,但還是依言取走了兩碗水。
托盤上只剩一碗。
天平兩端的差距驟然縮小。
「噹啷!」
天平上的巨大指針晃了幾晃,終於緩緩指向了正中央。
兩端,平了。
洞穴里沒有歡呼。
就一碗水。
七八個男人躺在地上喘粗氣,每個人的臉都跟紙一樣白。
地上的血跡蜿蜒成河,腥味濃得讓人發暈。
這當然不夠。
甚至遠遠不夠。
貪狼一步跨到天平前,擼起袖子就要在自己手腕上開口子。
丁若谷攔住了她。
他一把按住貪狼的手腕,整個人虛弱得搖搖欲墜,那隻按著她的手卻沒松。
「別白費力氣了。」
「難道你還看不出來嗎?它的秤……不要女人的血……」
「這怪物只要和『男人』相關的一切,男人的陽氣和精血,才是它眼裡的硬通貨!」
「你的血流幹了,那破秤也不會動一下。」
如意真仙發出滿足的嘆息,兩張臉上的表情終於統一了。
都在笑。
「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