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世界裡的人越來越少了。」
猴子的爪子在玻璃上不斷刮擦，發出一陣陣刺耳的動靜。
「沒人，沒貪嗔痴，我們就得餓死，甚至消散……」
「所以怪談降臨藍星，真不是頭一回。」
「每一次，都是不同的樣子。發大水、鬧瘟疫，或者天上掉火球，甚至一個文明一夜之間的消失。」
「藍星人喜歡將這些都進史書，管這叫天災，叫神罰。」
「但其實都是我們出來在找【吃】的。」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
但陳玄沉默了。
他當然完全能聽出暗藏在其中的沉重分量。
縱觀人類文明的整個歷史。
那些相傳了千百代的滅世傳說，那些被挖出來的文明遺蹟。 都不是巧合。
怪談世界就像一頭寄生在藍星身上的巨獸。
它平時潛伏著，沉睡著，與藍星共生了不知道多少個紀元。
但每當飢餓難耐，它就會醒來，攪動人間。
然後飽餐一頓，再沉沉睡去。
而人類，從頭到尾都只是它的食物。
猴子呲牙。
「有些聰明的東西為了活下去，選擇了從那個世界離開。」
「帶著那一身洗不掉的污染，去了別的世界，找新的信徒，就像現在一樣。」
「至於依舊留下來的，為了存續下去，什麼下三濫的招都使。」
「互相吞噬，尋找人參果，還有現在這個西行路……」
陳玄接話：「所以觀音……」 「看來是扛不住了。」
「什麼大慈大悲？」
猴子的嘴角往兩邊咧開，笑容里沒有半點笑意。
「她就是不想跟我們一塊兒餓死。跑出來，倒是逍遙。」
猴子身上的暴虐氣味又濃了幾分。
陳玄看著這隻瘋猴。
他太清楚了。
猴子大老遠跑到這裡，又破天荒地說了這麼多，可不是為了跟他敘舊聊天的。
怪談世界在萎縮，污染體在挨餓，觀音這類的神佛已經開始外逃。
而現在，藍星上又多了一批方舟。
陳玄盯著它，「所以大師兄你來這兒，是為了攔住那艘方舟。」
猴子抓撓玻璃的動作停了。 「不光是因為需要人類的負面情緒當口糧，維持存在。」
「更是因為，所有即將登上方舟的人都已經沾了污染。」
「一旦他們飛上天，到達新的星球，就會像你說的那些跑出去的東西一樣，把怪談的污染帶到別的世界。」
「到時候，又一個世界要遭殃。」
房間裡重新變得安靜了。
猴子沒吭聲。
但那雙猩紅色的眼珠里，殺意濃得簡直快溢出來了。
這就是默認了。
猴子的立場他已經完全摸清了。
這頭瘋猴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摧毀方舟，殺光上面的人。
站在怪談世界的角度，它甚至是對的。
陳玄試探著問：「真沒兩全其美的招？就真的非要殺了他們，摧毀方舟不可？」 「嗤。」
猴子發出一聲嘲諷的嗤笑，瘦小的身子一下站直。
「轟！」
狂暴的規則波動直接在房間裡炸開，空氣瞬間被擠壓得變了形。
陳玄感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碾壓過來。
他精心編織的淡金絲線都在劇烈震顫，牆上幾根較細的絲線率先崩斷，化為點點金色碎屑。
猴屍的身影開始扭曲變淡。
臨走前，它扔下一句話。
「陳玄，明天別擋俺老孫的道。」
話音落下，那股暴戾的氣息就散了個乾淨。
陳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些崩碎的金色碎屑。 這猴脾氣，還是一如既往的暴躁。
……
第二天一早。
地動山搖。
那動靜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像整座城市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下方托起來，又放下。
這時。
「砰！」
客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打開。
新人嘉豪和其他幾個人，一個比一個狼狽。
他們消失了整整一天一夜。
「玄神！」
林雅氣喘吁吁，「我們找到了！」 「陣法源頭，就在方舟發射井的底下！」
她臉色一白，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度噁心的畫面。
「底下是個湖……好大一個湖！」
「裡面……全是臉……」
嘉豪趕緊接話：「那湖水是暗金色的，上面飄著一層厚厚的黃霾。」
「黃霾里密密麻麻全是人臉，都在掙扎哀嚎！」
陳玄聽完，在怪談世界裡親眼見過這樣的情形。
腦子裡與過去的經歷瞬間對上了號。
車遲國。
以活人煉丹，以萬民生機為燃料，匯聚成一口「金湖」。
「他們在藍星，重新復刻了車遲國的金湖規則。」
那麼，破局的方法也應該是一樣的。 「接下來，就是鬥法了吧……」
他轉頭看向窗外。
城市東北角，大地正在裂開。
那是一個直徑超過半公里的巨型發射井。
十二瓣閘門正在這地動山搖下，同時對外翻折。
蒸汽和白光從縫隙中噴涌而出。
黃霧被巨大的氣流衝散，露出了井口內部的真容。
方舟露面了。
整艘飛船的長度目測超過兩公里，完全是扁長的梭形，頭部尖銳，尾部向兩側展開巨大的推進翼。
而在它的下方。
那片暗金色的湖水正在劇烈沸騰。
一個個粗大的管道從方舟的底部伸下來，直接插入湖中。 在管道內部，流動著一種發出微弱金光的液體。
方舟公開出現的這一刻。
城裡那些早就快瘋了的民眾，全都看見了。
發射基地的外圍。
人群烏泱泱一片，黑壓壓地擠滿了通往發射井的每一條道路。
一開始，他們還在喊原來的口號。
「憑什麼不讓我們上船！給我們名額！」
「我們也有權活下去！」
當方舟升到一定高度，底部的金湖暴露在所有人眼中的時候。
然後，所有人同時發出了咆哮。
「燃料！他們拿我們，拿活人當他們逃離的燃料！！殺了他們！」 雙眼赤紅的人群衝破了第一道防線。
士兵們被人海吞沒，步槍被奪走，裝甲車被從兩側掀翻。
即便第二道防線，也在三分鐘內很快告破。
日不落國的指揮部內。
所有通訊頻道同時響起了刺耳的警報聲。
雷克斯站在指揮台前。
大屏幕上，數十個監控畫面同時傳回前線的實況。
每一個畫面里都是同樣的景象，黑壓壓的人潮。
他的臉色鐵青到了極點。
雷克斯沉默後，突然眼中有白光閃過，接著拿起了通訊器。
他的聲音很穩。
「命令所有部隊，全面實彈鎮壓，對所有人，都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