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塵差點被雞肉噎住,他用力咽下去,用看珍稀動物一樣的眼神看著莊幼魚:「你……你這遲鈍的程度,真是讓我嘆為觀止!那為啥不換了他?」
莊幼魚臉上露出一絲挫敗和無奈:「換不了。我手中能動用的人本就不多,而他……是侍衛長。」
「還遮遮掩掩地說呢?」肖塵毫不留情地戳穿,「你壓根就沒什麼真正屬於自己的人手吧?記得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還說自己是什麼『禍國妖后』。現在,立刻,馬上,向這四個字道歉!你連個貼身護衛都搞不定,除了能霍霍你自己,你還能禍害得了誰?」
莊幼魚抬起頭,那雙清澈卻時常顯得迷茫的眼睛望著肖塵,帶著點委屈問道:「為什麼你每次見面,總是要這樣擠兌我?」
「因為好玩呀。」肖塵邊吃邊理所當然地說, 「兔子滿山遍野跑並不稀奇,可在狼窩裡還能懵懵懂懂、歡蹦亂跳的兔子,就很稀奇了。我都能想像朝堂上的情景,所有人的嬉笑怒罵都像是戴著臉譜,唯有你發呆、不知所措的表情,特別真實,特別……生動。」
莊幼魚聞言,猶豫了一下,帶著點忐忑問:「那……你說滿朝文武,是不是也像你這麼看我?覺得我……很有趣?」
肖塵看著她那帶著一絲希冀的眼神,難得地生出一點同情,但嘴上依舊不饒人:「他們?他們也許不會覺得你『可愛』,但肯定覺得你很『蠢』。你明顯是被推出來平衡各方的擋箭牌,自己好像還挺……投入?」
莊幼魚像是被戳中了心事,長長地嘆了口氣,肩膀垮了下來:「我果然……一點都不適合這個朝堂。」
她頓了頓,仿佛下了很大決心,開始訴說塵封的往事,「其實,我自小就是被養在宮裡的。我的祖父和父親,都是名震一方的武將,戰功赫赫。可當今皇上登基後,重文輕武。我祖父性子剛直,與前任宰相在朝堂上多有爭鬥,後來……後來被其設計陷害,慘死獄中。家族也因此敗落。是太后娘娘憐我孤苦,才將我養在身邊。後來皇上病重,皇子各懷心思。他身邊……身邊似乎沒有更合適、更能讓各方暫時接受的人,這才立我為後,以求穩定朝局。」
肖塵聽完,猛地一拍自己額頭,發出「啪」的一聲響,臉上寫滿了無語:「我現在嚴重懷疑,你們這一根筋的腦子,是家族遺傳的吧?」
「什麼意思?」莊幼魚不解。
肖塵頓時找到了一種給懵懂小學生上課的自信和無奈,放下筷子,開始「諄諄教誨」:「重文輕武,是每個皇朝到了中期,幾乎都會出現的局面!很簡單,因為用得上!開國打天下的時候,當然要仰仗武將。可天下打下來之後,要治理這龐大的國家,維持穩定,徵收賦稅,處理政務,難道還能指望一群只會砍殺的大老粗嗎?當然要靠讀過書、懂得治國之道的文人!連篇像樣的奏章都寫不好的貨色,能指望他治理好一方水土嗎?」
「這個……好像有些道理。」莊幼魚若有所思。
「所以啊!」肖塵攤手,「到了這個時候,像你祖父那樣功成名就的老將,最聰明的做法,就是靠著以往的功勳,然後舒舒服服地回家養老,享受榮華富貴!他倒好,跑到他最不熟悉的朝堂上,去跟那宰相掰手腕?他怎麼想的??」
莊幼魚似乎還沒完全明白,好奇地追問:「這……有什麼不對嗎?」
肖塵翻了個白眼:「要論帶兵打仗,排兵布陣,十個宰相綁在一起,恐怕也頂不上你祖父吧?」
莊幼魚立刻點頭,帶著家族後裔的驕傲:「那是自然!他老人家戎馬半生,戰功卓著!」
「還是的啊!」肖塵一拍桌子,「人家宰相也是在權謀里摸爬滾打了一輩子,你祖父憑什麼覺得,一個對朝堂規則、陰謀詭計幾乎一無所知的『楞頭青』,能斗得過那些成了精的老狐狸?這不是找死嗎?還是主動送上門的那種!」
莊幼魚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微微顫抖:「這麼說……我家的冤案……」
「一點兒都不冤!」肖塵的話殘酷而直接,毫無婉轉,「就是蠢死的!政治鬥爭,菜是原罪!你能活下來,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你祖父在軍中的名望還在,而且……你本身『有用』,可以作為一個象徵,安撫某些勢力,或者充當一枚棋子。天下的可憐人那麼多,太后為何偏偏可憐你?這背後,就沒有一點利益的考量?」
「這麼說來……從一開始,我的命運……」莊幼魚身子微微晃動,仿佛有些支撐不住,眼神中充滿了幻滅感。
肖塵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放下了碗筷,語氣稍微緩和了些,但依舊現實得冰冷:「所以我說,你不行,你玩不轉那個地方。那裡根本不分簡單的對錯,只論輸贏。一步踏錯,就是萬劫不復。而你,連最基本的遊戲規則都沒弄懂,就被人推上了牌桌。」
莊幼魚深深地低下頭,沉默了良久。
就在肖塵以為她要哭出來或者崩潰的時候,她卻忽然抬起頭,眨了眨那雙依舊清澈的眼睛,臉上努力扯出一個笑容,雖然有些勉強,但帶著一種奇特的韌性:「我們……下盤棋吧?」
肖塵有些意外,挑了挑眉:「你還有心情下棋?」
莊幼魚倒是表現得很坦然,雖然那坦然底下藏著多少辛酸就未可知了:「不然呢?知道了真相,不服氣又能怎樣?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肖塵對她這副態度倒是有些另眼相看,點了點頭:「行,你現在的樣子,倒是有點兒意思了,總算不像個完全懵懂的瓷娃娃了。」
莊幼魚引他走向房間另一側的一張紫檀木小桌,上面早已擺好了一副精美的棋盤和兩盒棋子。
肖塵瞥了一眼那棋盤,又看看莊幼魚,總覺得有點不對勁,狐疑道:「我怎麼總覺得……你沒憋什麼好事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