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初冬,南方的山林依舊帶著些許綠意,只是這綠意染上了深沉的墨色,不似春夏那般鮮亮跳脫。
肖塵騎著紅撫,一路慢悠悠地往南行。上一次走這條路,是隨心所欲,信馬由韁,只要大方向不錯,走到哪兒算哪兒。
這次心裡揣了個明確的目的地,反倒覺得這路有些難走了。
問題就出在他的記憶上,他那點關於路徑的記憶實在經不起推敲,每每遇到岔路口,總要勒住馬韁,擰著眉頭琢磨半天。
「左邊?看著有點眼熟……右邊?好像也走過……」肖塵嘀咕著,最後往往是不耐煩地折根樹枝,往天上一拋,「得,聽天由命吧。」
就這麼靠著幾分運氣和樹枝的指引,在某天上午,一座熟悉的山峰終於跳入了他的眼帘。
那山巒起伏,線條算得上敦實,可橫看豎看,怎麼看也瞧不出半點牛頭的模樣。肖塵撓了撓下巴,心裡直犯嘀咕:「牛頭山這名字到底是誰起的?眼神怕不是有點毛病。」
看見這山,他腦海里立刻浮現出一個背著幾乎與他等高大刀的豆芽菜身影。要說這一路行來,有誰讓他覺得有趣又難忘,這牛頭山里,至少就占了兩個。
一個,是那個高尚得不像話的山匪頭子;另一個,就是他那個又倔強又讓人心疼的女兒。
肖塵嘴角彎了彎,「既然路過,就去看看吧。好歹,我還兼著他們大寨主的名頭呢!」
他催動紅撫,翻過一道山樑,下方一處背風的山坳里,便是牛頭寨的所在。
遠遠望去,比起當初的簡陋,如今確實有了不少人煙氣象。幾十間木屋、土房錯落有致地分布著,屋頂上冒著縷縷炊煙,隱隱還能看到開墾出的田地阡陌。肖塵點了點頭,看來那個姚縣令,不僅有幾分良心,還挺會看眼色行事,沒虧待了他「罩著」的這片地方。
他騎著馬繼續往山坳里走,剛靠近村寨邊緣,就聽見一連串孩子清脆又雜亂的呼喝聲從旁邊的灌木叢里傳來。
「這邊這邊!」
「堵住它!別讓它跑了!」
「星瑩姐!從那邊趕!」
聲音未落,只聽「嘩啦」一聲,一隻棕底帶花斑紋的小野豬,瞪著驚慌的小眼睛,猛地從灌木叢里竄了出來,沒頭沒腦地直衝向肖塵和紅撫。
紅撫打了個響鼻,前蹄微微一抬,看似隨意地向前一蹬,那蹄子精準地踹在衝過來的野豬腦門兒上。
那小野豬連哼都沒哼利索,就像個被踢飛的皮球,滴溜溜翻滾了好幾圈,最後四腳朝天地癱在地上,不動了,只露出柔軟的肚皮微微起伏。
幾乎是同時,灌木叢後面「呼啦啦」竄出七八個半大孩子,一個個跑得滿頭大汗。
為首的是個女孩兒,手裡拖著一根比她個子還高出一大截的粗大木棍,棍子一頭還沾著泥。
肖塵一看就樂了,從馬背上跳下來,衝著那女孩兒喊道:「小牛!好久不見了,你還是這麼皮!」
那女孩兒正是牛星瑩。她看見肖塵,黑亮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明顯的喜色,隨即小嘴就撅了起來,糾正道:「人家叫牛星瑩!」
她跑到紅撫跟前,仰著頭往肖塵身後張望,「你媳婦兒呢?沈姐姐怎麼沒一起來?」
她沒看到馬車的影子,眼睛轉了轉,帶著點促狹的語氣問道:「你不會是惹她們生氣,被趕出來了吧?!」
「瞎說什麼呢?」肖塵伸手,習慣性地揉了揉她那有些亂糟糟的頭髮。
旁邊幾個孩子已經嘻嘻哈哈地用那根長木棍,穿過野豬的四肢,吭哧吭哧地把它抬了起來,看樣子是準備抬回村里去。「我是回來看看我的山寨,別忘了,我可是你們大當家。」
牛星瑩聽了,卻瞟了他一眼,臉上露出點不好意思的神情,小聲說:「那個……咱們這兒,不叫牛頭寨了。姚縣令給咱們入了籍,現在叫牛頭村,不是土匪了。」
「什麼?!」肖塵眼睛一瞪,做出誇張的、痛心疾首的表情,「我不在,你們居然被招安了?還有沒有天理了?!」 他感覺自己的「山賊王」夢想,還沒開始就被人釜底抽薪了。
「你爹呢?他區區一個二寨主,就敢做這個主?」肖塵覺得有必要給這些「手下」上上課了,作為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土匪,怎麼能輕易被招安呢?招安有幾個有好下場的?
「我爹在地里幹活呢。」牛星瑩撇了撇嘴,「城裡的財主送了他一頭牛,他一天到晚寶貝得跟什麼似的,恨不得摟著牛睡覺。」
她湊近兩步,壓低聲音,小臉上帶著鬼鬼祟祟,「正好你來了,幫我想個主意。現在日子好過些了,他就知道悶頭幹活,村子裡嬸子們勸了他好幾次,讓他找個能過日子的,他就是不聽。」
「我記得,之前不是有個姑娘,上趕著要給他生孩子的嗎?」肖塵對那個叫宋婉瑩的女孩印象挺深,長得清秀,膽子也不小。懂感恩,有氣節。
「你說婉瑩姐啊?她不行。」牛星瑩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她也沒比我大幾歲,我爹把她認作干閨女了。現在在村子裡教孩子們認字呢。」 她晃著腦袋,老氣橫秋地分析,「我看尹梨嬸子就挺好,漂亮,人也溫柔,經常給我們做好吃的。就是我爹那塊木頭,一點都不開竅!」
肖塵對做紅娘拉縴這種事興趣缺缺,但他打定主意要跟牛猛好好「談談」。
自己好不容易有個山寨大當家的名頭,威風還沒耍夠,可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被「招安」了。
他跟著牛星瑩和一幫抬著野豬的孩子往村里走。
剛進村口,一些正在忙碌的村民就認出了他,紛紛圍了上來,臉上帶著質樸而熱情的笑容。
「恩公!是恩公來了!」
「恩公您快屋裡坐!」
「恩公吃飯了沒?家裡剛蒸了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