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聲「恩公」叫得肖塵都有些招架不住,他擺著手,臉上難得地露出些窘迫。他做過不少事,殺過人,破過城,攪動過風雲,在戰場上縱橫。但唯有牛頭山這件事,做得最是順心如意,也收穫了最多最純粹的感激。
在村邊一籠整理得十分齊整的田地里,肖塵找到了牛猛。
他正彎著腰,小心翼翼地將一株歪倒的豆苗扶正,又用手把根部的土壓實。到了南邊,即便是冬天,也能種些耐寒的豆類越冬。他們的地不多,每一寸都顯得格外金貴,伺候起來也分外用心。
肖塵沒下田,就站在田埂上,叉著腰,拿出大當家的派頭喊了一嗓子:「二寨主!過來,咱們商量商量山寨未來發展大計!」
牛猛聞聲抬起頭,看見是肖塵,古銅色的臉上立刻綻開一個實實在在的笑容。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在褲子上用力蹭了蹭,這才邁著沉穩的步子從田裡走出來。
「恩人,是您來了。」他的聲音帶著欣喜,卻並不顯得卑微。
肖塵一直覺得,牛猛是這個世界上他遇到的最奇怪的人之一。
明明應該沒讀過什麼書,但那份氣度卻無可挑剔,有一種看透世事的豁達。
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無論是之前的縣令還是宋捕頭,肯定都跟他透過底,但他對待自己,依舊是高興、熱情,卻絕無討好之意。
就像他從不認為自己做的那些事有多麼了不起一樣,他也不會用異樣的眼光來看待肖塵的「不凡」。
肖塵招呼他在田埂上坐下,開門見山就問:「聽說縣令給你們入了籍,從良了?我說老牛,你怎麼能辦這種糊塗事兒呢?」
牛猛被他問得一愣,黝黑的臉上滿是困惑:「有……有什麼不對嗎?入了籍,就是正經的良民了,再也不用提心弔膽,怕哪天官府來圍剿。這不好嗎?」
「有我在,你怕什麼圍剿?」肖塵一拍大腿,「哪個州府不開眼,敢來圍剿我名下的山寨?你也不動腦子想想!你們這兒這麼窮,就這麼幾畝薄田,養活自己都夠嗆,你拿什麼去交稅?」
「交稅?」牛猛顯然被這個問題問住了,他之前光顧著高興能「轉正」,還真沒仔細想過這一層。他皺緊了眉頭,「當……當百姓,是要交稅的……」
「廢話!」肖塵一副「你終於開竅了」的表情,他不能說自己捨不得大寨主的名頭,只能循循善誘。「你既然是一個村子了,怎麼能不交稅?那還有沒有天理了?縣令看在我的面子上,可能暫時給你們免了,可過兩年他調走了,換個新縣令來呢?你拿什麼交?到時候交不上,是不是又得被逼得上山當土匪?這不折騰!?」
牛猛被他說得眉頭鎖得更緊了,他搓著粗糙的手指,遲疑地問:「那……那要是不入籍,就不用交稅了?」
「那當然!」肖塵理直氣壯地說,「土匪還交什麼稅?有沒有天理了!我們不去搶……就已經是夠他們高興了!」
「可……可我們現在已經是村了……」牛猛看著遠處那些安寧的屋舍,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這好辦!」肖塵大手一揮,「你去跟那狗官說,就說是大當家的有令!牛頭山的英雄好漢,骨頭硬,脊樑直,不接受招安!讓他有本事來打。」
牛猛撓了撓後腦勺,憨厚地替姚縣令說了句話:「姚縣令……其實人還是不錯的。」
「原則問題!」肖塵一本正經地教育他,「記住了,我們是土匪!土匪對朝廷的官,一律統稱『狗官』!這是原則,不能變!」
牛猛看著肖塵那半真半假、不容置疑的表情,無奈地笑了笑。
他實在分不清這位哪句話是認真的,哪句又是在開玩笑。
不過,他心裡清楚,只要有肖塵這個名字掛在牛頭山,確實就沒人敢來這裡找麻煩,是寨是村,似乎也沒那麼要緊。
「好吧。」牛猛最終點了點頭,「那就還叫牛頭寨。」
肖塵這才滿意地笑了,拍了拍牛猛結實的肩膀。「這就對了嘛!走,帶我去看看你們現在日子過得怎麼樣。」
牛猛站起身,領著肖塵往村里走,一邊走一邊說:「王員外送了頭牛,力氣大,性子也溫順……咱們也有牛翻地了。」 說起牛,他的話明顯多了起來,臉上洋溢著一種樸實的滿足感。
肖塵跟在他身旁,聽著他絮叨著村裡的瑣事,看著眼前這片逐漸有了生氣的山坳,心裡那份因為「被招安」而產生的不爽也淡去了不少。
或許,讓這些人能安心種地、過日子,比守著個「土匪」的虛名,更重要那麼一點點。
當然,這名頭,他還是得要的。
牛猛又蹲回地里,手指輕柔地撥弄著那幾株豆苗,仿佛在照料什麼稀世珍寶。
他完全沒把站在田埂上的肖塵當外人,更沒在意什麼侯爺、大當家的身份,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個最敬業的老農,心思全在他的莊稼上。
肖塵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這恰恰是他欣賞牛猛的地方——純粹,踏實,永遠不用擔心他會頂著自己的名頭在外面胡作非為。
衣角又被輕輕拽動,牛星瑩在他身後急得直跺腳,小聲道:「你都跟他說了點什麼呀?最重要的怎麼沒說?勸他娶親啊!尹梨嬸子還在家等著信兒呢!」
肖塵想起第一次在牢房裡見到牛猛時,他被宋婉瑩逼到牆角,那手足無措的窘迫樣子,不由得撇了撇嘴。
「就你爹那個慫樣子,我勸他就能成嗎?」
他拍了拍小丫頭的腦袋,「不過你放心,這種一根筋的老實人,最好解決了。光勸沒用,得用計。走,我們先去找尹梨,總得先問問人家女方的意思,不能咱們在這兒胡亂就定了。」
牛星瑩眼睛一亮,覺得有理,用力點頭道:「她一定是樂意的!我帶你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