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296 章 家國與私利

第296 章 家國與私利

2025-12-18 05:52:24 作者: 志新是座橋

  尚家陣營一片死寂,只有粗重壓抑的喘息和牙齒打顫的細微聲響。

  幾個剛才還躍躍欲試的低級軍官,此刻面如土色,畏畏縮縮地躲在人群里,連與肖塵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肖塵冷哼一聲,不再看他們,轉向營門方向,厲聲道:

  「關門!」

  一直守在轅門處、同樣被剛才電光石火般的殺戮驚得目瞪口呆的波力等人,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連忙應聲:「是!」

  他和幾個反應過來的漁民漢子一起,奮力推動那兩扇沉重的包鐵木門。

  「嘎吱——哐!」

  營門轟然閉合,將內外隔絕。

  肖塵提著染血的銀槍,一步步走到校場中央,站在尚家那五百驚魂未定的兵卒與胡大海的兩百老兵之間。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此刻都鴉雀無聲的隊伍。

  「我不管你們以前,是誰的兵,吃誰的飯,聽誰的令。」

  他的聲音清晰地在空曠的校場上迴蕩。

  「既然穿上了這身號衣,拿起了這殺人的兵器,站在這衛所的校場上——」

  他頓了頓,槍尖抬起,遙遙指向南方海天相接之處。

  「就都是我的兵!你們該擔起的,就只有一件事:守護百姓,肅清海盜」

  肖塵的目光從那些尚家兵卒驚惶不安的臉上移開,轉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胡大海。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這位大鬍子千戶,眉頭微蹙:

  「你這又是怎麼回事?」

  他指了指胡大海身上那件洗得發白、邊緣磨損的舊鐵甲,又看看他身後那些穿著同樣破舊、武器斑駁的兵卒,「軍械如此老舊,人員也不夠數。連你這主將都穿得如此……破落?」

  胡大海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頭,那雙被海風和歲月刻滿皺紋的眼睛裡,原本的麻木和隱忍被一種銳利的光芒取代,緊緊盯著肖塵,聲音因壓抑的情緒而有些沙啞:

  「侯爺……您是真要蕩平海寇?與那些世家作對?」

  肖塵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點了點頭:「不然我來這兒做什麼?看海景嗎?」

  「好!」胡大海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長期鬱結後的發泄,「他娘的,老子也是讓這幫龜孫子磨得沒了心氣!」

  他踏前一步,臉上橫肉抖動:

  

  「我胡大海行伍出身,粗人一個,不懂那些彎彎繞!可老子知道當兵吃糧,就該保境安民!我看不慣他們那些陽奉陰違、剋扣軍糧、喝兵血、拿弟兄們當牲口使喚的做派!」

  他喘了口氣,眼中怒火熊熊:「可這幫人渣!不跟他們同流合污,他們就變著法兒給老子使絆子!該撥的糧餉,十成能到手三成就算燒高香!要軍械?給的全是倉庫里快鏽成渣的破爛!老子那個衛所,靠著屯的那些薄田,自己種點糧食,緊巴巴也就勉強養活三百來號人!這次侯爺召令,我也是聽著您的名號。把能打的都帶來了,留了一百老弱看家底,全在這兒了!」

  他轉身,對著自己那兩百多名雖然衣衫襤褸、但站姿尚算硬朗的老兵吼道:「弟兄們!侯爺問咱們穿得破,老子告訴侯爺,咱們穿得破,可脊樑沒彎!兵器舊,可天天操練沒停!肚子餓,可殺賊的心沒死!是不是?!」

  「是!!」兩百餘人齊聲嘶吼,聲音不大,卻有種破釜沉舟的慘烈。

  肖塵的目光掃過胡大海身後那些兵卒。確實,他們面色黝黑粗糙,眼窩深陷,顯是長期營養不良,但握兵器的手很穩,眼神里沒有尚家兵那種浮誇的驕氣或此刻的惶惑,只有一種被生活磨礪出的、沉默的堅韌。

  「你很不錯。」肖塵看著胡大海,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尚好佳死了,他帶來的這五百人,從現在起,歸你節制。和你的兵打散了重編。」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確保校場上每個人都能聽見:「糧餉,從今日起,足額發放,不剋扣一文。肉,保證天天有。但有一條——」

  他目光如電,掃過新舊兩撥兵卒:「給我往死里練!練出血性,練出殺氣!練成一支真正能下海搏蛟、上岸殺賊的鐵軍!胡大海,你可能做到?」

  胡大海胸膛劇烈起伏,猛地抱拳,單膝跪地,甲葉鏗鏘:「末將胡大海,領命!若練不出一支讓侯爺滿意的兵,末將提頭來見!」

  「起來。」肖塵虛扶一下,隨即吩咐,「具體整編、安置、分發被服糧草諸事,你即刻著手去辦。若有刺頭不服管教,或發現暗通款曲、心懷異志者,不必請示,按軍法直接處置!」


  「是!」胡大海重重應諾,轉身便雷厲風行地開始呼喝指揮,將尚家兵與自己的人馬分開,喝令卸甲、登記、劃分營區,嘈雜卻有序的忙碌聲頓時充斥校場。

  肖塵不再多看,轉身走回大廳。

  知府楊樂多還在,面前書案上攤著厚厚一疊寫滿字的紙張,墨跡猶新。高文遠站在一旁,手裡也拿著幾張紙,正低聲與楊樂多核對補充著什麼。

  見肖塵進來,兩人連忙行禮。

  楊樂多指著那疊紙,臉上帶著後怕與一絲解脫:「侯爺,下官所知,盡數在此了。有些是明面上的往來,有些是風聞猜測……更深的東西,除非與他們同流合污,否則實難探知。」他語氣苦澀。

  肖塵走到案前,隨手拿起幾頁翻了翻。紙上密密麻麻,羅列著當地數十家大小世家的名號、主要人物、疑似與海盜勾結的渠道、甚至粗略的利益分成猜測。

  高文遠在一旁補充的,則多是這些家族在地方上的橫行不法、兼併土地、欺壓百姓的具體事例。

  滿滿當當,觸目驚心。在這天高皇帝遠的海疆,這些盤踞地方的勢力,幾乎已經到了肆無忌憚的地步。

  平日裡高談闊論「詩書傳家」、「忠義節烈」,背地裡乾的卻是吸食民髓、勾結外寇的勾當。

  真正在乎這片土地、容易被家國大義感召的,反而是那些被他們反覆灌輸「順從」、「尊卑」的普通百姓。

  百姓見不到實際利益,卻往往更珍惜虛無的「國家榮辱」;而這些真正掌權獲利的,恰恰最先出賣他們整日掛在嘴邊的道義——因為說出去的東西,自己早就沒有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