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官手上的銀針一頓,好半天沒往下落。
「狐君,您私庫里的靈藥……當真……」
花啄月微微一笑:「不礙事,我的身體已經沒什麼大礙了。」
醫官猶疑了半晌,但最終還是躬身應了一聲「是」。
狐君私庫里的靈藥,是上代狐君夢千夜失蹤前留下的遺產,平時很少動用,僅僅會用於給花啄月壓制體內的污染。
她做醫官的時間不長,但對花啄月的身體狀況也算了解。
因為三萬年前的大災,花啄月的根基受損,每隔幾十年就得閉關修養一段時間。
需要靠著夢千夜留下的紫芝和九竅參這類頂級的靈藥才能勉強維持住體內的靈力運轉。
尤其是近百年,她閉關的間隔越來越短,每次出關的時間也越來越短。
醫官不免更加擔憂,她轉身去安排事情的時候忍不住回頭多看了花啄月一眼。
那道穿著雪白狐裘的纖瘦背影正彎腰查看另一隻幼狐的情況,動作輕柔,眉眼溫柔。
花啄月在濟生堂待了大半個時辰,把每一隻送來的幼狐都親自看了一遍。
她雖然沒有醫官那麼精湛的針術,但她身為狐君,擁有九階篡理的修為,感知力遠勝常人。
花啄月能直接通過神識去探查幼狐體內的侵蝕程度。
一圈看下來之後她的臉色沉得更深了。
大部分幼狐體內的侵蝕痕跡都在加重,哪怕是那些已經服過藥的,也只能壓制住表面症狀。
底子裡腐壞的力量依然在緩慢推進。
紅雨的問題遠比她預想的要嚴重得多。
花啄月匆匆離開了濟生堂。
出來之後她沒有直接回府,又繞道去了一趟城西的糧倉和藥庫,查看了一遍庫存。
糧倉倒還好,青丘城建立在南唐古國的舊址旁,歷來糧食儲備充足。
就算封城大半年,也餓不死大量還未六階詭化的族人。
但藥庫的情況和濟生堂醫官說的一樣,解毒的、清肺的、固本的藥材全都嚴重不足。
個別品類甚至已經斷了半月了。
庫管長老跟在她身後絮絮叨叨地匯報著各家藥鋪的存貨情況,最後用一句頗為無奈的話做了總結。
「狐君,咱們青丘城自給自足慣了,藥材一向靠周邊山野採集和少數幾家鋪子從百花林進貨。」
「如今紅雨一下,山野里那些藥草大多被雨水泡爛了,百花林的進貨路也斷了,只剩下這些底子硬撐,撐不了太久。」
花啄月聽完之後又沉默了好一陣。
「好,我知道了。」
花啄月平靜地說完,然後轉身往府邸的方向走。
回到府邸正堂時,五位長老已經在堂內等著了。
花啄月進門之後徑直走到主位前站定,目光從五位長老臉上依次掃過,然後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召集所有在外的族人回城,越快越好。」
「另外增派人分別去一趟西境玄水流域和丹霞嶺,告知水族和羽族青丘的情況,讓他們也早做準備。」
五位長老聞言臉色各異。
玉鳴珂微微皺眉:「狐君,是否有些過於急迫了?」
「紅雨雖怪,但畢竟目前只影響到幼狐和部分體弱的族人,成年健壯的狐族大多無恙。」
「當真需要貿然召回所有在外尋覓夢千夜與天女魃的族人嗎?」
花啄月輕柔地捏了捏玉鳴珂的狐耳:「小弟,你尚且年幼,沒經歷過三萬年前那場天災。」
「此雨非同小可,族中幼狐我全都查探過了,情況很糟糕。」
玉鳴珂渾身一抖,耳尖泛紅,有些羞怒地後退半步,倏地甩開頭。
玉鳴珂薄唇抿緊,爪子攥了攥袖口,到底沒敢揮開那隻手,只偏過臉去,睫毛覆下的陰影里藏著幾分窘迫。
「姐!這種場合你要叫我名字!」
「三萬前年……我尚未開靈,可如今我聽得懂輕重。」
「狐君莫要總拿年紀壓我……」
花啄月手懸在半空,指尖殘留著狐耳一掠而過的溫熱絨毛,微微有些遺憾。
她起身來到檐下,雨絲偶爾被風卷進來,沾上她的眉睫。
花啄月看向城中灰濛濛的天際,幽幽道。
「三萬年前,那場天災之始,也是這樣的。」
「南唐古國降下紅雨的時候,一開始也只是飄了幾天的細雨,誰都以為那只是一場尋常的雨水。」
「只是後來逐漸演變成了洪水、瘟疫、污染和異變。」
「之後帝女隕落,南唐覆滅。」
「你們當中有些人可能沒親身經歷過那場災難,但我經歷過。」
三萬年前,她也不過是只三尾小狐,和大量族人一起,跟在夢千夜身後,踩著她的腳印四處流浪。
那時的祥瑞之獸日子不好過。
夢千夜身為族中唯一一隻九尾天狐,天地間靈氣濃郁,卻也滋養了無數覬覦的眼睛。
瑞獸的血肉,對於妖邪乃至神祇而言,都是一瓶行走的靈丹。
夢千夜總把她們藏在影子裡,夜間趕路時用大尾裹住她,低聲說。
「別出聲,花啄月,風裡有東西在數我們。」
直到她們流浪至南唐古國漫長的邊界,天女魃降下庇護。
在那位帝女的保護下,狐族才得以在境內繁衍生息,不必再日夜提防被拖進暗處啃食殆盡。
花啄月依稀記得南唐的晚霞特別好看,就像帝女出現時身周閃爍的神光,洇出滿天的橘紅與金紫。
夢千夜帶著族人在山林間築巢,幼狐們在溪邊撲蝶,尾巴尖沾著水珠,甩出一串晶亮的弧線。
在南唐,還有許多一模一樣的瑞獸,各自守著族群的棲息地。
許多走獸住在北邊的百花林中,傳聞林間有一泊湖水,名為天女泉,是曾經天女魃梳洗之地。
羽族則棲於南邊最高的斷崖上,由一隻彩鳳領頭。
它們極少落地,只在晨昏交替時盤旋於古國上空,長唳一聲,聲波盪開,能驅散山谷里淤積的瘴氣與低階邪祟。
花啄月那時年紀小,跟夢千夜去天女泉邊送過一回東西——是族中新采的蜜露,夢千夜說九色鹿熬藥膳缺一味引子。
她趴在夢千夜背上,幼嫩的爪子攥著她後頸的軟毛,一顛一顛地打瞌睡。
快到天女泉時,湖面忽然泛開一圈金青交錯的漣漪,像有人在水底點了燈。
花啄月半眯著眼,含糊地哼了一聲,惺忪地抬起眼皮,便看見了此生難忘的絕代風華。
天女魃從鏡湖對岸踏水而來。
她赤著雙足,足尖點過水麵時,湖水在主動托舉她的步伐,漣漪往內收攏。
一襲青衣,顏色介於雨後的遠山與初生的竹葉之間,風穿過時還會帶起碎碎的流光,像是把一小段彩霞裁下來披在了肩上。
眉眼溫婉,神色疏朗,就連向來以美貌著稱的青丘之狐,也自嘆弗如。
在南唐,花啄月近乎無憂無慮地度過了數百年。
她以為那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
直到天界傳出異變,紅雨落下。
起初只是幾滴,落在葉面上滋滋作響。
再後來林間樹木的葉片蜷曲發黑,不過數月,雨水一直未停,河水暴漲,渾濁的赤色洪流漫過田埂,衝垮了村落。
暴漲的洪水淹沒了許多生靈,夢千夜把所有族人安頓進山腹的舊礦洞裡,點了一圈靈火,又把洞口布下三道遮掩法陣。
夢千夜蹲下身,用拇指蹭掉花啄月臉上蹭到的泥灰。
她說。
「花啄月,你是三尾里最聰明的一個。」
「有危險的東西從天上降下來了,我要追隨帝女去處理洪水之患,守衛我們的領土。」
「若不制止,整片南唐都會塌下去。」
「若我和天女魃沒能回來,你要替我看住剩下的族人。」
「我知道你最懂事了,乖。」
「別讓洞裡的火滅了,也別讓外面的東西進來。」
那時她還太小,聽不懂夢千夜話語裡的訣別。
她只記得自己拼命點頭,嘴唇咬出了血味,瓮聲瓮氣地回了一句。
「我懂事的,我能保護好大家。」
「你早點回來,我等你教我第四尾怎麼煉。」
夢千夜聽了,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頂,掌心柔軟溫熱。
她站起來,披風一振,大步邁進了那片赤紅色的雨幕里。
花啄月趴在礦洞的石縫前,看見她的背影漸漸模糊,最後和天女魃那抹青色的身影一起,被暴雨徹底吞沒。
後來的事,她很少對人提。
火她守了,洞她守了,該護的幼狐她一個沒丟下。
可那兩個人,再沒有從雨里走回來。
再之後,洪水真的退了。
可屍體和淤泥一起擱淺在岸邊,瘟疫開始爆發。
一夜之間,半座城的人開始咳血、高燒、皮膚潰爛。
再後來,連深山裡都變了。
月光照不到的角落,有東西在蠕動,扭曲的影子從岩縫裡爬出來。
有的像人,有的像獸,更多的是說不上形狀的畸形,拖著多出來的肢體,發出不屬於任何活物的嘶鳴。
後來花啄月與玄水族的山河鯉,以及羽族的青鸞一起守望相助,慢慢平復著舊災。
但她也因此被一種兇惡的東西污染,這麼多年來一直苦苦壓制,哪怕修出了第九條尾巴,成長到當年夢千夜一樣的高度,成為天狐,依舊不得解脫。
玉鳴珂還想再說什麼,但另一位外貌年長一些的中年美婦,朝花啄月微微躬了躬身。
婦人發間簪著一支陳舊的銀簪,簪頭雕的是一朵半開的南唐海棠。
那是當年天女魃賜給族中女子的信物,如今還能戴著的,已不過寥寥數人。
婦人開口說道:「狐君所言極是。」
「我們雖然當年也只是小輩,但那場災難的後續蔓延,妾身是親眼見過的。」
「此為天災,非同尋常雨水,尋找千夜狐君和帝女的下落雖然重要,但族人的性命同樣不能置之不管。」
「召回族人、知會水族和羽族,這兩件事確實應該立即執行。」
「同為山海舊盟,自當同氣連枝,共渡此劫。」
婦人在長老中的地位似乎要比其他人高一些,她一開口,其餘幾位長老陸續點頭應下,各自領了任務轉身去安排了。
正堂里很快只剩下花啄月一個人。
她站在主位前,看著門外飄灑的紅雨,有些走神。
雨水打在葉面上濺起細碎的水珠,水珠落地之後迅速滲入泥土,只留下一小片顏色比周圍更深的濕痕。
她看了很久,直到外面傳來侍從換班時低低的交談聲才把她從那種凝滯的狀態里拉出來。
花啄月轉身走進府邸深處的一間密室。
密室在地下很深的地方,四面牆壁都是用整塊的青岡岩砌成的,岩面上刻著防護陣法,用以隔絕外界的靈氣波動和窺探。
靠里的一面牆嵌著一塊半透明的玉石,玉石表面刻著一個圓形的傳訊陣法,陣法紋路一共七層,層層相套,最中心處刻著一隻麒麟的側影,線條粗獷有力。
這塊玉石是當年南唐古國覆滅之後,少數倖存下來的瑞獸從廢墟里刨出來的遺物之一。
後來輾轉流落到了青丘城,成了狐族最珍貴的家底。
花啄月只用過它兩次,一次是三萬年前,災難剛剛平息時。
她發現自己被污染,無路可走,只能向傳說中的萬獸之祖求援。
另一次是八千年前,百花林中的五色鹿被完全污染,化作畸形的異獸。
這一回是第三次。
她在陣法前坐定,取了一張信紙鋪在案上,提筆蘸墨,醞釀了片刻才開始落筆。
「青丘一脈久居西境邊陲,蒙始麒麟大人庇佑數萬載,方能於天地巨變之後苟存至今。」
「晚輩無一日敢忘此恩德,然今事態緊急,不得不斗膽叨擾天聽……」
……
陳舟捏碎了時空之匙,一股巨大的吸力從鑰匙碎片中湧出來,將他整個人裹了進去。
陳舟只來得及看見眼前的空間像一面被擊碎的鏡子一樣裂開無數道細紋,然後就是一陣天旋地轉的失重感。
再次睜眼時,入目的是一片灰濛濛的天幕。
細密的雨絲從鉛灰色的雲層中飄落下來,顏色緋紅,落在臉頰上時有一股微弱的腥甜氣息。
陳舟盤腿坐在地上,後背靠著一塊長滿青苔的岩石。
但感覺屁股下面並非尋常石頭的觸感,軟乎乎的,帶著一點溫熱,在他的身下微微起伏著。
陳舟皺著眉低頭往自己身下一看,這才發現,一隻赤色的狐狸,已經快被自己坐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