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天可能是看到院裡的人一個接一個死去,只剩下我,閆解曠,何曉,知道自己估計也活不長,心情太過於壓抑,又怕死,只能用酒精來麻痹自己……」
秦淮茹緩緩講述著,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和唏噓,仿佛又回到了那些讓人喘不過氣的日子。
「起初,他只是晚上喝醉,才能勉強壓下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恐懼。」
「道劉光天夜裡經常做噩夢驚醒,一睜眼就是黑漆漆的屋頂,耳邊仿佛還能聽見往日院裡的吵鬧聲,笑罵聲,可一轉頭,只有空蕩蕩的房間和冰冷的牆壁。」
「他怕,怕下一個死的就是自己,這種恐懼像毒蛇一樣纏在他心上,越纏越緊,讓他吃不下,睡不著,整個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窩深陷,臉色灰敗,往日那點混不吝的精氣神,早被磨得一乾二淨。」
「他不敢跟我們說他怕,更不敢承認自己快要被恐懼逼瘋,一個大男人,整日活在等死的陰影里,說出去只會被我們笑話窩囊,於是,酒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秦淮茹苦笑道:「我們哪會笑話他?畢竟我們跟他一樣,也是知道自己活不長!」
「我於心不忍,就天天開導他,陪他瘋,陪他發泄恐懼……」
「可他依舊很怕,睜眼就是猛灌地瓜燒,拼了命的往肚子裡灌,空腹喝,醉了睡,醒了再喝,日復一日,惡性循環。」
「閆解曠拉過他,何曉躲著他,我勸他少喝兩口,保重身子,他聽不進去,也停不下來,一旦不喝酒,那種無邊無際的絕望就會立刻將他淹沒。」
「他怕安靜,怕孤獨,怕想起一個個死去的熟人,更怕想到自己毫無指望的未來。」
「酒精燒穿了他的胃,熬垮了他的肝,也一點點抽走了他最後的生命力。」
「不過半年時間,劉光天徹底變了個人,還算結實的身子垮得不成樣子,面色蠟黃髮黑,肚子卻莫名鼓脹起來,雙手細得像麻杆,都沒力氣抬起腿上的假肢,只能躺床上!」
「他開始吃不下飯,喝口水都犯噁心,渾身發黃髮癢,夜裡疼得在床上打滾,冷汗浸透了被褥。」
「醫生來巡查,只是搖著頭嘆了口氣,告訴我們,是肝癌晚期,已經沒救了。」
「他自己心裡也明白,這是喝出來的病,是怕出來的病,也是活活拖出來的病。」
「躺在床上的最後一段日子,劉光天再也沒碰過一滴酒,恐懼褪去,只剩下麻木的絕望。」
「他望著屋頂,眼神空洞,偶爾喃喃自語,說的都是院裡從前的瑣事,說誰誰又吵了架,誰誰又占了便宜,仿佛只有回到那些雞飛狗跳的日子裡,他才能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沒過多久,劉光天就在無盡的痛苦與恍惚中咽了氣,空曠孤寂的山村里又少了一個人。」
秦淮茹長嘆一口氣,繼續說道。
「劉光天走了之後,就只剩下我,閆解曠,還有何曉三個人了。」
「到了夜裡,風颳得嗚嗚作響,像是有無數冤魂在哭,聽得人心裡發毛,渾身發冷。」
「我們心裡都清楚,我們活不長。」
「我和閆解曠把劉光天火化了,骨灰埋一半留一半,埋在於海棠旁邊。」
「閆解曠變了,平日裡話很多的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每天天不亮就坐在菜園墳前發呆,一坐就是一整天,眼神空洞,臉色蠟黃,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他那年剛滿二十歲,二十歲,本該是頂天立地,成家立業的年紀,可他只能困在那個這不見天日的深山裡,前無出路,後無歸途,連明天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
「他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去,早就認定,下一個走的,不是他,就是我。」
「絕望如同附骨之蛆,日夜啃噬著他,讓他吃不下,睡不著,整個人迅速垮了下去。」
「我以為他會一直沉默下去,直到死亡把他帶走……」
秦淮茹說到這裡,臉上居然露出一絲絲……溫柔?幸福?甜美?
周黎葉紅英聶筱雨好奇心被勾起來了,聚精會神的聽著。
秦淮茹獨眼望著什剎海,柔聲說道:「可我沒想到,他會在一個冷風刺骨的傍晚,突然開口,跟我說了那句話。」
「那天何曉縮在屋裡不敢出來,山裡的天黑得早,夕陽把荒山染成一片死寂的暗紅色。」
「我和閆解曠並肩坐在門檻上,誰都沒有說話,只有風聲在耳邊呼嘯。」
「他忽然轉過頭,看著我,那雙早已失去光彩的眼睛裡,竟泛起一絲微弱的光,帶著破釜沉舟的孤注一擲,又帶著一絲可憐巴巴的期盼。」
「他的嘴巴有點發紫,聲音干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一字一頓,輕輕問我。」
「淮茹姐,我們都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我這輩子,從來沒過上一天好日子,才十二歲就成了廢人,像條狗一樣苟延殘喘,我……我想在走之前,有個家,你……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眼淚瞬間就涌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我看著眼前這個才二十歲,卻被絕望折磨得如同老人的年輕人,心裡又酸又苦,堵得喘不過氣。」
「閆解曠跟棒梗同歲……如果棒梗還活著,可能也跟閆解曠一樣吧?不……比閆解曠慘,畢竟棒梗只剩下半截!」
秦淮茹想到棒梗,眼淚又止不住的往下流。
「我們都是從地獄裡面掙扎的人,都是被世界拋棄的人,都是在等死的人。」
「他不是真的要娶妻生子,不是要過尋常夫妻的日子,他只是想在臨死之前,抓住一點點人間的溫暖,一點點虛假的念想,讓自己不是孤零零一個人離開。」
「而我,一個早已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女人,又何嘗不渴望一點點依靠,一點點溫暖,哪怕只有幾天,哪怕只是一場夢。」
「我沒有猶豫,用力點了點頭,哭得說不出一個字。」
「他看見我答應,眼睛一下子紅了,嘴角勉強扯出一點笑,那是我看著他長大,第一次看見他笑得那麼乾淨,那麼溫柔,沒有算計,沒有小氣,只有一種終於得償所願的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