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輕聲說,那就好。」
「我們沒有紅綢,沒有喜服,沒有鞭炮,沒有喜酒,沒有高堂,沒有賓客,甚至連一身乾淨的衣服都沒有。」
「唯一的見證人,就是八歲的何曉。」
「他牽著何曉的手,我跟在後面,三個人一步一步,走到楊瑞華他們的墳前。」
「幾座小土包早已被風雨侵蝕得低矮,荒草長滿了墳頭,安靜的立在菜地里,見證著我們所有人的悲劇。」
「他拉著我的手,輕輕跪下,我也跟著跪下。」
「假肢還是挺靈活的,不影響我們跪下站起!」
「何曉站在一旁,山風呼嘯,荒草起伏,只有我們三個人,和幾座冰冷的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沒有高堂,我們對著墳頭,再磕一個頭。」
「夫妻對拜。」
「我們面對面,額頭輕輕相觸,第三次磕下頭。」
「三個頭磕完,我們就算成了夫妻,在這座死寂的山村里,在楊瑞華,劉光齊,閆解放,於莉,於海棠,劉光天,槐花,小當,閆解娣的墳前,兩個等死的人,成了名義上的夫妻。」
秦淮茹燦爛一笑,抬起手擦了擦眼淚。
黯淡麻木的獨眼裡面,閃爍著一點點光芒。
周黎葉紅英聶筱雨看得出來,跟閆解曠婚後的生活,應該是她這些年最開心的時刻!
至少,她感覺自己還活著!不再是活死人!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死亡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哪怕只有幾天,哪怕只是一場虛幻,至少在最後的日子裡,我們不是孤零零的。」
「婚後的日子,短得像一根燃燒的火柴,卻照亮了我們這輩子最黑暗的時光。」
「那幾天,是我們自截肢變殘廢以來,最像過日子的日子。」
「閆解曠像是變了一個人,從前那個尖酸刻薄,喜歡在干那事的時候折磨我的閆解曠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溫柔,細心,拼盡全力想護著我和何曉的男人。」
「他知道糧食少,每天早上熬稀粥,都會把碗裡最稠的部分先盛給我,再盛給何曉,自己只喝剩下的清湯,我讓他多吃一點,他總是搖搖頭,笑著說,我是男人,扛餓,你們娘倆多吃點。」
「粵北山裡的柴火濕,不好燒,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上山撿乾柴,回來的時候,手上裂開一道道血口子,雙腿斷肢處也被假肢磨得血肉模糊,可他從來不說疼。」
「一九七二年的冬天,很冷,他把自己唯一一件還算完整的舊棉襖脫下來,披在我身上,自己只穿著單薄的破衣服,我讓他穿上,他就把我摟進懷裡,輕聲說,我不冷,抱著你,就暖和了。」
「他也會在山上挖野菜的時候,特意挑最嫩,最乾淨的野菜回來,仔細洗乾淨,煮成菜湯,先端給我喝。」
「他會把何曉抱在懷裡,教他辨認野菜,教他撿柴火,像對待親生兒子一樣疼他,何曉原本膽小怯懦,在他的照顧下,也漸漸敢開口說話,敢跟著他一起上山。」
「夜裡睡覺,土坯房四處漏風,冷得像冰窖,他總是把我和何曉護在中間,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冷風,半夜醒來,會輕輕替我掖好被角,怕我凍著。」
「他的手很涼,可落在我身上的時候,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度。」
「他不再提院裡人的事,不再提死亡,不再提恐懼,只是安安靜靜地陪著我,陪著何曉,努力把這短短几天的日子,過成一輩子的樣子。」
「他會跟我說他小時候的事,說他爹閆老扣怎麼教他算計,說他在院裡受的委屈,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有一個安穩的家,有熱飯吃,有暖衣穿,有人等他回家。」
「他經常跟我說,淮茹姐,現在我有家了……」
秦淮茹說到這裡,再也控制不住情緒,捂著臉淚如雨下,哭得泣不成聲。
周黎心情五味雜陳,又點燃根煙。
葉紅英聶筱雨搖頭輕嘆,不知該怎麼評價。
「我抱著他,哭得渾身發抖,我知道,這一切都是短暫的,都是虛幻的,都是臨死前的一場美夢。」
「可我捨不得醒!」
「我寧願就這樣,在他身邊,多待一刻,是一刻。」
「可命運連這點可憐的溫暖,都不肯留給我們,成親的歡喜勁兒剛過,閆解曠的身體,就徹底垮了。」
「他飢一頓飽一頓,心裡又壓著沉甸甸的恐懼和絕望,身子早就被掏空了,只是靠著成親那股精氣神硬撐著。」
「等那股勁一散,他整個人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再也撐不住了。」
「他先是高燒不退,渾身燙得嚇人,臉色紅得不正常,嘴唇乾裂得流血,整個人昏昏沉沉,躺在床上起不來。」
「我用涼水給他擦額頭,擦手心,想盡一切辦法降溫,可一點用都沒有。」
「吃藥也不管用,我只能點起火堆呼救,守在他床邊,日夜不離,眼睜睜看著他一點點衰弱下去,卻什麼都做不了。」
「第二天,他開始劇烈地咳嗽,那咳嗽聲,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聲一聲,沉悶又痛苦,渾身發抖,冷汗浸透了破舊的衣衫,連氣都喘不上來。」
「我拍著他的背,心疼得要死,卻只能一遍遍的說,解曠,你撐住,你撐住啊。」
「他虛弱的擺擺手,嘴角還想擠出一點笑,安慰我,沒事……我沒事……別擔心。」
「第三天,醫生來了,檢查一下,告訴我沒救了。」
「我撕心裂肺的哭著求醫生也沒用,只能看著他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
「他吃不下任何東西,連一口稀粥都咽不下去,喝口水都會吐出來,人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臉色從蠟黃變成灰敗,只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輕輕一碰,都好像會碎掉。」
「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大多數時候都在昏迷,嘴裡斷斷續續地說著胡話,一會兒喊娘,一會兒喊爹,一會兒喊院裡人的名字,一會兒又輕輕喊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