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周黎還只是東大軍隊的一個普通營長。
那場邊境戰爭,他們巴拉特的恥辱之戰就是周黎打出來的。
一個營,幾百人,在邊境戰場上打崩他們的王牌旅。
拉奧看著屏幕上樾楠的滿目瘡痍,想起十二年前,同樣是在這間會議室,那時的總理臉色鐵青,前線傳來的消息一個比一個糟糕。
「第7旅遭到東大軍主力!」
「東大軍只有一個營……」
「第7旅潰敗……第7旅傷亡過半……第7旅投降……」
他看向辛格將軍,十二年前,辛格是前線的一個旅長,距離戰場不到十公里。
那天晚上,辛格打電話回來說的第一句話是。
「總理,東大軍隊不是我們訓練時遇到過的任何對手。」
從那天起,辛格徹底改變了對東大軍隊的看法。
在此之前,他一直認為東大軍隊不過是數量多、裝備差、戰術落後的人海戰術。
那場仗之後,辛格的風格完全變了,他開始更加注重夜戰演練,更加注重炮兵火力,更加注重情報工作。
「陸軍總部的作戰計劃有沒有相應的預案?」拉奧問道。
辛格沉默一會,說道:「我們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預案,因為這已經完全超出我們的認知。」
空軍參謀長普拉卡什·納亞克上將緩緩開口說道:「在周黎主導改革之前,東大空軍的戰略轟炸理論跟我們差不多,但現在,他們完全超越了我們,他們不僅僅是有能力轟炸,他們已經證明了他們會毫不猶豫的使用這種能力。」
納亞克在七十年代初去東大訪問過,參觀羊城空軍第四航校。
當時東大飛行員飛的是龍牙初代版本,性能勉強夠用,但航電落後。
他在飛行模擬器上試了一把,感覺跟米國的F12差了一大截。
他當時在報告中寫,東大空軍的裝備與我軍旗鼓相當,但在技術細節上仍有差距。
那份報告他現在還留著,現在翻出來看,看到自己當年寫下的判斷,只覺得可笑和羞恥。
拉奧環視了一圈參會者,最後把目光落在情報局長拉維·瓦爾馬身上。
瓦爾馬嘆了口氣:「我們的情報網在東大基本失效了,全部中斷。」
國防部長普頓嘴裡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嘆息。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表情出賣了他,他害怕了。
十二年前,他是北方邦的一個地方行政官,離邊境遠得很。
那場仗他沒有任何責任,但他在之後幾年裡寫了好幾篇文章,聲稱巴拉特軍隊的失敗是因為情報失誤,而不是能力不足。
他甚至還暗示,如果當時他是國防部長,戰爭的結果會完全不同,現在他是國防部長了,他發現自己也無能為力。
「樾楠當局還能撐多久?」拉奧問道。
他需要知道一個具體的時間,哪怕只是一個大概。
他需要向議會交代,需要向全國交代。
夏爾馬翻了翻文件:「樾軍主力部隊已經被擊潰,樾軍總參謀部已經被摧毀,樾楠當局目前已經沒有任何指揮能力……」
拉奧打斷了他的話:「東大的轟炸會擴大到其他地區嗎?」
會議室陷入沉默。
這是一個所有人都在想,但沒有人敢問的問題。
納亞克搖搖頭:「我們做過推演,如果東大空軍從他們的南部機場起飛,打擊範圍可以覆蓋整個南亞次大陸,他們的轟10轟炸機經過空中加油可以飛越南大洋。」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至於會不會擴大到其他地區……那取決於東大的決策,而東大的決策,現在在周黎手中。」
此話一出,有人在椅子上不安的挪了挪身體,有人低頭喝水,眼神閃爍。
拉奧的目光落在一個角落裡。
那裡坐著一個穿深藍色西裝中年男人,從會議開始到現在沒有發過言,甚至沒有動過。
他是梅農,總里辦公室的秘密特使,負責和東大方面的秘密聯絡。
同時也搞了二十年的情報工作,幾乎沒有失過手。
「梅農先生。」
拉奧問道:「你怎麼看?」
梅農抬起頭,眼窩深陷,眼眶泛紅,不知是熬夜還是情緒作祟。
他沉默片刻,說道:「十二年前那場戰爭結束後,我跟周黎見過一面,不是在正式場合,不是在談判桌上,而是在一個很普通的地方,東大邊境的一個戰地醫院。」
「我去那裡談判交換戰俘,被他堵在走廊里,他從前線下來去醫院看望傷員,整個人比所有傷員的臉色都難看。」
「他沒跟我談交換戰俘的事,他說了一句我一直記到現在但從來沒有對人說起過的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梅農身上,連拉奧也微微前傾身體。
「周黎當時靠在醫院走廊的牆上,臉是青灰色的,軍裝上全是灰和泥巴,他看著我,說他剛從戰場上下來,我說我很遺憾我們的士兵造成了你們的傷亡,他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他說:我不需要你的遺憾,我需要你的記住,然後他走了,沒再跟我說一句話。」
記住???
「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辛格下意識問道。
梅農眼睛微眯:「我不知道,但我後來想了很多年,也沒明白,今天,看到河樾的畫面,我突然有些明白了,他不是在說氣話,也不是在發泄,他是在警告。」
「警告什麼?」
「警告我們,不要忘記那場仗的教訓,如果我們忘記了,或者裝作忘記了,他就讓我們重新想起來,用他的方式。」
梅農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今天是河樾,明天呢?誰知道。」
會議室里的沉默比之前更深了。
外面花園裡的蟬鳴傳進來,尖銳刺耳,像某種生物在最後的掙扎。
拉奧的手指輕輕叩擊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輕輕響聲,目光環視一圈,最後落在辛格身上。
辛格的臉色非常難看。
再過兩年他就要退役,還設想過自己的退役典禮。
軍樂隊,儀仗隊,總里親手給他佩戴勳章,然後他發表一番慷慨激昂的告別演說,回顧自己四十年軍旅生涯中為巴拉特贏得的榮耀,特別是1971年那場戰爭中,他的旅突破敵軍防線的那一天……
但現在,他只想回家,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個人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