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門迭才必須要死。
因為這個人在藍渙這裡份量很重。
如果他在的話,在某些時候甚至能夠讓藍渙無條件選擇一條和自己利益相違背的路。
在白忘冬這裡,這就是個不確定因素。
所以在他來找藍渙之前,就必須要先把他給收拾掉。
「你和我……一根繩?」
哈哈哈哈哈。
藍渙想笑啊。
這話說的未免也太過於可笑了。
這人才剛剛把他給害了一遍,讓他在群臣那邊,在老頭子那邊都被背上了一個用來頂鍋的罪名。
而且老頭子還下令讓他親手把蜈蚣給處決掉。
這件事他也沒有做到。
現在在那老東西眼裡面,他不知道要多麼沒用,多麼廢物,多麼的沒有價值。
這才是最危險,最危險的事情。
而這一切的緣由全都是因為這傢伙冒用蜈蚣的身份從長老會手裡面偷走了一樣重要到能讓全城封禁兩天兩夜的東西。
一個能夠讓老東西瘋了一樣把兩司三衛都給派出去找的東西。
而現在,這個人站在他面前,恬不知恥地說「我和你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你猜藍渙現在心裡是一個什麼樣的感受。
「門先生很早之前就說過,墨青也勸過,他們都說如意店是把雙刃劍,最好不要你們合作。」
藍渙恨恨說道。
「可當是我想,既然是雙刃劍,那自然也有鋒利無雙的那一面,只要找到一個恰到好處的時候,把你們這把劍給折斷就是了。」
「嗬嗬嗬。」
說到這裡,他彎下腰低笑了好幾聲。
「如果當時我能夠不這麼自信,那如今……」
「那如今如意店帶給你的那些東西就都不存在了。」
白忘冬沒有看他繼續自嘲,直接打斷了他的話,淡淡道。
藍渙微微一愣。
攥緊拳頭。
是啊。
到底是什麼讓他陶醉其中,是什麼讓他無視門迭的勸告,他其實清楚的很。
如意店太好用了!
好用到讓他覺得自己過往那十多年的太子生涯都像是在做無用功一樣。
所以他才會對如意店越來越依賴。
直到……
門迭的死告訴了他真相和現實。
「如今蜈蚣已經身份確鑿,就是殿下府上門客,前城衛司大司衛路滿,而蜈蚣,和殿下你分不開。」
這兩人就是綁在一起的。
沒有人會相信蜈蚣和藍渙沒有關係。
就算是相信,那也會不相信。
畢竟,王太子犯錯,王上只是重拿輕放。
而若是其他人被遷怒,那才是真正的雷霆之怒。
誰更適合擔任這個角色,可想而知。
「而蜈蚣盜取了很重要的的東西,若是那一晚東西被找了回來,那倒是沒什麼,可偏偏,東西丟了。」
「漣月郡主親眼所見東西就是蜈蚣拿走,蜈蚣弄丟的。」
所以……
「這件事還是和殿下你脫不了干係。」
「也許在王上的眼中,就是因為殿下的縱容所以才會釀成如此大禍,恭喜恭喜,殿下您在王上那裡的價值更低了。」
藍渙:「……」
他看著白忘冬的面具,都不知道這幾句話他到底是怎麼敢說出來的。
說來說去,這一個鍋,兩個鍋,三個鍋不全都是眼前這人甩到他身上的嗎?
恬不知恥。
「這些,王上都知道。」
那老東西一定知道,這些不是他做的。
「是啊。」
白忘冬附和道。
「他一定知道殿下您是被人給算計了,而且還是被一群上不了台面的通緝犯給算計了,恭喜殿下,你在王上眼中的形象更爛了。」
藍渙瞳孔微縮。
攥緊拳頭,自嘲一笑。
「這件事上孤的確是廢物。」
這沒什麼不好承認的。
都已經被算計到這種程度了。
若是連這都不敢承認,那他就真的是廢物中的廢物了。
「但,那又如何,孤是王太子,是海靈族王室如今唯一的儲君。」
藍渙冷笑道。
「只要這個身份在一天,孤就能有無數次試錯的機會。」
海靈族的未來沒有第二個選項。
這才是他最大的底氣。
「你已經不是了。」
可是白忘冬的這一句話直接把他揚起來的笑容凍在了原地。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白忘冬。
「你剛才說什麼?」
「你已經不是唯一的選擇了。」
白忘冬很認真地盯著他開口說道。
藍渙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又是你搞的鬼?」
「我可沒有那麼大的本事能管的了王上寵幸妃子。」
白忘冬都不知道這人是怎麼得出來這個結論的。
他只是語氣平淡地繼續開口道。
「如果殿下能夠關心後宮的話,那就能發現最近的王上總是在往一個宮殿跑。」
藍渙攥緊拳頭,面色逐漸難看。
而白忘冬的下一句話,直接讓他那裝作從容的表情潰散在了臉上。
「紫瑚宮的那位有喜了。」
「不可能!!!」
藍渙的表情徹底破防,他頓時從台階上站起來,面露驚恐。
就像是聽到了什麼極為恐怖的事情。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藍渙捂著自己的額頭,大口喘息。
年少時那種仿若窒息的感覺再度纏繞在他的心頭之上。
有喜了?
老東西的後宮裡面有人懷上孩子了!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目前王室最小的他要有一個弟弟出生的事情,而是這個孩子是老東西允許的,甚至是他親自主動提出來的。
他即將要有新的孩子了!
曾經的無數次猜測在他的腦海當中飛快閃過,他居然一時間覺得身上發冷,讓他喘不上氣來。
「現在殿下還能有剛才那份從容嗎?」
白忘冬的聲音突然響起,直接把他給嚇了一跳。
他回過神來,死死盯著他,眼神中帶著驚恐,帶著狠辣,帶著冰寒。
「你究竟是知道了些什麼?」
不然的話,就算是他多一個弟弟又如何呢?
不如說,只是多一個弟弟而已,他根本不應該表現的這麼害怕才是。
哪個王室裡面沒有很多個兄弟。
哪個大家族裡面不是男丁繼承人一堆。
所以,為什麼,這個人能說出這種話?而且一副理所當然的事情,他到底發現了什麼?
不知不覺間,藍渙攥緊了拳頭,那滿是血絲的眼睛一動不動盯著他。
然後……
「我什麼都不知道。」
面具後面的白忘冬咧嘴一笑,直接開口。
藍渙的眼皮劇烈一跳。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話鋒一轉,白忘冬的聲音響起。
「如今的王室唯獨在血脈傳承上很不正常。」
白忘冬不知道有多少人會注意到這一點,當然也可能注意到了也不會往那種方面去想。
如今的海靈王藍平歌一共有四個孩子。
三男一女。
一子英年早逝,一子天生廢人,還有個女兒被送去了大明當人肉炸彈。
唯獨只有藍渙這個最小的兒子好端端地坐在尊海城中當著王太子。
如果這不是老天爺在給藍家開一個不怎麼好笑的玩笑的話,那麼能促成這件事的就只有一個人。
白忘冬最開始只是有些許的懷疑。
可是他查了幾個王子的生平。
「大王子死的時候正是最風華正茂之時,既然有人說他是病逝,那我們就當他是病逝。」
白忘冬緩緩開口,笑著說道。
「然後,在大王子死後的第二年,二王子殿下就出生了,可他一出生就是天生廢脈,根本沒資格繼承大統。」
「緊接著,又是過了一年,大公主誕生,她是女子,自然也沒有王位的繼承權。」
接連三個都是這樣。
直到……
「又是一年。」
白忘冬抬起手,指著藍渙,淡淡道。
「殿下你出生了。」
這個王國有了一個合格的繼承人。
可即便是過了這麼多年年,藍渙仍舊是唯一的繼承人。
在這麼多年中,藍平歌居然奇蹟般的再也沒有生過一個孩子。
這太不可思議。
「一個不行,就換下一個。」
「無縫銜接的同時,居然不會同時存在兩個繼承人。」
這是什麼規則怪談嗎?
哇。
如果這個情況真的是人為操作出來的,那這背後之人的瘋癲程度真的讓人嘆為觀止啊。
白忘冬甚至為自己瞬間理解了這種情況而感到羞恥。
他還是那句話,能做到這一點的除了老天爺外就是藍平歌本人。
白忘冬不覺得天道會無聊到去管藍平歌子嗣的事情。
那麼二選一,排除掉其中一個選項,最後的正確答案簡直呼之欲出。
藍平歌在玩遊戲!
就像是把培養繼承人這種事當成了養成遊戲去玩。
一個子嗣就是一個存檔。
如果這個存檔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那他會果斷選擇重開。
這是個冷酷到骨子裡面的瘋王。
他根本就沒把自己的血脈當成兒女去看待,他用極為嚴苛的方式控制著自己子女的數量,不是因為他享受其中的樂趣。
而是源自於他骨子裡帶著的那三個字。
「掌控欲」。
他想要保證自己眼前的一切都能緊緊握在手中。
也許在藍平歌的認知當中,繼承人一旦多了,那就很容易會亂起來。
為了去求的絕對的平穩,那麼只培養一個繼承人顯然在他看來是最穩妥的方式。
「畢竟事實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白忘冬看著藍渙,嗤笑一聲。
藍渙從這聲笑當中聽到了嘲諷的味道。
「你直到現在也沒有從你父王的手掌心裡逃出哪怕一點。」
尊海城是個籠子。
藍平歌是唯一一個能坐在籠子外面的人。
而藍渙是他養的金絲雀。
從他一出生的時候,藍平歌就把他給放進了籠子中的籠子裡。
其實說到底,他一直都是只籠中之雀。
「而如今,恭喜你。」
白忘冬淡淡道。
「你終於要離開這個籠子了。」
因為新的替代品即將要出現。
新的存檔也會因為這個新生兒覆蓋掉藍渙這個舊存檔。
換句話說。
藍渙要被放棄了。
噗通。
藍渙一屁股坐在了台階上。
他捂著自己的額頭,在微微喘息。
並不是信息量太大他一時間沒有承受過來,而是因為他很清楚的知道,白忘冬說的這些根本就不是危言聳聽。
這些年他一直都在恐懼。
恐懼那個沒見過的大哥,恐懼那個被廢掉的二哥。
白忘冬說的是推測,而他知道的是事實。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他才會挺到今天,一直維持著那個虛假的完美形象,那個朝臣眼中最合適不過的王太子形象。
他想著,只要自己能夠讓所有的朝臣滿意,就能夠幫著老東西穩固好他的王位,這樣一來,就算是有一天他對他不滿意了,那麼也不會敢輕易放棄掉他。
可是……
他從來都不敢去想一件事。
「他不在乎。」
什麼有沒有穩定的繼承人。
什麼後繼無人下會不會造成王庭不穩。
又或者,子嗣一個接著一個出事,會不會讓他在史書上留下不好的名聲。
這些事情,藍平歌通通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從來就只有一件事,一件事!
那就是籠子裡的小鳥有沒有長成他期待的模樣。
「啊,啊啊啊啊啊——」
他抱著自己的腦袋,五指深深陷入到頭髮當中,那原本帶好的發冠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扯了下來。
那一頭藍色的髮絲凌亂垂在兩側,已然全然沒了之前王太子該有的儀態。
真的,真的,他已經很努力了啊。
看著他這副狼狽的樣子,白忘冬眼皮低垂。
「所以我才會說,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我們同樣都沒有退路了。」
嘆了口氣。
白忘冬嘆氣聲中帶著些許惘然。
「我也知道,殿下現在大概還是心存僥倖的,覺得我是在騙你。」
「無妨,我給你時間,你自己去查紫瑚宮裡的那位到底是什麼情況,七伯的鋪子會重新開張,屆時等你想好了,再來尋我也不遲。」
白忘冬上前一步,蹲在了台階上,抱著膝蓋仰著頭和藍渙四目相對。
明明他在下面,可藍渙卻從那雙眼睛當中看到了些許來自上位的憐憫。
「只不過,尋我不遲,可等那孩子生下來後再下決定,就不知道遲不遲了。」
「留給你的時間終究是不多的啊,殿下。」
「而且……」
他面具下面的嘴角微微勾起,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一次,您好像也不能再像之前那樣跑掉了呢。」
這句話讓藍渙瞳孔猛地一縮,等到他抬起頭來朝著白忘冬看去的瞬間,自己的正前方卻已然空無一人。
他的目光呆愣在原地。
這一次……
已經不再是之前的花園。
要被處理掉的瑕疵,也不再是那個被掐死的妃嬪了。
他眼珠微微一顫。
環顧四周。
那傢伙的身影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
整個大殿當中就只剩下了他和他那五個貼身的護衛。
剛才的話,這些人也都聽了進去。
甚至有些人的臉色都變了。
藍渙捂了捂自己的脖子,覺得脖子像是要被人掐斷一樣的疼了一下。
如果他不再是唯一的儲君,不再是老東西唯一的選擇,那麼這些曾經因為這個身份主動貼上來的人心裡會想些什麼呢?
「黑蘭。」
「殿下。」
那個黑衣壯漢上前一步,恭敬行禮。
「殺了他們。」
話音落下。
那黑衣壯漢微微一愣,但下一秒,表情就恢復了正常。
「是。」
其餘幾人聽到這話,同時臉色大變,二話不說就要朝著殿外飛快奔去。
叫做「黑蘭」的壯漢二話不說,用力握拳,衣袖爆開,露出了手臂上纏繞著的鐵鏈。
黑色的鎖鏈就像是在一瞬間有了生命一樣從他的胳膊上飛速剝離,朝著那些人追了上去。
同時,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很快,空氣中就再一次有著血腥味瀰漫起來。
藍渙閉上眼,低著頭。
聽著那一聲聲骨頭被敲碎的聲音。
哀嚎聲和求饒聲在大殿當中持續響起,在他的耳邊持續迴蕩。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胸膛里沒有任何的揪心的感覺,反而還能感覺到那裡的東西在歡欣雀躍。
這種聲音越是高昂,他的心情就越是平和。
就像是剛才所聽到的所有煩心事都已經一掃而空了一樣。
撕爛血肉,碾碎骨頭。
把這些人一寸一寸全部都給破壞掉。
他低著頭,單手捂著臉,五指越發用力。
不知道為什麼,體驗著現在的舒爽,他總能夠想到兩個字。
這才是真正的……
「自由」。
他真的能飛出籠子了。
……
破爛的街道。
簡陋的民居。
如果曲憐衣能出現在這裡的話,那麼一定能夠認得出來這個地方她曾經來過。
白忘冬還是第一次來這裡。
不過,他很精準地找到了那幾道機關,穿過一道道暗門,順利走進了那個藏在最深處的密室當中。
「大人。」
密室裡面現在是有人的。
秋玉城是第一個發現白忘冬走進來的人。
白忘冬沒有第一時間看他,而是扭頭看向了泡在池子當中的那個龐然大物。
即便是到了殘破不已的地步,但仍舊能夠從這艘鯨舟上感受到極為濃郁的生命氣息。
「真是奇妙啊。」
白忘冬仰著頭,視線在這上面一寸一寸掃過。
這還是他第一次以這種視角看到鯨舟。
泡在水池當中,破碎的,凌亂的,倔強的。
就像是在詮釋生命的意義,在獨自展現著什麼叫做頑強。
從一個死物的身上居然能夠看到這些,這絕對是一個讓人難以想像的畫面。
白忘冬伸出手觸碰著那水幕。
水幕之上盪起了波紋,那漣漪逐漸的擴大,就像是在回應著白忘冬看到這一幕時的心情和感受。
「這艘鯨舟還能不能修好?」
白忘冬淡淡開口道。
一旁的秋玉城連忙走上前來,對著白忘冬點了點頭。
「可以,但需要時間。」
看得出來,萬闡真的是把萬吉當成是全能人才去培養的。
從鯨舟的製造,到駕馭鯨舟的術法,這些東西通通交給了他。
雖然瀧的湮心術看不到完整的記憶,但憑藉著被截取出來的那一小部分記憶,秋玉城還是能夠從中找到一些關於鯨舟製造的法子。
結合這些,修復鯨舟倒也不算是什麼困難。
「只是即便用這樣的法子修復好了,也恢復不到完好如初的境地。」
手藝上的問題只占一小部分,更多的還是萬鯨商會在材料上的把控。
這才是真正把秋玉城限制住的東西。
鯨舟的原材料就不用想了。
他只能用別的材料來代替,例如……
灕水石。
這種在水中幾乎能夠承擔起大部分功能的萬能材料。
說實話,作為一個鍛刀師,秋玉城都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堪稱為「萬金油」的材料。
「那就爭取加快時間。」
白忘冬點點頭。
「如果灕水石不夠了,那就再找。」
之前長老會那條線大概率是用不了了。
至於章文涵那邊……最近也沒什麼動靜,不知道能否再有新的灕水石進帳。
灕水石這東西很關鍵。
至少截止到目前為止,白忘冬這一行外來人已經吃到了不少灕水石的紅利。
之前如意店能夠躲開探查,藏在牆裡面,就是因為用灕水石打造的獨特空間。
姜換和路滿激戰所在的那片空間也是被灕水石隔開的,正是因為如此,才沒有驚動城中任何人。
以及……
白忘冬朝著秋玉城伸出手。
秋玉城立馬心領神會,從自己的袖子當中取出了一個水藍色的珠子,然後就將這個珠子放到了白忘冬的手中。
這東西就是秋玉城閉關這麼長時間,所做出來的唯一的成品。
一件砸進去無數灕水石才鍛造成這麼一小顆的灕水仙器。
還沒有起名字。
但是秋玉城之所以能夠在那麼多海哀鳴當中全身而退,也是因為這東西的存在。
灕水石的一百種用法。
馮潺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白忘冬拿著這顆珠子,把它抬起來細細端詳。
神魂延伸過去只能感覺到平靜的像是不存在一樣。
但他知道,這裡面如今蘊藏著的是十幾顆海哀鳴同時爆炸產生的狂暴威力。
如果現在打開,說不準就連他都不一定能夠從這爆炸中全須全尾的活下來。
灕水石完美的詮釋了什麼叫做大海的包容。
「老前輩你還真是搞出來一件不得了的東西啊。」
有這東西在,任務的保障就又多了一重。
這一次鬧的這一場,到最後還真是收穫滿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