熒穿過了鐵匠鋪里密密麻麻的鐵匠,朝著鋪子深處悄悄飛了過去。
藍色的蜜蜂將所有的畫面都盡收眼底,讓白忘冬將整個鐵匠鋪都給看的清清楚楚。
其實說是密室。
但其實這地方也不算是難找。
因為有著外面這熱火朝天,叮叮咚咚的聲音做掩護,所以一般很少人能夠聽到這地下傳來的聲音。
可白忘冬不一樣。
只要下面有空間那就有風,而風會把所有的聲音帶到他的耳邊。
所以他聽得很清楚。
那和上面空間相互呼應的叮叮咚咚聲證明,在這個看似普通的鐵匠鋪下,藏著的是一個同樣有著眾多鐵匠,但卻是在做著見不得光的事情的空間。
熒融進了風,跟隨那氣流鑽進了縫隙,很順利就進入了那片空間。
順著那股熱浪,它一直朝著前面飛快前行。
一開始不算亮,但勉強能夠看到光。
緊接著。
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那密密麻麻的人頭就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這裡的空間十分的大。
裡面打鐵的鐵匠比起外面表面那一層里的鐵匠多出了至少三倍以上。
這些人都埋著頭專心顧著手中的作品。
白忘冬朝著那些作品看了一眼。
做什麼的都有。
各種各樣琳琅滿目的仙器就像是生產流水線一樣,從這些鐵匠的手中一個接著一個生產出來。
生產武器就意味著有要使用的人。
以清樂公主府的權勢,大概還不至於到私販武器的地步。
所以大概率,這批武器的流向很可能會是一支……私軍。
就是不知道這隻見不得光的私軍歸屬權是在誰的手裡,是清樂公主府背著藍平歌養了一支地下的青羽衛,還是說……
是藍平歌自己悄悄養了一支藏在暗中,隨時準備陰人的軍隊?
白忘冬沒有在這上面細想,而是繼續操縱著熒朝著深處飛去。
他的目的是被曲憐衣藏在最深處的那個老人。
而想要找到他……
白忘冬隔著老遠就看到了駐守在門前的青羽衛。
熒幾乎是大搖大擺當著他們的面鑽進了那緊閉著的門縫當中。
風微微吹過。
門口看守的青羽衛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朝著旁邊看了一眼。
但這微弱的氣流只是持續了不到一秒的時間就匆匆散去,那青羽衛目光在門上掃了幾秒,然後就收回了視線。
錯覺吧。
在這種全是熱氣的地方待久了,還真的挺不習慣的。
他把腦袋重新轉了回來。
並沒有察覺到那微不可見的小小蜜蜂。
熒就這麼鑽進了密室。
看來曲憐衣把人關在這裡的初衷也並非是把對方當成是犯人,這裡的看守算不上是嚴密,白忘冬估計,若是裡面的人提出想要離開這裡大概也是可以的。
比起關押,這更像是在照看一個人閉關。
密室當中,並沒有其他人在。
白忘冬隔著熒的視角能夠看到的就只有一個背對著他的身影。
這身影看著不算是健碩,和外面那群膀大腰圓的壯漢比起來,眼前這道身影簡直就像是個蘿莉。
他身形有些許的佝僂,脖子習慣性微微前傾,大概是多年伏案留下的後遺症。
而現在此刻,他正趴在桌子上,不知道在專心致志看著什麼,一動都不動。
溫昌南。
溫老爺子。
即便是放眼整個尊海城當中都是赫赫有名的匠師。
這家鐵匠鋪之所以生意這麼紅火,一半以上的客戶都是衝著這位老爺子的名頭來的。
只不過,大多數人都不清楚,這家鐵匠鋪和清樂公主府之間其實有著很深的聯繫,這聯繫具體是怎麼來的不知道,白忘冬只能知道這位老爺子是在為清樂公主府工作的。
那個黯釘和裝著黯釘的盒子大概也是這老人家的作品。
甚至於,他還知道,封城那晚曲憐衣氣勢洶洶來過這裡一趟,如果沒猜錯的話,就是為了讓溫昌南想到能夠尋到黯釘的方法。
曲憐衣想的是「解鈴還須繫鈴人」。
可這事情放在溫昌南的身上大概就變成了「如何能夠造出刺穿無堅不摧盾牌的長矛」。
矛盾的故事在溫昌南的身上以一種幾乎快要把滿腦袋的頭髮都要揪乾淨的崩潰形式滑稽上演。
他剛剛才做出來這輩子最滿意的作品,而現在就必須要做出一個比它更能讓人滿意的作品出來。
這對他來說是折磨。
沒有人能夠那麼輕易打敗最優秀時的自己。
無論是精力,心氣,還是想像力,他都沒辦法超過打造黯釘時的那個他。
他現在就是一隻絕望的兔子,除了紅著眼一個人到處亂竄之外,什麼也做不到。
「誰?!!」
趴在桌子上的溫昌南就像是忽然察覺到什麼一樣,猛地抬起頭,扭過身朝著自己的身後瞪了過去。
凌亂的頭髮遮蓋著他的眼睛,那紅彤彤,布滿血絲的藍色雙眼讓人看的瘮得慌。
就這麼短短几天的時間,他的臉都瘦得脫了相,黑青的眼袋在告訴看到他的人,他到底有多長時間沒有合眼了。
溫昌南目光狐疑地掃過整個房間。
最終穩穩停在了一個位置,眸光驟然鋒利。
「誰在哪裡?!!」
沙啞的聲音在這封閉的房間裡面迴蕩。
他看了一眼緊緊合著的房門,然後轉過身,遲疑地一步步朝著那個方向謹慎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越走越近,卻什麼都沒有看到。
然後,就在剩下最後兩步距離的時候,他朝著前面猛地一撲,胳膊把那張桌子上放著的圖紙全都給掃落在地。
嘩啦。
顧不上去看那些飛起來的圖紙。
他趴在桌子上,直直看著眼前的這個小小的藍色蜜蜂。
一隻……
小蟲子?
「你是誰?」
溫昌南從未見過藍色的蜜蜂。
他好奇地看著它,一點一點靠近。
然後——
唰!!
在他看的最入迷的時候,那藍色的蜜蜂翅膀一動,身體猛地前沖,直接朝著溫昌南臉上撲了過去。
溫昌南下意識抬起手阻擋,但並沒有觸感。
蟲子消失在了他的掌心。
溫昌南疑惑把手放下來,看著自己的掌心,眉頭皺起。
剛才的那一刻,他的確是感覺到什麼的,可為什麼會……
「呃!」
溫昌南瞳孔猛地一凝,身體驟然僵在原地,表情頓時變得怪異猙獰。
他緊咬著牙關,臉色一下又一下的變化著。
那雙藍色的眼眸當中似乎有著什麼光芒在一閃一閃的。
因為光芒的顏色和瞳孔的顏色相近,所以看著並不明顯。
溫昌南緊緊攥住自己的心口,渾身用力,脖子上面青筋暴起。
那樣子就像是想要把自己的心臟從心口裡面揪出來一樣。
就這樣僵持了不知道多久的時間,他乾裂的嘴唇艱難開啟,斷斷續續把下面的話給吐了出來。
「神魂,這,麼強……」
「怪,不得,能夠發現,我,在,這兒……」
臉上的猙獰就像是被抹去的線條,隨著這斷斷續續的話語一點一點從這張老臉上被剝離。
「溫,大師……」
「我對,你可是,仰慕已久……」
「我們好好聊聊如何。」
說出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溫昌南的表情已經平和了下來,眼中的掙扎已經被平復。
他放下攥著心口的手,嘴角勾起一道淺淺的笑,淡淡開口。
這張臉上全然不見剛才的猙獰。
「你是誰?」
表情瞬間變化。
同一張臉上,出現了不同的神態。
「不是說了嗎?一個仰慕者而已。」
表情再度變換。
「溫昌南」轉過身,用這個視角去觀察著這間屋子。
這和用熒的視角看到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我見過您的作品,那樣巧奪天工的東西就是用這雙手做出來的嗎?」
抬起溫昌南的那雙老手仔細端詳。
他是真的在欣賞。
「你想要做什麼?」
溫昌南也不關心身份上的問題了。
畢竟看這樣子,大概也不會得到一個明確的答案。
其實身份是什麼的,他也不在意。
他剛想要知道,現在操控他身體的人到底想要做什麼,如今這現狀又是怎麼做到的。
「您這話說的,找一個鐵匠能有什麼事,找您來當然是有仙器上的問題來請教您的啊。」
「請教?就用這種方式?」
「我知道我失禮了,但誰讓外面看守著您的人那麼多呢,想見您一面只能用這種失禮的方式。」
「你也知道守著我的人很多,就不怕我喊人進來?」
「如果您真的不想和我交談的話,早就在第一時間就招呼人進來了,何必和我聊這麼多話。」
白忘冬操控著溫昌南的身體指了指他自己的腦袋。
「您的神魂這麼強,想要掙脫控制喊上一句話也不是什麼難事,可您沒有做,這是不是說明,您其實也沒有多相信外面那群人。」
「……」
「您不說話,我就當您是默認了。」
白忘冬放下手。
只要不是死忠,那就有的談。
「你想要問什麼?」
沉默,也許是在思考了幾秒之後,溫昌南再度開口。
白忘冬微微一笑,以此來顯示自己的誠意。
但這笑容落在溫昌南眼中是否會被認為是「得意」就不知道了。
他從一旁的桌子上拿起一根筆,操縱著溫昌南這雙老手,穩穩鋪開一張空白的紙張,然後毫不遲疑在上面落筆。
線條簡潔,乾脆利落。
每一筆落下都在這紙上留下了一道痕跡。
溫昌南雖然上了年紀,但這雙手是真的穩,也是真的快。
只是不到幾個呼吸的時間,紙上的圖案就大概有了一個雛形,不過畫到這裡,白忘冬就停了筆,點到為止,沒有繼續畫下去。
溫昌南的目光隨著白忘冬書寫逐漸從漫不經心到興致勃勃,然後在他停筆的時候,有有些意猶未盡。
「你這個東西倒是有點意思。」
雖然只是一個雛形,但以溫昌南的眼力,多多少少能看出來些東西。
這些東西,也恰好是白忘冬想讓他看到的。
「看得出來,成品應該還有些粗糙,但已經具備了一件仙器該有的所有條件。」
簡單來說,就是能用了。
溫昌南抱著肩膀,彎腰湊近圖紙,認真看著。
「能想到這樣的鍛造方式,打造這件仙器的人還真是頗具想像力,有些地方的手法,連我都沒有見過。」
白忘冬聞言只是笑笑,沒有說話。
其實不是秋玉城有想像力,而是打造這些地方的靈感來自於大明,甚至於有一些是來自於繡春刀。
溫昌南沒見過自然會覺得新穎。
不過能從這麼一個簡單的草圖當中看到這些,溫昌南的水準比他之前預估的還要高。
「嗯,是個不錯的匠師,也是個不錯的仙器。」
比起什麼鍛造師,溫昌南更喜歡用這兩個字來稱呼自己和同行。
「你是想讓我完善它吧?」
溫昌南看了這張圖紙之後,第一時間就明白了白忘冬的意思。
「溫大師看的出來?」
「嗯,勉強。」
溫昌南點了點頭。
「從這張圖上能看出來你們想法很多,但這個匠師的水平也就這麼高,估摸著現在這樣也就到極限了。」
「如果想要把他變成是一件完美的仙器,那就必須要來找我了,除了我誰都不行。」
這話里的語氣平平淡淡,但是個人就能聽得出來他不經意間流散出來的傲氣。
「這麼說,溫大師是願意幫我們的?」
管他傲氣不傲氣。
說對了那就是牛逼。
秋玉城畢竟是半路出道的鍛刀師,他的水準是有極限的。
能用,夠用和好用是完全不同的標準。
找溫昌南,就是為了將這個標準朝著上面再進一步。
「我只能幫你完善你畫出來的這幾處問題。」
溫昌南想了想,開口道。
他們具體要做什麼,他不想摻合。
「那就足夠了。」
白忘冬點點頭。
「至於酬勞,我一定會給溫大師您一個滿意的價碼。」
「哼。」
溫昌南冷哼一聲。
「如果不是你的東西足夠讓我高看一眼,我才不會答應你的要求。」
他滿臉的嫌棄。
不速之客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這是他從上一次被人坑了之後得出來的經驗。
教訓這種事情有一次就夠了。
「不過……」
話雖如此。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那張圖紙之上。
看著上面那個還是胚子的圓球,他微微皺了皺眉,似乎是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這東西……不會是用灕水石打造的吧?」
嗯?
語氣不對。
像是嫌棄,又好像有些討厭,更多的是……避諱?
「怎麼說?」
白忘冬試探問道。
溫昌南盯著圖紙看了幾眼,咬著嘴唇搖搖頭,目光有些複雜。
「如果真的是灕水石,我奉勸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
「那種石頭……」
「是被詛咒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