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同的話,你可曾對著趙千戶說過啊?」
這句話出來的一瞬間,嚴進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怔怔地看著面前目光清冷的白忘冬,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在下……」
「不用再說了。」
白忘冬抬起手來,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的話。
「嚴知府,昨日的情況,你應該也了解了,我也不瞞你,我來這鳳翔府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查趙臨江的案子。」
「一府之地的千戶死了,全府上下無動於衷,你要我如何相信你口中的真心?」
白忘冬目光掃過他的面龐,唇角翹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難道就因為你這兩句話、兩滴淚嗎?」
「這些東西一文不值。」
聽著他的話,嚴進的眉頭緊緊皺起。
他強忍著自己怒氣,並沒有因為白忘冬這尖銳的話語而爆發,他只是冷冷說道。
「所以說到底,你就是不相信我對嗎?」
白忘冬聞言輕笑一聲,伸出右手食指輕輕搖動。
「言語是會騙人的,眼淚也是會騙人的,我不管你說的話是真是假,在結果出來之前,你們鳳翔府的人……」
「我一個都不會相信。」
看著他伸出的那根手指,嚴進拳頭緊緊攥住,冷冷注視著他。
「好,就算是你不相信我,沒關係,我不在乎。」
「但事到如今我不相信你看不出來這件事背後有著莫大的干係,你如此莽撞行事,只會打草驚蛇。」
「打草驚蛇怎麼了?」
白忘冬攤手,嗤笑一聲,帶著笑意淡淡道。
「難道嚴知府你還怕蛇嗎?那你膽子是不是有些太小了。」
嚴進瞧著他這隨意的動作,壓著心中的火,繼續勸說道。
「白千戶,我知道你能力出眾,但你畢竟初來乍到,不知曉鳳翔府的局勢,你先忍一忍,等看清楚……」
「這話你也對趙臨江說過吧。」
白忘冬直接打斷了他的話,目光再度冰冷一分。
他臉上帶著諷刺的笑意,搖了搖頭。
「所以他現在死了對嗎?」
嚴進閉上眼。
他真的是有些壓不住自己心頭的怒火了。
為何就是說不懂,為何就是說不聽呢。
「你就算是不相信我,也該相信朝廷。」
這聲音當中處處都是克制。
「朝廷?嚴大人,我提醒你一下,我自京城來,我接的是北鎮撫司的命,我好像比你更能代表朝廷的意思。」
「朝廷的意思不是讓你在這裡胡作非為?」
「你如何確定我這就是在胡作非為?」
「都已經搭進去了一個趙千戶,難道你要做下一個趙千戶嗎?」
「大人這是在威脅我?」
「我在同你好好說話。」
「可是……」
白忘冬眯著眼看著他。
「說起這話的時候,大人你對趙千戶是半點愧疚之意都沒有啊。」
唰——
嚴進猛地張開眼睛,死死咬牙,雙目通紅,就連聲音都只能從牙縫當中透出。
「白,忘,冬——」
他言語當中的怒火只要是個人就能聽得出來。
可白忘冬卻無視掉他這憤怒到極致的樣子,平靜地看著他:「其實今日收到你請帖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會同我好好說一說趙千戶的。」
「說一說你們在鳳翔府都做了什麼,說一說趙千戶的死於你而言又代表了什麼。」
他愴然一笑,這笑意在嚴進看起來卻有著幾分刺眼。
「可是,來了這裡之後,你張口閉口就是要我與你站在一起,要我忍住,要我靜觀其變,要我不要亂來。」
「我只是,我只是,有些太過於……」
「累了,對嗎?」
白忘冬搖搖頭,苦笑著說道。
「可是趙千戶是死了啊。」
嚴進眼皮低垂,仿佛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一樣,低下了頭。
「我相信嚴大人你之前和趙千戶一定配合的相當默契,所以這才一上來就如此自信地來找我,想要說服我,但你與我,不似同路人,我沒辦法忍。」
嚴進肩膀一垮,就像是泄了氣一樣,他用近乎哀求地語氣對著白忘冬說道:「就不能緩一緩嗎?此時橫衝直撞,只會頭破血流,於鳳翔局勢不會有半分的益處。」
「錦衣衛就算是死條狗也不能死的不明不白。」
白忘冬搖搖頭,開口道。
「可是……」
嚴進還想要開口,但此時此刻,白忘冬的雙手已經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嚴大人,你有你的考究,我也有我的堅持。」
白忘冬語氣無比嚴肅地開口道。
「你與其在這裡說服我,倒不如好好想想至今還未能找到屍體的趙千戶。」
「畢竟,你們曾經也是共事過一段時間的同僚。」
嚴進紅著眼睛抬起頭,一個三十好幾的中年男人,此刻的眼眶當中蓄滿了淚水。
白忘冬看著他這樣子,嘆了口氣,他放下手,順手給嚴進整理了一下衣領,拍了拍他的肩膀。
「嚴知府,今日所說,還是全都忘了吧。」
「就當你我從未見過面,也從未有過交談。」
「等到真相水落石出,屆時,你我同行,去為趙千戶上上一柱香。」
說完這話,白忘冬將手從他的肩膀上放下,然後直接就扛起魚竿,提著魚簍從這岸邊離開。
嚴進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抬起頭看向天空,眼中的淚水從眼眶當中流下。
三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此時此刻就猶如是一個孩子一般。
「趙兄……」
……
走出岸邊。
白忘冬那傷感的表情頓時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平靜的面容。
荀九不知道從何時起悄然出現在了白忘冬的身邊,看著他將那「嚴進」二字給記在了小本本上。
「沒想到說來說去,問題還是在白歡樓。」
白忘冬一邊記著東西,一邊開口說道。
「不過白面門一沒有殺趙臨江的膽量,二沒有殺趙臨江的實力……這事不像是他們幹的。」
白忘冬說到這裡語氣微頓一下。
「嗯~順著白歡樓查,看看這玩意具體到底是誰攛掇起來的,」
「那文副千戶那邊……」
荀九提醒道。
「別管他,他查他的,我們查我們的,要快,我要具體名單。」
本來還想要緩一緩的,可現在看來,白歡樓背後的東西值得深挖。
嚴進說趙臨江在死前前一晚去過白歡樓,那大概率就是在這一晚發現了什麼……
「不夠,不夠。」
白忘冬眉頭微微一皺,將小本本上記著的內容給劃掉。
現在手裡的拼圖太少了,根本看不清楚輪廓和框架。
也許……
不一定非要找殘留下來的碎片拼湊,想要拼圖,可以自己來放。
他也許應該讓鳳翔府的人都好好認識認識他了。
「老子來鳳翔可不是為了乘風破浪,老子是來興風作浪的。」
白忘冬嘴角微微翹起,目光當中似乎有著些許的混沌湧出。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令人開心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