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廳里安靜了幾秒。
王平安伸著手，掌心朝上，姿勢很樸素。
要錢。
要船。
要授權。
這動作放在校董會中央，有點寒酸，也有點硬氣。
奧古斯塔胸口的機械神教徽記亮了亮，電子音響起：「王平安，你剛剛才獲得藍星中級觀察權限，現在又申請跨星系特別行動資源。機械神教認為，這屬於資源連續擠占。」
王平安看向他，「你們剛才說資源掛戰功。」
奧古斯塔道：「掛戰功，不等於無限預支。」
王平安點頭，「懂了。讓我先拿命幹活，活著回來再報銷。死了就省錢，算盤打得挺響。」
會議廳里有人沒忍住笑了一下。
星環財團的金袍代表臉色更難看。
他開口道：「黑沙帶涉及玄元星系本地資源權、航道權、殘骸歸屬權。星環財團在該區域有合法運輸合同。若聯盟大學插手，需要明確收益分配。」
王平安看著他，「那裡有混亂星域艦船活動痕跡，有高維錨定殘片，有主宰相關頻率。你第一句話問收益分配？」
金袍代表冷聲道：「風險越高，成本越高。沒有利益結構，行動無法持續。」
王平安沒反駁。
他扭頭問希爾，「記一下，星環財團認為主宰威脅鏈條的第一成本是分帳。」
希爾很快寫入會議記錄。
金袍代表眼神沉了下來，「王平安，你不必用這種方式激怒我。星環財團反對你獨占黑沙帶殘骸。三年前白鷗三七號的廢料進入藍星回收鏈，過程涉及星海回收集團，而星海集團並非我方全資，只是曾使用我方航道。我們不承擔無關風險。」
他說得很快，也很清楚。
王平安聽明白了。
星環財團不是單純摳門。
他們怕黑沙帶一旦查出大問題，順著航道、運輸合同、廢料流嚮往上扒，扒到他們的灰色帳本。
混亂星域灰市商會掛殼，星海回收集團放行，杜南失蹤。
這條線，誰沾誰髒。
王平安笑了一下，「你們怕查帳？」
金袍代表語氣壓住火氣，「我們怕行動失控，影響正常商業秩序。」
王平安道：「那就查帳。」
金袍代表盯著他。
王平安繼續道：「你們派審計跟隊，所有殘骸編號，所有戰利品登記，所有能量收益進表。我只要兩件東西，錨定殘片優先修復我爸那塊石頭，涉及藍星安全的情報歸我同步備份。」
奧古斯塔接話：「情報歸聯盟大學安全委員會統一保管。」
王平安看向他，「我家鄉，我爸，我媽，我爺爺都在那邊。你要我等你們開會解密？」
蒼白議席代表平靜道：「情報失控會導致更多人追逐錨定殘片。」
王平安道：「那就簽保密協議。你們給我套印記不行，簽協議可以。我泄密，你們扣我資源。我不泄密，你們別攔我救家裡人。」
校長終於開口：「可行。王平安可獲得黑沙帶事件的一級同步閱覽權，禁止外傳，違者按校規最高級別處分。」
精靈族校董跟著道：「精靈族支持。黑沙帶若有主宰活動，拖延只會讓混亂星域先下手。」
矮人代表拍了一下桌子，「還討論啥？人家混亂星域船都到了。咱們在這兒算誰多拿兩塊鐵皮，傳出去不嫌丟人？」
星環財團代表看了矮人一眼，「矮人聯盟當然不擔心，你們沒有黑沙帶運輸權益。」
矮人代表瞪回去，「我們有腦子。」
會議廳里又安靜了。
王平安差點笑出聲。
這矮人大哥能處。
校長抬手，會議記錄光幕開始刷新。
「安全委員會，給方案。」
一名灰藍色投影浮現。
那是一位女性人類，穿著安全委員會制服，肩章上有三枚銀星。
她開口道：「唐燼，聯盟大學安全委員會外勤處。黑沙帶行動建議定為二級高危調查任務。目標有三項。第一，確認古艦殘骸性質。第二，阻止混亂星域勢力奪取錨定殘片。第三，收集白鷗三七號失蹤證據。」
王平安看了她一眼。
人類。
而且是聯盟大學安全委員會的人類。
這身份在校董會裡不多見。
唐燼繼續道：「考慮王平安傷勢未愈，不建議單獨行動。建議編組為臨時調查隊，成員包括王平安、希爾、艾琳娜、格爾德、安全委員會外勤兩人、星環財團審計一人、機械神教技術監察一具。」
王平安聽到最後兩個，表情不太好。
他問：「帶審計我認，技術監察幹什麼？」
奧古斯塔道：「防止未知高維殘片被私自轉移。」
王平安道：「說人話。」
希爾在旁邊翻譯：「盯著你別把好東西全塞儲物戒指。」
王平安點頭，「那它最好跑快點。我撿破爛手速還行。」
機械神教席位上傳來輕微的電流聲。
奧古斯塔道：「監察單位只記錄，不干擾戰鬥。」
王平安看向校長，「寫進授權。它敢在戰鬥里卡我，我拆了它，按戰損報銷。」
校長道：「可。」
奧古斯塔電子眼明顯亮了一下，「拆毀監察單位需賠償。」
王平安問：「多少錢？」
奧古斯塔道：「基礎造價三百億能量點。」
王平安立刻轉頭，「那還是別去了，萬一我手滑，傾家蕩產。」
矮人代表笑得桌子都震了。
校長也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唐燼補充：「機械神教可提供低配監察機，造價二十億，損毀按任務風險處理。」
王平安滿意了，「這個行。二十億的東西比較結實，至少我心理負擔小。」
奧古斯塔沉默了兩秒，「機械神教保留異議。」
校長沒理他，「船呢？」
唐燼回答：「安全委員會可調撥快速隱形調查艦，折光號。可從起源星躍遷至玄元星系外圍，預計航程二小時四十分鐘。艦載武器不足以對抗星域級目標，但隱蔽性能優秀。」
王平安問系統：「折光號靠譜不？」
【資料匹配中。】
【折光號：聯盟大學安全委員會舊型號隱形調查艦。優點：隱蔽、快、省躍遷費。缺點：護盾薄、火力弱、維修費高。】
王平安抓住關鍵詞，「省躍遷費？」
【由安全委員會承擔。】
王平安心情好了點。
他問唐燼：「預支經費多少？」
唐燼看了校長一眼，「按二級高危調查任務標準，基礎經費三千億能量點。」
王平安立刻道：「不夠。」
奧古斯塔道：「三千億已經遠超普通二級任務。」
王平安抬起手指算帳，「我現在傷沒好，至少要兩瓶凝血散，兩瓶靈泉清露，戰甲臨時修補，錨定晶體穩定，黑沙帶空間潮汐應對設備，探針，干擾器，撤離符，封存箱。三千億夠幹什麼？夠給星環財團寫帳本封皮？」
星環財團代表臉色一黑。
希爾把清單投出來。
上面每一項都有價格。
凝血散兩瓶三百億，靈泉清露兩瓶二百四十億。
戰甲戰地修補包八百億。
高維錨定封存箱六百億。
空間潮汐穩定錨七百億。
污染淨化貼片三百億。
備用躍遷信標五百億。
雜項兩百億。
合計三千六百四十億。
希爾還貼心寫了備註：此清單為保命版，不含豪華享受。
王平安指著備註，「看見沒，已經很樸素了。」
校長問：「你想要多少？」
王平安道：「五千億。用不完退，或者算下次預存。」
奧古斯塔立刻反對，「預存不符合財務規定。」
王平安道：「那就五千億，用多少報多少。剩下凍結在任務帳戶，別到時候我買藥還要排隊三小時。」
財務處的事，校長顯然也記得。
他看向各方，「表決。」
機械神教反對。
星環財團棄權。
蒼白議席棄權。
精靈族支持。
矮人聯盟支持。
安全委員會支持。
校長支持。
五千億任務經費通過。
王平安終於把手收了回來。
胸口傷口還在疼，疼得他後背發熱。
他沒有表現出來。
校長看向他，「你還有什麼要求？」
王平安道：「人類聯邦那邊，我要合法通行授權。黑沙帶屬於玄元星系邊緣，別到時候聯邦資源局跳出來說我非法進入。」
唐燼道：「安全委員會會協調。人類聯邦駐聯盟大學代表已在線。」
另一道投影亮起。
那是一名穿聯邦軍裝的中年男人。
他向校董會行禮，「人類聯邦駐聯盟大學軍事代表，林岳。聯邦同意開放黑沙帶臨時調查航權，但資源局提出一點，古艦殘骸若涉及聯邦疆域內無主遺物，聯邦享有共同調查權。」
王平安盯著他，「資源局？」
林岳表情有些尷尬，「流程上繞不開。」
王平安問：「杜南失蹤了，資源局還想共同調查？」
林岳嘆了口氣，「王同學，資源局內部不全是杜南的人。你要查，我們也要查。二十七名船員失蹤，聯邦臉上也掛不住。」
這話說得實在。
王平安點頭，「可以。聯邦派人，但不能拖行動。」
林岳道：「派一名軍方觀察員，不派資源局官員。」
王平安看他順眼了點，「謝謝。」
林岳道：「不用謝。你爺爺剛剛給我上了半小時課，罵得很有水平。」
會議廳里又有人笑。
王平安嘴角也動了。
王啟老爺子辦事，一直很硬。
表決很快結束。
黑沙帶臨時調查隊成立。
隊長，唐燼。
戰鬥主力，王平安。
財務記錄，希爾。
隊員，艾琳娜、格爾德。
聯邦觀察員，林岳派出一名九品巔峰軍官。
星環財團審計，洛彌。
機械神教監察機，編號鐵算盤。
王平安聽到這個名字時，表情很複雜。
他問：「誰起的名？」
奧古斯塔道：「財務監察序列統一命名。」
王平安道：「挺吉利。希望它別真算我。」
校長將授權書投到王平安面前。
「王平安，黑沙帶行動授權已生效。你有權在遭遇主宰污染、混亂星域武裝、未知高維危險時採取先行處置。戰利品按任務協議登記，錨定類殘片你有優先修復權。」
王平安伸手按下確認。
【臨時任務觸發：黑沙帶古艦調查。】
【目標一：確認高維錨定殘片來源。】
【目標二：保護藍星風險鏈條不外泄。】
【目標三：清除或驅逐混亂星域武裝。】
【預估收益：未知。】
【預估風險：星域級以下中高，星域級介入則上調至極高。】
王平安看著最後一行，沒說話。
他現在氣血六百多億。
終焉之後，他短時間打不了大仗。
可黑沙帶離藍星太近。
兩小時航程。
對星際時代來說，這距離跟隔壁小區沒多大區別。
校長看著他，「出發前，你還有六小時休整。別硬撐。」
王平安道：「六小時夠吃飯嗎？」
校長沉默了一下，「夠。」
王平安又道：「任務經費什麼時候到帳？」
校長看向秘書。
秘書很快回覆：「已進入任務帳戶。」
【任務帳戶到帳：5000億能量點。】
王平安聽見系統提示，心裡總算踏實了一點。
錢不萬能。
沒錢是真要命。
會議散去。
不少校董投影陸續關閉。
蒼白議席代表離開前，留下了一句話。
「王平安，錨定殘片能固定存在，也能固定災厄。你越靠近源頭，越可能把源頭帶回來。」
王平安看著那張白色輪廓，「那我就把源頭按死在黑沙帶。」
蒼白代表沒再說話。
投影熄滅。
希爾收起數據板，聲音壓得很低，「你剛才要退學，嚇死我了。」
王平安走向門口，「嚇他們的。」
希爾道：「校長也被你嚇了。」
王平安停了一下，「半真半假吧。」
希爾看著他。
王平安沒有回頭，「他們要真給我上鏈子，我留在這兒幹什麼？給人當高級打工仔，還自帶伙食費？」
希爾沒接話。
她知道王平安嘴上算錢，其實心裡清楚得很。
聯盟大學給了他資源，也給了他戰場。
但若哪天這平台變成籠子，他不會待。
門外，艾琳娜和格爾德等著。
艾琳娜一眼看到他臉色發白，立刻走上來，「傷口又裂了？」
王平安擺手，「小問題。」
格爾德看著他胸口，「血。」
王平安低頭。
無序之鎧內襯邊緣確實滲了點紅。
他嘆了口氣，「這衣服剛修沒多久，又開始加班。」
艾琳娜眼眶有點紅，聲音卻很兇，「你再說這種話，我現在就把你拖回醫療艙。」
王平安沒頂嘴。
他看向遠處雲層外的星空。
玄元星系。
黑沙帶。
白鷗三七號。
父親那塊黑石頭。
一條線從廢品站，扯到了校董會。
也扯到了主宰手邊。
他摸了摸胸口臨時封存盒。
裡面的晶體還在修復，溫度很輕。
「走吧。」
王平安開口。
「先去吃飯，再去拿船。」
希爾問：「吃多少？」
王平安想了想，「任務帳戶能報銷伙食嗎？」
希爾無語。
艾琳娜氣得笑了。
格爾德認真道：「我認為，可以嘗試。」
王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你越來越懂我了。」
幾人向停靠港走去。
身後高空會議廳逐漸遠去。
而玄元星系邊緣，黑沙帶深處，一段沉睡三年的古艦殘骸，正緩慢亮起灰白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