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號停在安全委員會的獨立船塢。
它不大。
艦體長一百二十米，外殼呈暗灰色，邊緣沒有多餘裝飾，推進器收在船腹內側。
希爾看完資料，給了評價。
「好消息，隱形性能很強。壞消息，真打起來，它扛不住你摔一下。」
王平安站在登艦橋上，看著那艘船，「能報銷就行。」
唐燼已經在艙門口等著。
她真身比投影更利落，短髮，眼神乾淨，腰間掛著安全委員會制式長刀。
她看了王平安一眼，「你現在的身體狀態，不適合高強度戰鬥。」
王平安道：「我也不想打。最好過去撿點東西就回來。」
唐燼道：「黑沙帶已有混亂星域艦船痕跡。對方不會讓你安靜撿。」
王平安點頭，「那就讓他們安靜。」
唐燼看了他兩秒，「上船。」
登艦通道里，還有幾個人。
一名聯邦軍官站得筆直，肩章是九品巔峰。
他主動伸手，「玄元星系聯邦邊防軍，周景山。王啟大宗師讓我帶句話。」
王平安握住他的手，「我爺爺說什麼？」
周景山表情有點複雜，「他說，讓我看著你，別讓你一急眼把黑沙帶拆了。還說拆也行，別拆到藍星方向。」
王平安沉默了一下，「這確實是我爺爺。」
旁邊傳來輕輕的笑聲。
那是星環財團派來的審計官。
洛彌。
她是個很年輕的女性，金色短髮，穿著星環財團標準白金制服，手裡抱著一隻黑色帳箱。
她開口道：「王同學，我負責本次任務收益核算。請放心，我不會干擾戰鬥。」
希爾看了她一眼，「你最好真不會。」
洛彌並不惱，「我只對帳負責。星環財團想保航道，我想保我的職業記錄。杜南失蹤後，所有跟黑沙帶有關的帳都可能變成雷。我不想替別人背雷。」
她說得很直。
王平安反而多看了她一眼。
「你不站星環財團？」
洛彌道：「我拿星環財團薪水，但我不替死人簽假帳。黑沙帶這事要是真牽扯主宰，誰做假帳誰先死。」
王平安點頭，「有前途。」
洛彌補了一句，「另外，你的戰利品登記我會按協議做。錨定殘片優先權歸你，但其他殘骸不得私藏。」
王平安問：「碎成粉的算嗎？」
洛彌道：「看能量讀數。」
王平安看向希爾，「專業對口了。」
希爾冷笑，「我會盯著她。」
洛彌也笑，「我也會盯著你。」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
王平安覺得這次任務的帳，可能比戰鬥還熱鬧。
最後登艦的是一具半人高的機械球。
灰色外殼，四條細機械腿，頭頂頂著一個小屏幕。
屏幕上顯示四個字。
鐵算盤。
它剛進艙，就用機械音說道：「監察機鐵算盤已上線。本機職責：記錄、估價、提醒違規。友情提示，本機造價二十億能量點，任務期間損毀由公共預算承擔百分之七十，個人故意損毀承擔百分之三十。」
王平安問：「百分之三十是多少？」
鐵算盤答：「六億。」
王平安鬆了口氣，「還行。」
鐵算盤屏幕閃了閃，「檢測到高風險語境，已開啟防摔模式。」
格爾德伸手戳了一下它。
鐵算盤向後退了兩步，「請勿觸碰監察設備。」
格爾德認真道：「挺硬。」
王平安道：「別戳壞了，六億呢。」
艾琳娜站在旁邊，終於忍不住說道：「你們能不能先把注意力放在任務上？」
艙門關閉。
折光號內部空間很緊湊。
駕駛艙、戰術室、醫療艙、臨時封存室、四間休息艙。
王平安坐進戰術室時，座椅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
他立刻站起來。
唐燼看向他，「怎麼了？」
王平安摸了摸椅背，「這椅子賠嗎？」
唐燼道：「任務損耗。」
王平安坐了回去。
椅子再次響。
希爾在旁邊記帳，「折光號戰術室三號座椅，疑似承重不足，建議事後向安全委員會申請加固。」
唐燼額角動了動，「這也記？」
希爾道：「他踩壞地板都要罰款，我們必須學會保護自己。」
王平安很認可，「吃過虧的人，才懂生活。」
折光號緩緩脫離船塢。
艦體外層隱形膜展開，起源星的雲層在視窗外下沉。
校長沒有來送。
只發了一條消息。
「別急，別貪，別死。」
王平安看了很久，回了四個字。
「帳單會到。」
校長沒再回。
躍遷準備需要二十分鐘。
唐燼把任務地圖投出來。
玄元星系邊緣，黑沙帶。
那片區域由大量黑色矽鐵隕石組成，礦物結構特殊，會吸收常規探測波。
三年前白鷗三七號最後定位，就在黑沙帶東側邊緣。
現在發現古艦殘骸的位置，在更深處。
距離藍星二點七光年。
距離玄元星系邊防哨站一小時航程。
距離混亂星域灰市跳點，四十七分鐘。
唐燼指著地圖，「這意味著混亂星域比聯邦更接近殘骸。」
周景山臉色難看，「邊防哨站三年前就申請過在黑沙帶增設探測陣，資源局一直沒批。」
王平安問：「為什麼？」
周景山道：「理由是收益低，維護貴，黑沙帶沒有高價值礦。」
洛彌翻開帳箱，「我查過。三年前，星環財團曾提出共同維護黑沙帶航標，資源局拒絕。拒絕文件簽字人之一，杜南。」
希爾立刻接話：「杜南不想黑沙帶被長期監測。」
王平安看著地圖，「他是怕別人看見白鷗三七號怎麼回來的。」
唐燼點頭，「很可能。」
艾琳娜開口，「古艦殘骸三年前就在那兒嗎？」
系統彈出提示。
【依據錨定頻率衰減曲線推算，黑沙帶殘骸存在時間遠超三年。】
【白鷗三七號可能誤入殘骸外圍，接觸錨定殘片後被某種機制自動送回藍星軌道。】
王平安把系統結論說出。
周景山臉色變了，「二十七名船員呢？」
沒人立刻回答。
戰術室里安靜下來。
二十七個人。
船回來了，貨回來了，人沒了。
這不是事故。
王平安看著投影上的白鷗三七號航線，忽然想起父親在廢品站翻石頭的樣子。
王玄元彎著腰，一堆廢料里扒拉。
手劃破，縫三針。
找出一塊不值錢的黑石頭，拿回家時大概還有點高興。
他不知道那塊石頭背後有二十七條失蹤的人命。
也不知道這東西能在終焉戰里救他兒子一命。
世上的事，有時候繞得人心口堵。
王平安抬頭，「先做共鳴探針。」
系統提示材料已備齊。
折光號臨時封存室里，黑色晶體被放入穩定台。
定界砂和不墜灰已經融入大半，裂痕收攏許多，但表面仍有幾道暗紋。
王平安把手按在穩定台邊緣。
【是否提取微量共鳴刻印？】
「提。」
【晶體完整度下降預計：0.7%。】
「提。」
灰白光點從晶體內部浮出，很小，落入一枚銀色探針。
探針只有手指長，尾端嵌著空間穩定金屬。
製作費用扣除。
【能量點扣除：120億。】
王平安心疼得眼皮跳了一下。
希爾看見了，「你不是說不報銷嗎？」
王平安道：「我說不報銷，但沒說不心疼。」
艾琳娜看著穩定台，聲音輕了些，「它救過你的命。」
王平安點頭，「所以得修好。」
洛彌站在門口，忽然問：「這塊晶體，真是你父親從廢品站找到的？」
王平安看她，「怎麼？」
洛彌道：「我查過錨定材料交易記錄。低純度錨定碎屑在黑市每克都能賣到天價。你父親能從民用廢料里撿到，概率低得離譜。」
王平安道：「我爸運氣好。」
洛彌沒有笑，「也可能有人把它放到了他能找到的地方。」
這句話讓室內溫度降了點。
王平安看著她，「誰？」
洛彌搖頭，「不知道。可如果我是布局的人，我不會隨便把這種東西丟進廢品站。我會選一個不會立刻暴露、又有機會被關鍵人物接觸的位置。」
希爾臉色變了，「王叔那時候只是四品武者，也不是關鍵人物。」
洛彌看向王平安，「但他是你的父親。」
王平安眼神冷了。
三年前，他還沒來聯盟大學。
那時候他在藍星光山市，還是個王家鹹魚。
如果有人三年前就盯上了他，那這件事比他們想的還深。
唐燼走進封存室，「別提前下結論。也可能只是廢料隨機流入。調查要靠證據。」
王平安收起探針，「那就去找證據。」
躍遷倒計時開始。
折光號進入靜默狀態。
艦體外的星光被拉長，隨後消失。
兩個多小時的航程里，王平安沒有睡。
他坐在醫療艙里，讓機器人給胸口換藥。
氣血恢復到六百八十億。
精神力五成半。
系統建議避免星域級戰鬥。
王平安問：「星系級巔峰能打幾個？」
【視法則屬性而定。當前狀態下，短時間壓制三至五名星系級巔峰無問題。連續作戰風險上升。】
王平安心裡有數。
不能浪。
至少不能大浪。
通訊器震動。
是王啟發來的消息。
「你爸媽已在老宅。你爸被我罵了，嘴上認錯，眼神不服。你媽問你是不是又惹事，我說沒有，她沒信。」
王平安看著消息，心裡發酸，又想笑。
他回：「別讓他們看新聞。」
王啟很快回：「晚了。你媽看見終焉戰後醫療消息了。她沒哭，當場把你爸罵哭了。」
王平安沉默。
過了一會兒，他打字：「我晚點給她打電話。」
王啟回：「先辦正事。家裡有我。」
王平安盯著「家裡有我」四個字。
胸口壓著的東西輕了一點。
折光號結束躍遷時，戰術室警報響起。
唐燼的聲音傳來，「全員到位。已抵達玄元星系外圍。」
王平安走進戰術室。
視窗外，是一片昏暗星域。
黑沙帶在遠處鋪開。
大量黑色隕石懸浮，光線落進去，被吞得乾乾淨淨。
希爾迅速匯報，「檢測到三組艦船殘留推進痕跡。兩組來自聯邦巡查艦，一組未知，頻率符合混亂星域灰市商會改裝船。」
周景山臉色發青，「他們已經進去了。」
唐燼道：「折光號進入低噪模式。預計十五分鐘後抵達古艦殘骸外圍。」
鐵算盤屏幕亮起，「提示：黑沙帶區域存在帳目歸屬爭議，請各成員嚴格遵守戰利品登記流程。」
王平安看著那片黑色隕石。
他沒心情開玩笑。
系統突然彈出新提示。
【檢測到遠端共鳴。】
【頻率匹配：宿主持有黑色晶體，匹配度68%。】
【目標數量：至少三處。】
王平安眼神一凝。
三處。
黑沙帶里，不止一塊殘片。
下一秒，折光號艦體猛地震動。
駕駛員喊道：「遭遇空間潮汐！隱形膜被擦到，穩定錨自動啟動！」
希爾臉色一變，「不對，潮汐不是自然擴散，是有人在殘骸外布了牽引陣！」
唐燼拔刀，「混亂星域在封鎖入口。」
王平安扶住桌子，胸口傷口被震得發疼。
他看向前方黑暗。
「那就說明，我們來對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