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桃花在山下村裡的田地,有五六畝。
村里人知道她不愛下山,就幫她收了,在曬穀場上晾著。
誰也沒有說過什麼,只是幹完活兒,都自發去了簡桃花的地里。
而簡桃花,仍舊在山上。
山上的田地只有三畝,但畝產還不到山下的一半,實在是土地太板結了,也沒有肥力。
甚至連水都沒有。
簡桃花一開始還試圖進山找過水源,但能去的地方都看過了,沒有水源。
連她自己用的水,都是去村里挑來的,或是接的雨水。
夏秋季節還行,雨水算多的。
長此以往可不行。
這眼看著進了深秋,冬天就不怎麼下雨了,用水變成了一個大問題。
簡桃花就日思夜想,琢磨著打井。
但在山裡打井不容易,有時候打得很深都不出水。
好在簡桃花身上還有些錢,她平日裡也不買什麼。
一是苦日子過慣了,打仗的時候更苦,現在有什麼就能用什麼,很少添置東西。
二來,在簡桃花拒絕之後,村民也不再給她送飯了,取而代之的是給她淘換一些東西。
張家做了兩個小板凳,自己家裡留一個,送一個去山上。
李家去鎮上買了一包洋火,挨家挨戶分了,也沒忘給簡桃花留一盒。
王家在山裡打到的野豬,單送一條豬腿給簡桃花……
而每年部隊送來的錢,簡桃花幾乎沒動過。
這次正好拿出來打井。
簡桃花盤算過了,村子在半山腰,打井一般都是打的十二米井。
她現在住在山上,打井只怕要衝著二十米去。
還得是附近有水源的情況。
要請會看井的師傅來看,再請幾個工匠,快的話三五天,慢的話要十來天,還得招呼師傅和工匠吃飯。
遠處的工匠說不得還要住在家裡。
幸好起屋子的時候,西廂房起了炕,倒是不愁睡不下。
只是這麼一來,工匠的工錢,和師傅的勘探錢,其他買材料的錢……
算下來需要一百二十塊上下。
兩百塊,在那個年頭,是很大一筆錢。
即便是簡桃花,也得計算著來。
就在簡桃花決定打井的那個晚上,她又做夢了。
這次的夢倒是不血腥,但夢裡的女子哭得悽慘。
她哭喊著:「這世道為何如此不公!我爹娘辛勤一輩子,終於落下這幾畝薄田,如今他們去了才百日不到,你們就要逼死我嗎!」
旁邊是一道蒼老的男聲:「祝氏!自古以來女子不得繼承田產、房產,如今你爹娘已去,你又沒得個兄弟,你們這一房變算是沒得了,田產房產都該收回公中!」
那女子悽慘笑道:「收回公中?你們怎敢用『收回』二字?」
「這些田產都是我爹娘辛苦掙來的,當初分家,他們所分得的東西不過一挑擔而已!」
「所謂公中,從未想過救助幫扶,只會巧立名目,收取各種費用。」
「如今更是趁我爹娘屍骨未寒,就來侵吞我家的財產!」
大雨之中,女子的眼淚混合著雨水,襯得她臉龐蒼白瘦削,看上去倒是不怎麼康健的樣子。
果然,下一刻那蒼老的聲音又說道:「祝氏,你莫要不知足,你一個女子,本就是未嫁從父從兄,出嫁從夫從子,哪裡能有什麼財產可言!」
「你既姓祝,這些東西便都是祝家的!」
「如今你沒了爹娘,這些東西自有族中打理。」
旁邊還有人說好話:「當然了,你也放心,我們會給你尋門好親事,往後你還是可以靠著你男人、你兒子。」
「你未嫁之前,也可以暫住祠堂,族中會管你的飯食的。」
「好了,把田產契書交出來吧,快些交了,族裡還會對你好一些,若是拖到後頭……」
那被稱為祝氏的女子冷笑一聲:「拖到後頭又如何?你們攔著我不讓我看病抓藥,不就是想等著我死嗎?」
「我可憐的爹娘就是這樣被你們矇騙、耽誤,一場風寒就要了性命。」
「可惜了,我是個命大的,我沒死,還熬了下來,你們這是等不了了,上門來逼我死吧?你們做夢!」
女子手裡拿著銀簪,銀簪的尖頭隨著話語,調轉了方向。
從對準自己的脖子,變成對準面前那些被雨水模糊了面容的人。
然而,她畢竟只有一個人,可對面卻是好多人。
那些人一擁而上,想要束縛住她的手腳,將她強行綁出屋,送去祠堂。
簡桃花做過許多這樣的夢。
但沒有一次像這次一樣這麼清晰、連貫的。
她隱隱覺得,大約是因為自己經歷過高度相似的同樣事情,所以夢境才會越發清楚。
只是處境稍有不同,簡桃花不怕村里人,也知道村里人沒有太多惡意,只是認知盲目而已。
但同樣的經歷還是讓簡桃花第一次對夢境動了手。
她看不過那女子三兩下就被人束縛住了手腳,她下意識伸手去抓那女子的胳膊。
好似這樣就能幫她掙扎著脫離那些人的束縛,不被拖走……
不對!
簡桃花對著虛空的夢境幻象伸手,原本只是下意識的舉動,可緊隨而來的觸感、溫度,都顯示著這一切不同尋常——
她竟然真的抓住了那女子的胳膊!
那女子原本正扒著門框,跟那些拉扯她的手做鬥爭。
但所謂雙拳難敵四手,對面人多勢眾,她兩隻手眼看著就扒不住門框,要被拖走。
可就在這時,有人按住她的胳膊,還幫她用力。
這按住她胳膊的手力氣極大。
她看不到是誰的手,但是卻清楚感覺到在這隻手的幫助下,她能穩住身形了。
匆忙之間她回頭一瞥,可身後並無人影。
女子一咬牙,任由這隻手抓著她的一隻胳膊,繼而鬆開了另一隻扒著門框的胳膊,將手裡的銀簪揮向眾人。
幾個人的手、臉被銀簪划過,慘叫聲連連響起。
然而很快銀簪就被打落在地,女子又重新陷入到被眾人拉扯的境地。
簡桃花來不及震驚於手中的觸感,只覺得這情況再繼續下去,這女子討不到好。
尤其是方才女子在她的幫助下傷了人,這下只怕要面對更艱難的境況了。
來不及了!
不能讓她留在那裡!
簡桃花不知道哪裡生來的橫心,伸手一拉,瘦削的女子竟然真的被她拉了起來。
下一瞬,那女子竟然真的被簡桃花拉到身前。
渾身濕漉漉的,跌坐在地上,臉色茫然而倉惶。
而簡桃花再抬眼向夢裡的畫面看過去。
畫面里已不見祝氏的身影。
只留下那群要抓他的人。
此刻更比祝氏惶恐,如瘋了一般四下尋找著什麼。
「人呢?人怎麼不見了?」
「大白天的鬧鬼了啊?那麼大一個人,就這麼沒了?」
「是、是不是祝氏兩口子回來了?瞧不過我們這樣欺負他們閨女?」
「別胡說!祝氏兩口子在棺材裡呢!怎麼會來這裡!」
「可是人去哪兒了?剛才還在這兒的,這……這怎麼突然沒了?」
「鬧鬼了!肯定是鬧鬼了!」
幾個人嘴裡說著不信,但臉色卻越發恐懼,尖叫著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