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一愣。
林平的話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了漣漪。
石磊放下手裡的雞腿,粗黑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聲音里透著少見的凝重。
「平哥,你也做那個夢?」
陳圓福猛地坐直身子,連酒都顧不上喝了。
「怎麼?難道你們也是?」
石磊點頭,眼底透著濃濃的疲憊。
「一睡著就是一片漆黑的雲海,沒有聲音,沒有怪物,只有走不到頭的黑。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人按在深海的水底,連氣都喘不上來,想揮拳卻一點力氣都使不出。」
孫噬坐在篝火照不到的陰影里,冷冷接話。
「我也是,我試過在夢裡拿出匕首,但手裡什麼都沒有,我的潛行,我的殺意,在那裡都不存在。」
唐豆抱著萬象魔方,小雞啄米似地點頭,臉上滿是委屈。
「對對對!黑乎乎的,可嚇人了。我想搓個光球照明,可魔道師的技能根本放不出來,我都想找林平一起睡了,他肯定能把噩夢嚇跑。」
這句話一出,陳圓福和石磊互相對視,滿臉錯愕。
就在這時,唐豆轉頭看向坐在角落的雲朵。
「雲朵姐姐,你呢?」
刷!
雲朵白皙的臉頰肉眼可見地漲紅,連帶著秀氣的耳根都紅透了。
「我……我也是漆黑的雲層……」
她結結巴巴地回答,眼神慌亂地躲閃著,雙手無意識地死死絞著自己的衣角。
她怎麼敢說實話?
在那個環境極其惡劣的漆黑雲海里,只有她和林平兩個人。
而每一次,林平都會如同神明般降臨,將她護在懷裡,撐起所有的風雨。 不僅如此,在夢裡,他們每天晚上都會有極其親熱的舉動,肌膚相親,春光無限,旖旎到了極點。
「雲朵姐姐臉紅啦!」
白溪抱著青銅羅盤,眨巴著大眼睛,脆生生地喊了一句,直接戳破了少女的心事。
雲朵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趕緊低下頭,假裝在背包里翻找著什麼,連頭都不敢抬。
韓月依舊抱著那柄長劍,她沒有理會這邊的打鬧。
「我的夢裡也是那片黑雲,不過,我一直在裡面和一頭看不清模樣的惡龍纏鬥,我沒有技能,只能用最基礎的劍招,一直打到醒,全身酸痛。」
林平始終沒有說話。
他轉過頭,看向【鎮界】外那片近乎完美的夜空。
「夢麼……」
從進入【無相雲海】以後,他每晚都會墜入那片漆黑的雲海。
但他的夢,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那裡沒有惡龍,沒有隊友,也沒有任何聲音。
只有他一個人。
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不斷往前走。
沒有方向,沒有盡頭,也沒有時間。
所有人的夢都是在一片漆黑的雲海。
這絕不可能是巧合。
在這片弱肉強食的雲海里,任何異常背後,都藏著一條致命規則。
當天夜裡。
營地漸漸安靜下來。
篝火燒得只剩零星火光。
林平靠在睡袋上,呼吸一點點變得平穩。
濃墨般的黑暗從四面八方壓來。
腳踩在地面的觸感,都變得模糊不清。
這裡沒有真正的地面,也沒有真正的天空。
偶爾,幾縷灰敗的光從極高處落下,照亮一小片死寂的黑雲。
很快,又被黑暗吞沒。
林平站在原地,沒有急著行動。
這一次,他保持著絕對清醒。
他抬起雙手。
左臂上,沒有白骨紋路。
右臂上,沒有幽冥死氣。
他嘗試溝通體內的【九階神格】。
沒有回應。
他嘗試召喚【葬界弓】與【歸墟箭】。
依舊沒有回應。
隨後,他又嘗試調動自己的屬性、技能和被動。
全部失效。
仿佛他從來沒有擁有過那些力量。
現在的他,只是一個普通人。
林平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剝奪現實力量,重塑認知規則麼?」
聲音落下,沒有任何回音。
他邁步向前。
一步。
兩步。
一百步。
一萬步。
前方依舊是黑暗。
身後也沒有留下腳印。
這裡沒有參照物,時間也失去了意義。
這片夢境似乎正在用無盡的枯燥和虛無,慢慢磨掉闖入者的理智。
林平沒有停。
他只是抬起頭,看向那幾縷灰光落下的地方。
雖然現在只是一個凡人,但刻在骨子裡的直覺並沒有消失。
黑暗深處,藏著一個龐然大物。
它正在俯瞰這裡。
也正在俯瞰他們所有人。
林平在夢裡走了一整夜。
直到天亮,他才從睡袋中睜開眼。
現實中的營地沒有任何變化。
韓月等人正在整理裝備,唐豆抱著魔方打哈欠,陳圓福則在研究今天該喝什麼酒。
林平沒有提起昨晚的夢。
白天,他照舊帶著隊伍進入【鎮界裂縫】,獵殺神格異獸。
一整天過去,什麼都沒有發生。
夜晚再次降臨。
林平卻沒有立刻閉眼。
他伸手一張【牌】出現在右手。
黑桃九。
【未羊牌】。
既然對方在夢裡制定規則,那就用同樣的規則去反擊。
林平將【未羊牌】攥在掌心。
這張牌能夠改寫現實。
而夢境,未必就能定義它。
「夢境可以剝奪我的力量。」
林平低聲自語。
「但它未必有資格抹掉這張牌。」
說完,他閉上了眼睛。
黑暗如潮水般湧來。
再次睜眼。
還是那片漆黑雲海。
還是那種力量被徹底抽乾的感覺。
灰光從遠處落下,照著他單薄的身影。
「同樣的場景。」
林平掃了一眼四周。
「同樣的規則。」
他緩緩抬起右手。
原本空無一物的掌心,傳來一絲冰冷的觸感。
他雖然看不見【未羊牌】,但他能感受到。
一張【牌】,正安靜地躺在他手中。
黑暗在沖刷它。
夢境規則試圖抹去它。
可那張牌只是輕輕一顫,便將所有侵蝕擋在了外面。
它跟著林平,一起進入了夢境。
林平看著掌心的【未羊牌】,嘴角微微勾起。
嗡!
【未羊牌】發動。
改寫!
無形的規則波紋,從林平腳下擴散出去。
下一刻,整片夢境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攥住。
咔!
黑暗深處傳出一聲輕響。
那個「林平是凡人」的唯心設定,被強行撕開一道裂口。
緊接著,裂口迅速擴大。
轟!
慘白的骨紋從林平左臂上爬出,像一片瘋狂生長的藤蔓,刺穿了夢境的虛無。
右臂上的黑色死氣也跟著爆發。
那死氣化作深淵巨口,瘋狂吞噬四周的黑暗。
【葬界弓】!
【歸墟箭】!
雙生玄厄的氣息,在這片不屬於現實的夢境中轟然降臨。
狂暴的力量席捲四周。
黑雲被一層層撕碎。
壓抑的黑暗像破布一樣向外倒卷。
原本看不到盡頭的雲海,終於被硬生生撕開了一角。
林平手握白骨巨弓,黑色骨箭在指間凝聚。
他沒有急著出手。
只是盯著黑雲退散後的盡頭。
那裡,逐漸浮現出一個龐大的輪廓。
是一座城。
一座通體由灰白骨骼和黑色扭曲物質交織而成的巨城。
它懸浮在夢境深處。
整座城像是被某種瘋狂的意志拼湊出來,散發著否定現實的詭異氣息。
而在巨城上方。
懸浮著一把巨大無比的殘破骨扇。
扇骨慘白,像是由某種上古巨獸的脊椎打磨而成。
每一節骨節上,都刻滿了歲月留下的裂紋。
扇面沒有山水。
沒有花鳥。
也沒有文字。
只有成千上萬道扭曲的人影。
那些人影擁擠在扇面上,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們揮舞著手臂,瘋狂掙扎,像是想要逃離這把骨扇。
可無論怎麼掙扎,都只能被死死困在扇面之中。
成為這件【鎮物】的力量源泉。
林平仰起頭。
【葬界弓】與【歸墟箭】在他身上交織出恐怖的氣息。
他看著那把骨扇,腦海中此前所有線索,在這一刻徹底連成了一條線。
難怪司空御對【夢囈城】諱莫如深。
難怪十二座主城的泊位里,始終找不到它。
難怪司空御說,【無相雲海】之中只有十一座城。
因為它根本不在現實里。
林平握緊手裡的【歸墟箭】。
黑炎在他瞳孔深處燃燒,周圍的黑暗被一點點逼退。
「【夢囈城】……」
遠處的骨扇微微一顫。
扇面上,那成千上萬道扭曲人影同時抬起了頭。
明明沒有聲音。
林平卻在這一刻聽見了某種低沉的呢喃。
仿佛整座夢境,都在對他說話。
林平沒有後退。
他只是抬起弓,將箭鋒對準那把殘破骨扇。
「原來,你一直藏在夢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