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城北廢棄汽修廠。
這裡距離上次韓志成和梁管家交易的地方不遠。
廠區外牆坍了半邊,鐵門早已鏽死。
裡面停著幾輛拆得只剩框架的報廢貨車,地面滿是黑色機油和雨水。
廠房深處,一隻廢棄焚燒爐正冒著濃煙。
成捆的文件被扔進火里,紙頁捲曲著化為黑灰。
高利貸合同。
拆遷脅迫協議。
暴力催收視頻的儲存卡。
還有黑虎堂這些年用來逼人簽字、逼人還錢、逼人低頭的各種髒帳。
「快燒!」
「都扔進去!」
「趙老大都進去了,東西留著就是等死!」
幾個黑虎堂殘黨圍在焚燒爐前,神色慌亂。
有人抱著紙箱往火里倒。
有人拿著錘子砸硬碟。
還有人不停往爐子裡澆柴油。
他們不知道,廠區外圍早已被特警徹底包圍。
李力坐在指揮車內,看著熱成像畫面。
「焚燒爐溫度很高,文件已經燒進去一批。」
王建軍站在車外,目光盯著廠房上方的排煙管。
「不能讓他們繼續燒。」
「行動。」
命令落下。
廠區四周的照明燈同時亮起。
雪亮的大燈晃得人睜不開眼。
「警察!」
「裡面的人聽著,立刻放下手中物品,雙手抱頭走出來!」
廠房裡的殘黨瞬間亂了。
「警察怎麼會來?」
「鐵頭哥把我們賣了?」
「快跑!」
兩人沖向側門。
剛拉開門,便被埋伏在外的特警按倒在地。
另一人想翻牆,卻被牆外警員堵住。
還有人抄起鐵棍,企圖砸向焚燒爐邊的設備。
王建軍從正門走進廠房。
那人一回頭,鐵棍還沒落下,王建軍已經一腳踢在他手腕上。
鐵棍脫手。
王建軍反手將人壓在地上。
「誰讓你們銷毀這些東西?」
那人咬著牙,不肯說話。
王建軍抬眼看向焚燒爐。
火舌翻湧,紙張在裡面捲曲發黑。
「把爐門打開!」
消防人員立刻上前,用滅火器壓住火勢。
經偵和技術人員戴著隔熱手套,將尚未完全燃盡的文件一摞摞搶出來。
有人從灰燼里夾出半張高利貸合同。
借款人簽字處,赫然按著紅色指印。
利息欄寫得密密麻麻。
本金三萬。
滾到最後,變成八十多萬。
合同邊角還附著一張住戶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跪在地上,兩個催收人員站在旁邊,手裡拿著鋼管。
另一隻燒得變形的硬碟被送到技術員手中。
技術員迅速接入修復設備。
屏幕閃了幾下,跳出一段視頻。
視頻里,民安拆遷的人堵在一戶居民門口。
一個孩子躲在門縫後哭。
門外的人不斷踹門。
「今天不簽字,明天就讓你們全家住橋洞!」
「欠條在這兒,不認也得認!」
李力看著畫面,臉色鐵青。
「全都保存。」
「爐灰也裝袋,逐頁篩查。」
「視頻、合同、錄音、硬碟,一個都不能漏!」
「是!」
隨著最後一名殘黨被押上警車,黑虎堂留在城北的骨幹也被全部控制。
夜上海的帳本。
免稅倉儲的黑金。
民安拆遷的檔案。
高利貸合同。
賭場流水。
暴力催收視頻。
一條條黑色鏈條被徹底釘死。
趙黑虎經營多年的黑虎堂,終於沒有半點再翻身的可能。
天色漸亮時,鐵頭被帶回石橋巷。
他坐在警車裡,看著那條依舊濕漉漉的老巷子,神情木然。
巷口站著不少住戶。
他們沒有圍上來。
只是沉默看著他。
鐵頭不敢抬頭。
王建軍站在舊樓前,等著工程人員趕來。
石橋巷的舊改工程已經暫停。
大型機械停在圍擋外,承重柱上的拆字被雨水沖得模糊。
鐵頭被帶到王建軍面前。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開口。
「城北那幫人,不是最後一批。」
李力猛地轉頭。
「還有誰?」
鐵頭盯著地面。
「不是人。」
「是一具屍體。」
廠房裡頓時沒了聲音。
李力皺緊眉頭。
「說清楚。」
鐵頭動了動戴著手銬的手腕,聲音乾澀。
「十二年前,趙黑虎還沒坐大。」
「那時候他給徐天養跑腿,替宏遠商會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
王建軍的眼神沉了下去。
徐天養。
十二年前。
這兩個詞,像一根被埋進土裡的線,再次露出了端頭。
鐵頭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有個老工頭,知道得太多。」
「他知道徐天養的人在鄉下做過什麼,也知道有人被逼著去處理屍體。」
「後來那老工頭想跑。」
「趙黑虎接到消息,讓我帶人把他抓回來。」
李力問:「人叫什麼?」
鐵頭搖頭。
「我不知道。」
「趙黑虎只說,那人不能留。」
「我們把人帶到石橋巷舊改工地。」
「那時候這棟樓剛開始改造,地下打了新承重柱。」
鐵頭的聲音越來越低。
「人死後,被澆進了二號樓東側那根水泥柱里。」
「趙黑虎說,只要樓還在,誰也找不到。」
李力的臉色徹底變了。
「立即封鎖二號樓!」
「所有拆除作業停止!」
「通知法醫、刑偵、工程人員到場!」
工程人員很快帶著設備趕來。
二號樓東側那根承重柱被警戒帶圍住。
柱子粗大,表面還殘留著舊改時刷上的灰色水泥。
王建軍站在柱前,盯著那片冰冷的混凝土。
十二年。
一個人被封在裡面十二年。
沒有名字,沒有墳墓,沒有人知道他究竟在哪裡。
鐵頭站在不遠處,忽然低聲道:「趙黑虎說過,那個人手上戴著塊表。」
「老舊的機械錶。」
「他讓我們澆筑前摘下來。」
「可我沒摘。」
「我當時害怕,不敢碰。」
王建軍轉頭看他。
「為什麼?」
鐵頭的臉抽動了一下。
「那人死前一直抓著那塊表。」
「他說……他不能死。」
「他說有人還在等他回去。」
晨光一點點照進石橋巷。
切割機啟動。
「嗡——」
刺耳的機械聲劃破寂靜。
工程人員沿著承重柱外側,小心切開混凝土。
沒有人說話。
李力站在旁邊,雙手攥得很緊。
王建軍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根柱子。
水泥碎塊一層層落下。
最初露出的,是一片褪色的布料。
隨後,是被水泥封存多年的屍骨。
旁邊的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法醫人員立刻上前。
他們小心清理屍骨周圍的混凝土碎屑。
直到那隻手腕露出來。
手腕上,果然戴著一塊老舊的機械錶。
錶帶已經腐蝕。
錶盤裂開,指針停在十二年前的某個時刻。
李力走近兩步,臉色驟然變了。
「王顧問……」
法醫將機械錶取下,放進證物袋。
王建軍接過證物袋。
錶盤背面,刻著三個字。
賀長林。
李力盯著那三個字,聲音發緊。
「十二年前,徐天養為了搶地皮,殘殺村支書。」
「當時的線索顯示,有人被逼著參與藏屍。」
「那個人……就是賀長林。」
「可他怎麼會在這裡?」
王建軍看著證物袋裡的機械錶。
賀長林不是失蹤了。
他是在替徐天養處理完屍體後,又被趙黑虎和鐵頭這些人滅了口。
被澆築進石橋巷的承重柱。
被埋進一片無人敢提的舊改工程里。
十二年過去。
徐天養從百米高樓墜落。
趙黑虎被法網銬住。
黑虎堂也徹底除名。
可那些替徐天養跑腿、遞刀、埋屍的人,並沒有隨著兩個頭目倒下而全部消失。
王建軍攥緊了手裡的證物袋。
晨光照在老巷子的舊牆上。
他的聲音低沉,穿過石橋巷潮濕的風。
「徐天養死了。」
「但替他做事的人,還沒有死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