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壓在石橋巷上空。
二號樓東側的承重柱已經被切開大半,灰白色的水泥碎塊堆在警戒帶內,法醫人員蹲在柱體前,一點點清理遺骨周圍凝結多年的砂石。
那塊機械錶被放在透明證物袋裡。
錶盤裂出一道蛛網狀的紋路,指針永遠停在凌晨三點十七分。
王建軍站在警戒線外,目光沒有離開那塊表。
十二年。
一個人被封進水泥里十二年。
直到今天,才重新見到天光。
「王顧問。」
李力快步走來,聲音壓得很低。
「遺骨已經完整取出,法醫正在做現場初檢。鐵頭的供述也錄完了,但他一直在重複一句話。」
王建軍側過臉。
「什麼話?」
「他說,當年動手的人不止趙黑虎和他。」
李力看向那根被剖開的承重柱。
「還有一個監工,負責調水泥、改帳、運人、封口。」
王建軍眸色沉下去。
「名字。」
「鐵頭沒說。」
李力搖頭。
「他說那個人在黑虎堂里不掛名,趙黑虎一直叫他『杜工』。當年石橋巷舊改,混凝土供應、承重柱澆築、施工隊進出記錄,都是那個人管。」
王建軍抬手接過證物袋。
塑膠袋裡,機械錶的秒針已經鏽死。
錶帶內側沾著灰黑色的水泥漬,像十二年前死死凝結住的血。
就在這時,一輛白色醫療車停在巷口。
車門推開。
艾莉兒穿著長及膝蓋的淺灰風衣,金髮束在腦後,拎著銀色醫療箱,踩過潮濕的石板路快步走來。
她沒有看熱鬧般圍在遠處的人群。
也沒有先問案子。
她的藍眸越過警戒線,目光落在了王建軍纏著固定帶的手腕上。
「我離開你不到兩小時。」
艾莉兒走到他面前,聲音平靜。
「你的手腕怎麼又腫了?」
王建軍低頭看了一眼。
「沒用力。」
艾莉兒伸手捏住他的腕骨。
王建軍眉頭微動。
她抬眼看他,眼神有些冷。
「這叫沒用力?」
「救人時碰了一下。」
「嗯。」
艾莉兒鬆開手,打開醫療箱。
「那我也只碰一下。」
她替他拆開原本的固定帶,仔細查看淤青位置。
王建軍站著沒動。
李力站在旁邊,識趣地壓低了聲音。
「艾莉兒醫生,遺骨在那邊。」
艾莉兒替王建軍重新固定好手腕,指尖輕輕按過他的掌心。
「回家前再檢查一次。」
王建軍點頭。
「好。」
她這才轉身,戴上無菌手套,走進警戒區域。
法醫人員已經完成了初步清理。
遺骨蜷縮在承重柱中央,被厚重的混凝土包裹多年,胸腔和四肢的位置還能看出當年被強行塞入柱體時留下的扭曲姿態。
艾莉兒在遺骨旁半蹲下來。
她沒有立刻開口。
先看頸椎。
再看肋骨。
最後,她從法醫手中接過放大鏡,仔細觀察頭骨右側殘留的骨裂。
石橋巷安靜得只剩風聲。
李力忍不住問:「艾莉兒醫生,能判斷死因嗎?」
艾莉兒摘下手套上的一粒水泥屑,語氣冷靜。
「不是意外窒息。」
鐵頭被兩名警員看守著,坐在不遠處。
聽見這句話,他的肩膀狠狠縮了一下。
艾莉兒繼續道:「頸椎第三節到第五節有明顯鈍器撞擊痕跡,形成時間在死亡前。」
她指向肋骨位置。
「左側第五、第六肋骨有陳舊性裂傷,裂痕邊緣沒有完整癒合。這說明他在被澆進水泥前,遭受過持續毆打。」
李力臉色難看。
「活埋?」
「從骨骼受壓情況看,他被塞進柱體時,應該還有生命體徵。」
艾莉兒抬起頭。
「頭部重擊讓他失去反抗能力,但沒有立刻死亡。之後被澆築進承重柱,在混凝土凝固和缺氧中死亡。」
她頓了頓。
「這不是工程事故。」
「是有計劃的滅口。」
鐵頭的臉色瞬間慘白。
他低下頭,雙手銬在一起,指關節死死摳在一起。
王建軍朝他走過去。
「你聽清楚了?」
鐵頭沒有抬頭。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王建軍站在他面前。
「你帶人把賀長林押到工地。」
「你知道趙黑虎讓你們把他封進承重柱。」
鐵頭嘴唇顫了顫。
「我當時……我當時只負責看著他。」
「誰動的手?」
王建軍問。
鐵頭沉默。
王建軍沒有催。
他將那塊機械錶放到鐵頭面前。
透明證物袋映出鐵頭失去血色的臉。
「賀長林死前抓著這塊表。」
「他知道自己會死。」
「可他還是留下了東西。」
鐵頭猛地抬頭。
「東西?」
艾莉兒已經重新走到王建軍身邊。
她拿起證物袋,指尖隔著塑膠袋輕輕按住錶盤邊緣。
「這塊表有問題。」
王建軍看向她。
艾莉兒將機械錶放在可攜式檢驗台上,打開一支細小的探針。
「錶盤裂開不是外力砸出來的。」
「是從內側頂開的。」
李力立刻靠近。
「裡面藏了東西?」
「有可能。」
艾莉兒的動作很穩。
她用工具一點點挑開錶盤邊緣被鏽蝕的卡扣。
金屬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十幾秒後,錶盤被輕輕掀起。
夾層里,果然藏著半張發黃的紙。
紙片被汗水和水汽浸得發皺,邊緣大半已經腐爛,只剩下幾處模糊的字跡。
法證人員立刻上前。
艾莉兒沒有直接用手觸碰,只將紙片放入透明檢材盒。
李力盯著上面的字。
「能看清嗎?」
技術人員調出高倍成像設備。
屏幕放大。
經過圖像增強後,紙條上終於顯出幾個斷續的字。
——杜工。
——二號料。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鐵頭看見那兩個字,瞳孔驟然縮緊。
「杜工……」
王建軍看向他。
「杜工是誰?」
鐵頭呼吸急促,額頭冷汗不斷往下流。
「我不知道全名。」
「趙黑虎叫他杜工,徐天養的人也這麼叫他。他在工地上說一不二,施工隊的人都怕他。」
「他管什麼?」
「什麼都管。」
鐵頭的聲音發乾。
「車從哪進,水泥什麼時候到,哪一根柱子先澆,帳怎麼做,監控什麼時候壞……都是他安排。」
王建軍拿起紙條。
「二號料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
鐵頭拼命搖頭。
「我真的不知道。當年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工地拉來一車特殊料,說是二號柱子要加固。杜工不讓任何人靠近,還把原來的施工隊趕走了。」
李力立刻拿出對講機。
「技術組,調取十二年前石橋巷舊改工程全部檔案。」
「重點查二號樓東側承重柱的施工記錄、混凝土來源、採購單、運輸車次和監工名單。」
「明白!」
半小時後。
臨時指揮車內。
十二年前的紙質檔案被掃描成電子文件,一頁頁投在屏幕上。
石橋巷舊改項目。
民安拆遷公司。
城南舊街改造工程。
二號樓東側承重柱,施工日期為十二年前六月十七日凌晨。
施工單位填寫的是城南建築三隊。
混凝土供應商一欄,卻被人為塗改過。
原始材料經過技術修復,隱約露出四個字。
順達建材。
李力皺緊眉頭。
「查順達建材。」
技術員手指飛快敲擊鍵盤。
「順達建材有限公司,註冊時間十三年前,註銷時間十一年前。」
「法人代表,杜明輝。」
屏幕上跳出一張證件照。
男人四十多歲,臉長,眼神陰沉,穿著舊式工裝。
李力的呼吸停了一瞬。
「杜明輝……」
他迅速翻出民安拆遷項目的監工名單。
最下方一行,赫然寫著同一個名字。
杜明輝。
項目監工。
施工協調人。
臨時供料負責人。
王建軍看著屏幕上的照片。
「查他的現狀。」
技術員迅速操作。
「十二年前順達建材註銷後,杜明輝名下沒有正式企業。」
「近十年沒有穩定社保記錄,沒有正常房產登記,也沒有出入境信息。」
「但他在三個月前,用一張舊身份證在城郊一家五金市場有過現金採購記錄。」
李力抬頭。
「買了什麼?」
「柴油桶、切割機、焊槍、水泥添加劑,還有大批防水帆布。」
王建軍目光冷下來。
「位置。」
「城郊西北方向,舊南灣攪拌站附近。」
李力立刻明白。
「他藏在廢棄攪拌站?」
「不是剛藏進去。」
王建軍盯著杜明輝的照片。
「他這些年一直在等。」
「等徐天養死,等趙黑虎倒,等所有能說話的人消失。」
鐵頭聽見「杜明輝」三個字,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
他忽然抬起頭,聲音破了調。
「是他!」
「杜明輝!」
「當年是他開車把賀長林拉去工地的!」
王建軍轉過身。
鐵頭臉色灰敗,眼裡只剩恐懼。
「我想起來了。」
「趙黑虎讓我去抓賀長林,杜明輝在車上。他說賀長林手裡有帳,有證據,不能讓他跑。」
「後來賀長林昏過去,杜明輝拿著錘子下車。」
鐵頭說到這裡,猛地乾嘔了一聲。
「他把人拖到二號樓。」
「他讓我去叫水泥車,讓我守在外面。他說只要柱子澆起來,誰也找不到人。」
李力沉聲問:「紙條上的二號料是什麼?」
鐵頭咬著牙,想了很久。
「不是普通水泥。」
「杜明輝說過,那批料不能記在工程帳上。」
「他還說,二號料的錢,不走公司帳。」
「趙黑虎給的錢,徐天養給的錢,都要從別的地方補回來。」
王建軍看著那張殘破的紙條。
杜工。
二號料。
賀長林不是在絕望中隨便寫下兩個詞。
他是在留下最後的指向。
指向那個親手把他送進水泥里的人。
指向那筆被藏進舊工程帳目中的封口費。
王建軍抬頭。
晨霧正在散開。
遠處城郊的方向,灰白天光鋪在廢棄廠房的輪廓上。
十二年前最後一個活人,終於浮出水面。
「李力。」
「在。」
「封鎖城郊舊南灣攪拌站。」
王建軍的聲音冷硬。
「杜明輝不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