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下時,城郊的風比白天更冷。
舊南灣攪拌站坐落在荒廢的貨運路盡頭。
廠區圍牆塌了大半,褪色的水泥罐聳在黑暗裡,像幾根生鏽的鐵柱。廠房頂部漏了洞,風灌進去,捲起地上的水泥灰和碎紙。
這裡停產多年。
可今晚,攪拌站里亮著燈。
一盞昏黃的工地燈懸在廠房中央。
燈下,擺著兩張舊木桌。
桌上堆滿泛黃帳冊、施工圖紙、混凝土配比單、付款憑證和一部已經拆開的老式手機。
火盆里,紙頁正在燃燒。
火苗舔過帳本邊緣,灰燼卷著熱氣往上飄。
「快點燒!」
杜明輝站在火盆前,穿著沾滿水泥灰的深色工裝,臉上的橫肉因為焦躁而不停抽動。
「配比單先燒!」
「付款單和通話記錄分開,別全塞進去,燒不透!」
兩個男人忙得滿頭是汗。
一個抱著文件往火里丟。
另一個拎著鐵鍬,站在廠房角落的廢棄水泥池前,不斷刨開結硬的地面。
水泥池下方,埋著一隻鏽跡斑斑的鐵箱。
「杜工。」
挖坑的男人喘著粗氣。
「這箱子埋得太深,今晚真能挖出來?」
杜明輝咬著牙。
「挖不出來也得挖。」
「賀長林的屍體已經讓人找到了,趙黑虎也進去了。那些人一旦開口,當年的事早晚會翻出來。」
抱著帳冊的男人臉色慘白。
「可徐天養已經死了,趙黑虎也完了。咱們把帳燒掉,誰還能證明是咱們幹的?」
杜明輝猛地回頭,一腳踹翻旁邊的紙箱。
「你懂個屁!」
「賀長林那個老東西,死前留過東西!」
「他要是把東西藏在表里,說明他早就想舉報。水泥柱一開,警察肯定會順著工地帳、順著供料單、順著順達建材來查。」
他抓起一本被燒掉半邊的帳冊,狠狠扔進火盆。
「徐天養能死,趙黑虎能進去,咱們憑什麼活?」
廠房外。
夜風吹過荒草。
幾輛沒有標識的車輛熄著燈,停在貨運路兩側。
特警、刑偵和技術人員已經從不同方向完成包圍。
李力坐在指揮車裡,盯著熱成像畫面。
「王顧問,確認目標。」
「杜明輝在廠房中央,兩名同夥分別在火盆和水泥池旁。廠區東側有兩個柴油罐,管線接近廠房。」
王建軍站在車外。
夜色壓在他肩頭,黑色戰術服幾乎融進陰影。
「柴油罐的位置?」
「離廠房十五米。」
「杜明輝如果發現包圍,最可能做什麼?」
「放火。」
李力神色沉重。
「攪拌站廢棄多年,地下還有舊油管。他要是點著柴油罐,廠房和證物都會被燒掉。」
王建軍抬眼望向攪拌站頂棚。
「西側廠房上面有路?」
「有一段維修鋼梯,但已經鏽了。」
「夠了。」
李力看著他。
「王顧問,您要從頂棚進去?」
「先斷他的火。」
王建軍拉緊戰術手套。
「再斷他的路。」
「所有人待命。」
李力拿起對講機。
「沒有命令,不許提前暴露。證物優先,控制火源優先。」
王建軍沒有再說話。
他繞到廠房西側,踏上鏽蝕的維修鋼梯。
鋼梯在腳下發出沉悶的震顫。
他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上方的鐵皮屋頂缺了一塊,正好能看見廠房中央。
杜明輝還在燒東西。
火盆里的火越燒越旺。
他從桌上拿起一張付款單,剛準備丟進火里,手機忽然響了。
刺耳的鈴聲在空蕩廠房裡格外突兀。
杜明輝動作一頓。
他看著屏幕上陌生的號碼,臉色瞬間陰沉。
「誰?」
電話接通。
裡面沒有人說話。
只有一陣風聲。
杜明輝握著手機,眼皮跳了跳。
「說話!」
依舊沒有回應。
下一秒。
廠房四周的探照燈同時亮起。
刺目的白光穿透黑暗。
「警察!」
「杜明輝,立刻放下手中物品,雙手抱頭,原地蹲下!」
杜明輝臉色驟變。
「媽的!」
他轉身沖向柴油罐方向。
兩個同夥也慌了。
「杜工,怎麼辦?」
「燒!」
杜明輝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朝兩人厲喝。
「把這裡全燒了!」
其中一人抓起柴油桶,想往廠房門口潑。
另一人沖向水泥池,試圖將鐵箱重新埋回去。
特警從外圍逼近。
「別動!」
「放下油桶!」
杜明輝紅了眼,擰開柴油罐的閥門。
柴油順著破舊管線流淌,在地面拖出一道刺鼻的黑色油線。
他攥緊打火機。
只要火苗落下,廠房裡的帳冊、舊憑證、工地記錄,都會在火里化成灰。
到那時,死無對證。
「王建軍!」
杜明輝朝著廠區外怒吼。
「你不是想抓我嗎?」
「來啊!」
他拇指猛地壓向打火機。
「咔。」
火苗跳出。
就在那一瞬。
廠房頂棚的破洞裡,一道黑影從上方落下。
杜明輝只覺得頭頂風聲驟然壓來。
他下意識抬頭。
王建軍已經從鋼樑上躍下。
身體在半空中擰轉,右腿帶著凌厲勁風橫掃而出。
「砰!」
一腳正中杜明輝手腕。
打火機脫手飛出,砸在碎石地上,剛冒出的火苗瞬間熄滅。
杜明輝手腕劇痛,怒吼著後退。
「弄死他!」
兩名同夥撲上來。
一個揮著鐵鍬。
另一個抓起地上的鋼管。
王建軍側身避開鐵鍬,左手扣住對方手臂,借力向下一擰。
鐵鍬落地。
那人疼得跪倒。
鋼管從右側砸來。
王建軍抬臂格擋,手肘頂上對方胸口,反手奪下鋼管,重重砸在地面。
「哐當!」
鋼管滑出數米。
特警迅速沖入廠區,將兩人按倒在地。
杜明輝趁亂往水泥池方向跑。
他知道,只要鐵箱還在,就還有最後一條路。
王建軍轉身追上。
杜明輝繞過廢棄攪拌機,伸手抓起一把泥灰,朝王建軍臉上揚去。
王建軍抬臂擋住。
杜明輝藉機抄起地上的扳手,朝他頭部砸下。
王建軍後撤半步。
扳手砸空。
下一秒,他一拳擊在杜明輝肋下。
杜明輝悶哼,身體彎下去。
王建軍扣住他的肩膀,將人狠狠按在碎石地上。
杜明輝臉頰貼著冰冷的石子,掙扎著怒吼。
「放開我!」
「你們沒有證據!」
「賀長林是趙黑虎殺的!徐天養讓乾的!跟我沒關係!」
王建軍壓住他的後背,聲音冰冷。
「順達建材是你的。」
「二號樓承重柱的供料單是你改的。」
「賀長林被埋進水泥柱時,你就在現場。」
杜明輝咬緊牙。
「鐵頭說的?」
「一個混混的話能算什麼?」
王建軍看向水泥池。
「那裡面是什麼?」
杜明輝的掙扎頓住。
李力帶著人走過來。
「挖。」
幾名警員拿起工具,沿著水泥池下方的鬆動區域開始清理。
杜明輝的呼吸越來越亂。
「別挖。」
他突然開口。
「裡面就是些廢帳。」
王建軍看著他。
「既然是廢帳,你怕什麼?」
杜明輝臉上的肌肉抽動。
他不再說話。
水泥塊被一層層掀開。
十分鐘後。
鐵鍬碰到金屬,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找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過去。
那隻鐵箱被埋在池底,箱蓋被水泥漿侵蝕得發黑,外面纏著幾圈早已鏽斷的鐵絲。
技術人員戴上手套,小心剪開鐵絲。
箱蓋掀開的剎那,杜明輝閉上了眼。
裡面沒有現金。
也沒有武器。
只有幾樣被塑料布包住的舊物。
一本邊角發霉的工地記錄本。
一沓泛黃的付款單。
幾張收據。
還有一部封存在密封袋裡的老式手機。
李力拿起最上面的記錄本。
第一頁寫著名字。
賀長林。
字跡有些潦草,卻很清楚。
「六月十四日,徐天養的人來工地,要改二號樓東側柱體配比。」
「六月十五日,杜明輝讓順達建材單獨送料,未走正常驗收。」
「六月十六日,趙黑虎帶人到工地,夜裡有一輛無牌麵包車進場。」
「六月十七日凌晨三點十七分,杜明輝說二號料到了,不讓任何人靠近東側承重柱。」
李力翻到最後幾頁。
紙上有被水漬暈開的字。
「他們殺了人。」
「我看見了。」
「我不能再替他們瞞。」
「如果我出事,杜明輝、趙黑虎、徐天養都知道。」
廠房裡安靜下來。
杜明輝趴在碎石地上,臉上一片慘白。
王建軍拿起那沓付款單。
最上面一張,簽字欄清晰寫著徐天養的名字。
款項用途:舊改工程特殊協調費用。
金額:二十萬元。
收款人:杜明輝。
下一張,是杜明輝親筆簽收的封口費收據。
備註欄寫著三個字。
二號料。
李力捏緊付款單,聲音發沉。
「原來二號料不是水泥。」
「是第二筆封口款。」
王建軍看向杜明輝。
「你把殺人的錢,寫成了工程材料。」
杜明輝雙眼發直。
他盯著那張收據,像看見一把懸在頭頂十二年的刀。
「不是我一個人。」
他終於開口,嗓音嘶啞。
「徐天養要地,趙黑虎要錢。」
「賀長林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他要去舉報。他們讓我處理,我不處理,我也活不了。」
王建軍站起身。
「所以你就把他活埋進水泥里?」
杜明輝的嘴唇動了動。
卻再說不出一句辯解。
火盆里的紙已經燒得只剩灰。
可鐵箱被打開了。
十二年前那本他以為早該爛在地下的記錄本,重新攤在燈光下。
賀長林留下的字跡。
徐天養簽下的付款單。
杜明輝親手收下的封口費。
每一頁,都是證據。
每一頁,都是還不掉的血債。
杜明輝癱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以為藏進水泥里的,是一具沒人記得的屍體。
卻沒想到十二年後。
那具屍體,成了送他進深淵的最後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