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青州與省城聯合專案組召開階段性通報會。
會議室里,白色投影幕布上,黑虎堂涉案鏈條被一項項列出。
夜上海。
民安拆遷。
非法放貸公司。
地下賭場。
免稅倉儲黑金通道。
城北汽修廠銷毀證據點。
城郊舊南灣攪拌站埋藏證據點。
一張覆蓋兩地多年的黑色網絡,終於被全部攤開。
李力站在屏幕前,手裡拿著厚厚一疊案卷。
「趙黑虎、瘦猴、帳房先生、鐵頭、杜明輝及相關涉案人員,均已依法採取強制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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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證據包括夜上海地下保險庫帳冊、資金流水、錄音錄像、重卡黑金封存清單、免稅倉儲出庫資料、民安拆遷項目檔案、非法放貸合同、暴力催收視頻、賀長林工地記錄本及舊工程付款憑證。」
他停頓片刻。
「黑虎堂專案,完成全部收網。」
會議室里沒有掌聲。
每個人都知道,這一句「全部收網」背後,是多少人被斷水斷電、被堵門威脅、被偽造債務、被逼著離開住了一輩子的房子。
也是一個人被活埋進水泥柱後,長達十二年的沉默。
王建軍坐在最前方,手腕上的固定帶已經拆掉。
艾莉兒坐在他身側。
她剛剛替他做完複查,手裡還拿著那張檢查單。
「恢復得還可以。」
她將檢查單折好,放進包里。
「但還是不能長時間用力。」
王建軍看向她。
「知道。」
艾莉兒眯了眯眼。
「這次是真的知道?」
「真的。」
李力站在台上,忍不住看了過來。
「王顧問,艾莉兒醫生,石橋巷安置補償的核定結果出來了。」
王建軍抬頭。
「說。」
李力翻開另一份文件。
「民安拆遷非法壓低補償、脅迫簽約、虛構債務的相關協議,依法啟動覆核程序。」
「石橋巷被低價逼遷的六十三戶家庭,全部重新核定補償。」
「對被斷水斷電、暴力恐嚇、非法催收造成損失的住戶,相關部門將同步進行補償和安置。」
艾莉兒靠在椅背上,藍眸里終於有了些暖意。
「六十三戶。」
「他們等得太久了。」
李力點頭。
「還有一件事。」
「賀長林的身份確認了。」
會議室里靜下來。
屏幕上出現一份舊檔案。
賀長林,原城南建築三隊工頭。
十二年前,他參與石橋巷舊改工程。
因發現徐天養及趙黑虎等人借舊改項目掩蓋違法犯罪事實,又被迫協助處理相關現場。
賀長林良心不安,暗中記錄施工異常、資金去向和相關人員名單,準備舉報。
卻在舉報前夜被趙黑虎、杜明輝等人控制。
最終被滅口,封進二號樓東側承重柱。
他的失蹤,在當年被偽造成攜款離開。
他的家人找了他十二年。
「他的女兒已經到了石橋巷。」
李力輕聲說。
「想見父親最後一面。」
王建軍沉默片刻,站起身。
「去石橋巷。」
午後。
石橋巷的風比前幾天暖了些。
二號樓東側承重柱已經被完整拆除,周圍清理乾淨。臨時搭起的白色棚子下,賀長林的遺骨安靜放在覆蓋白布的長台上。
那塊機械錶也被放在證物展示盒內。
錶盤背後,刻著「賀長林」三個字。
一個中年女人站在白棚外。
她穿著樸素的深色外套,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發黃的合影。
合影里,一個年輕男人抱著扎羊角辮的小女孩,笑得很憨厚。
女人已經不再是照片裡的小女孩。
可她看著那張照片時,眼神依舊像個在等父親回家的孩子。
王建軍走過去。
她聽見腳步聲,轉過頭。
「你是王顧問?」
「是。」
女人的眼眶紅得厲害。
「他們說,是你們找到我爸的。」
王建軍點頭。
「身份已經確認。」
「相關人員也都落網了。」
女人張了張嘴。
她像是想說什麼。
可話沒有出來,眼淚先掉了下來。
「十二年。」
她攥著照片,手指發抖。
「我媽走的時候,還在等他。」
「她總說,我爸不是那種一聲不吭就跑的人。」
「可沒人信。」
她抬起頭,望向白布下的遺骨。
「我也差點不信了。」
王建軍沒有說安慰的話。
有些痛苦,不是一句「節哀」就能撫平。
他只是站在原地,安靜等著。
女人一步一步走進白棚。
她伸出手,隔著白布輕輕碰了碰父親的遺骨。
機械錶被放在旁邊。
指針停在凌晨三點十七分。
那是賀長林人生最後的時刻。
也是他拼盡全力,替自己留下證據的時刻。
「爸。」
女人終於哭出聲。
「我來接你回家了。」
風從巷口吹過。
白棚邊緣輕輕晃動。
遠處,石橋巷曾經被砸壞的店鋪門頭已經開始重新修整。幾個工作人員拿著登記表,挨家挨戶核對補償信息。
修鎖鋪的老人坐在門口。
他看見王建軍,拄著拐杖站起身。
「王同志。」
王建軍走過去。
老人從口袋裡摸出一把舊鑰匙。
「這是我那間修鎖鋪最後一把鑰匙。」
他將鑰匙放在掌心,眼眶發紅。
「那群人砸了我的店,逼我賣了房。我以為這輩子都等不到有人給我說句公道話。」
王建軍看著那把磨得發亮的鑰匙。
「補償核定出來後,會有人聯繫您。」
老人用力點頭。
「我知道。」
「我不光是為了錢。」
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在填寫登記表的鄰居們。
「我就是想讓那些人知道。」
「我們不是好欺負。」
王建軍點頭。
「他們會知道。」
夕陽漸漸西沉。
石橋巷的舊樓被染上一層暖色。
賀長林的女兒抱著父親的遺像,從白棚里走出來。她朝王建軍深深鞠了一躬。
王建軍沒有躲。
他站直身體,抬起右手。
一個標準的軍禮。
沒有多餘的話。
也不需要多餘的話。
那一禮,是送別。
也是承諾。
沉冤得雪,逝者終得安息。
傍晚。
雲棲山莊。
廚房裡飄出濃郁的雞湯香味。
張桂蘭圍著圍裙,正把燉得軟爛的雞肉盛進砂鍋。
「莉兒,看看鹽夠不夠。」
艾莉兒站在灶台旁,拿起小勺嘗了一口。
她認真點頭。
「媽,剛剛好。」
張桂蘭笑起來。
「那就端出去。」
王小雅坐在客廳沙發上,舉著手機刷新聞。
看到最新通報,她一下從沙發上跳起來。
「哥!」
門剛打開,王建軍還沒來得及換鞋,王小雅已經衝到他面前。
「新聞說黑虎堂徹底沒了!」
王建軍脫下外套。
「嗯。」
「夜上海也要永久查封,民安拆遷、高利貸公司全被清了。」
王小雅眼睛發亮,又忽然皺起鼻子。
「就是新聞里沒寫你名字。」
王建軍看她一眼。
「寫名字做什麼?」
「當然得寫。」
王小雅不服氣。
「那些人都該知道,是誰把趙黑虎抓進去的。」
艾莉兒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雞湯。
「真正該知道的人,已經知道了。」
她走到王建軍面前,先把湯放到茶几上。
然後拉過他的右手。
「坐下。」
王建軍低頭看她。
「又檢查?」
「最後一次。」
艾莉兒說得很自然。
「除非你明天再弄傷。」
張桂蘭端著菜從廚房出來,聽見這話,立刻瞪了兒子一眼。
「他敢。」
「建軍,你以後出門,莉兒說什麼你就聽什麼。」
王建軍難得有些無奈。
「媽,我聽。」
王小雅立刻接話。
「嫂子,他剛才說聽,可不代表他會照做。」
艾莉兒抬起頭,眼裡帶著笑意。
「沒關係。」
「他要是不聽,我就和媽、小雅一起盯著他。」
張桂蘭連連點頭。
「對,就該這樣。」
客廳里頓時有了笑聲。
王建軍坐在沙發上,任由艾莉兒解開他腕上的護具。
她的手指溫熱,動作很輕。
檢查完,她滿意地點頭。
「恢復得不錯。」
「閻王大人,這次真的收刀了?」
王建軍看著她。
廚房裡,雞湯冒著熱氣。
張桂蘭還在喊他們過去吃飯。
王小雅舉著手機,興奮地念著新聞里關於六十三戶補償重核的消息。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
可屋子裡的燈很暖。
王建軍伸手握住艾莉兒的手。
「收刀。」
艾莉兒的手指微微收緊。
王建軍站起身,牽著她往餐桌走。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