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堂案結案後的第三天,雲棲山莊難得安靜。
晨光落在餐桌上,張桂蘭熬了一鍋小米粥,還蒸了艾莉兒喜歡的奶香小麵包。
王小雅抱著手機坐在旁邊,正翻看石橋巷補償覆核的後續報導。
「哥,你看,修鎖鋪的老爺爺已經領到臨時安置款了。」
王建軍接過手機掃了一眼,點頭。
「後續手續有人跟。」
「那就好。」王小雅笑了笑,又抬頭看向艾莉兒,「嫂子,我哥今天是不是能休息了?」
艾莉兒端起咖啡,藍眸瞥向王建軍纏著護腕的右手。
「他能不能休息,不取決於他。」
王建軍低頭喝粥,沒有接話。
艾莉兒把一塊麵包放到他盤子裡。
「吃完。」
「我吃著。」
「你昨晚只吃了半碗面。」
王建軍抬眸看她。
艾莉兒平靜地說:「別用這種眼神看我,王顧問。你答應過我,不再拿身體換線索。」
張桂蘭立刻幫腔。
「莉兒說得對。建軍,你這手腕剛消腫幾天,別又逞強。」
王小雅也跟著點頭。
「媽和嫂子盯著你,你跑不了。」
王建軍難得笑了下。
就在這時,放在桌邊的加密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出一串省級專線號碼。
王建軍收起笑意,拿起手機走到窗邊。
「王顧問。」
電話那頭的人語速很快。
「省掃黑辦剛轉來一封匿名求助信,指向瀾州市北川區的春江安置城項目。」
王建軍看向窗外。
「內容。」
「春江安置城一萬多套安置房,爛尾七年。住戶補償被拖欠,認購協議無法兌現,幾個帶頭維權的人先後失蹤,或者死於意外。」
電話那頭停了停。
「信里沒有署名,也沒有地址。」
「只有最後一句。」
王建軍眸色微沉。
「念。」
「王顧問,賀長林死前說過,北川還有一棟更大的水泥樓。」
客廳里安靜下來。
艾莉兒沒有靠近,卻已經從王建軍的臉色里看出了答案。
張桂蘭放下湯勺,眼裡帶著擔心。
「又出事了?」
王建軍掛斷電話,走回餐桌前。
「瀾州北川區,有人求助。」
王小雅皺起眉。
「又是爛尾樓?」
「不是普通爛尾樓。」王建軍坐下來,重新拿起勺子,「七年沒交房,一萬多戶家庭被套在裡面。幾個帶頭維權的人,死的死,失蹤的失蹤。」
張桂蘭的臉色變了。
「一萬多戶……那得是多少個家庭。」
艾莉兒將咖啡杯放下。
「信里提到賀長林,說明這件事和十二年前那條線有關。」
王建軍點頭。
「但不能只憑一封匿名信就過去。」
「你終於知道不能衝動了?」艾莉兒看著他。
王建軍沒有反駁。
「先查帳。」
半小時後,李力帶著兩名技術員趕到雲棲山莊。
客廳的茶几被臨時改成了工作檯。
杜明輝、趙黑虎、徐天養相關的舊工程帳冊、順達建材的採購流水、石橋巷項目的材料清單,全部被調了出來。
李力將筆記本放到桌上。
「王顧問,順達建材已經註銷十二年,紙質帳目殘缺得厲害。」
「但杜明輝埋在舊南灣攪拌站的鐵箱裡,留下了幾張供料單和付款憑證。」
王建軍坐在沙發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查北川區。」
技術員迅速篩選關鍵詞。
春江安置城。
北川區舊城改造。
順達建材。
特殊材料。
幾分鐘後,一頁模糊的運輸記錄被放大在屏幕上。
李力的臉色慢慢沉下去。
「找到了。」
「十二年前,順達建材曾經向瀾州市北川區春江安置城項目,輸送過三批特殊材料。」
王建軍盯著那份記錄。
「材料名稱。」
「帳面寫的是高強度混凝土添加劑。」
李力放大了下方的備註欄。
「可金額不對。」
「正常材料單價,不可能高出三倍。」
技術員補充道:「而且這三批貨沒有對應的工程驗收單,也沒有入庫記錄。」
王建軍拿起那份列印出來的清單。
送貨日期,正好是賀長林失蹤前後。
收貨人一欄,只留了一個模糊的簽名。
喬。
艾莉兒走到他身邊,拿起清單看了幾眼。
「特殊材料,虛假帳目,爛尾工程,失蹤的維權人。」
「這不像一個單純的地產糾紛。」
「當然不是。」王建軍放下紙,「有人把一棟爛尾樓,當成了藏東西的地方。」
李力問:「要不要立刻申請跨市協查?」
「手續照走。」
王建軍看著屏幕上春江安置城的衛星圖。
高樓成片,樓體灰暗。
一萬多套房子封在圍牆後,像一片被遺忘的水泥森林。
「但先別驚動北川區項目方。」
李力點頭。
「明白。」
艾莉兒抬手敲了敲王建軍的護腕。
「還有一件事。」
王建軍看她。
「什麼?」
「你的手。」
「沒事。」
艾莉兒的眼神涼下來。
「你上次也說沒事,然後把手腕撞成那樣。」
她拉過他的右手,拆開護腕。
淤青已經消了大半,但關節處還有些紅腫。
艾莉兒的指腹壓在傷處。
王建軍眉頭動了一下。
「疼?」
「不疼。」
「那就是還疼。」
艾莉兒拿出新的固定帶,重新替他纏緊。
她的動作很輕,態度卻很堅決。
「瀾州我跟你去。」
王建軍皺眉。
「那邊情況不明。」
「所以我更要去。」
艾莉兒抬起頭。
「賀長林的屍檢、杜明輝的舊案、那些所謂的意外死亡,都可能需要重新核驗。」
「還有你。」
「王建軍,我不是去看你逞強的。」
張桂蘭在旁邊聽著,立刻點頭。
「莉兒去,我放心。」
王小雅也湊過來。
「嫂子去了,哥至少會聽點話。」
王建軍看了看母親,又看向艾莉兒。
艾莉兒的藍眸里沒有猶豫。
他沉默片刻。
「好。」
艾莉兒這才滿意。
「這才像話。」
中午,王建軍、艾莉兒和李力從青州出發,趕往瀾州市。
車駛入瀾州北川區時,天色已經暗了。
北川區和青州不同。
這裡新樓很多,路邊掛著舊城改造、幸福安居的宣傳牌。
可車越往北走,燈火越少。
一片高聳的爛尾樓出現在遠處。
幾十棟樓外牆灰黑,窗戶全被水泥板封住,腳手架鏽得發紅。
樓盤外圍拉著褪色圍擋。
圍擋上還掛著七年前的GG。
春江安置城。
讓每一個家庭,住進春天裡。
李力看著那句標語,低聲罵了一句。
「七年了,還掛著。」
王建軍沒有說話。
車剛停在北川區刑警隊門口,一名三十歲出頭的男人已經等在那裡。
男人穿著深色夾克,個子很高,臉色嚴肅。
他胸前掛著證件。
北川區刑警隊副隊長,蘇海。
蘇海走到車前,先看了一眼車牌,又看向剛下車的王建軍。
「王顧問?」
「我是。」王建軍伸出手。
蘇海握了一下,很快鬆開。
「蘇海,北川區刑警隊副隊長。」
他打量了王建軍兩秒,語氣客氣卻有些冷淡。
「省里通知過了,說青州方面會派人協助調查春江安置城的匿名信。」
「不過我得提前說清楚。」
「春江安置城的問題,我們一直在跟。」
李力挑眉。
「跟了七年?」
蘇海臉色有些難看。
「項目情況複雜,不是你們想的那麼簡單。」
王建軍看著他。
「複雜在哪?」
「開發商資金鍊斷裂,工程停工,住戶和項目方多年拉扯。」蘇海說,「至於失蹤和意外死亡,目前沒有證據能證明與項目直接相關。」
「匿名信也沒有寫信人,沒有具體證據。」
李力忍不住開口。
「幾個帶頭維權的人失蹤或死亡,還不夠查?」
「夠查。」蘇海聲音壓低,「但我們查過,沒有結果。」
「沒有結果,不代表沒有問題。」
王建軍的語氣很平靜。
蘇海看著他,眉頭擰緊。
「王顧問,我知道青州黑虎堂的案子辦得漂亮。」
「可北川不是青州。」
「這裡不是誰來一趟,就能把七年前的舊帳翻出來的地方。」
艾莉兒站在王建軍身側,聞言抬起眼。
她的中文帶著淺淡口音,卻很清晰。
「蘇副隊長。」
「七年前沒有翻出來,不代表今天也翻不出來。」
蘇海看向她。
李力介紹道:「艾莉兒醫生,法醫和臨床醫學專家。」
蘇海點頭,神色稍緩。
「我沒有針對各位。」
「我只是希望你們明白,北川區的水很深。」
王建軍抬眸,看向遠處春江安置城的方向。
「水深,才要把底挖出來。」
蘇海沒再說話。
夜風從街道盡頭吹來。
遠處的爛尾樓矗立在夜色中,陰森如巨大的水泥墓碑。
而那封匿名求助信,已經把王建軍送進了新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