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春江安置城外圍。
蘇海原本準備帶王建軍去見北川區住建部門和項目開發商。
王建軍卻站在圍擋前,沒有往售樓處方向走。
「住戶在哪裡?」
蘇海一愣。
「什麼?」
「拿著認購協議,卻住不進房子的人,住在哪裡?」
蘇海沉默片刻,抬手指向爛尾樓最西側。
「那邊。」
穿過一條堆滿建築垃圾的小路,幾人看見了一片搭在樓頂和空地上的鐵皮棚。
鐵皮經過風吹雨打,邊緣早已鏽爛。
棚子下面晾著洗得褪了色的衣服,幾口煤氣灶擺在磚頭上,旁邊是用木板拼出來的桌子。
幾個老人坐在矮凳上曬太陽。
有人腿上打著石膏。
有人抱著藥袋。
還有個七八歲的孩子,蹲在水桶旁寫作業。
身後,是一棟棟鎖死的安置樓。
樓上空無一人。
樓下卻擠著最該住進去的人。
王建軍停在鐵皮棚前。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抬起頭,警惕地看著他們。
「你們找誰?」
蘇海上前一步。
「阿姨,我們是刑警隊的,來了解春江安置城的情況。」
老太太聽見刑警隊三個字,神情沒有放鬆。
「又來了解?」
「這幾年,了解的人不少。」
「房子呢?」
她指向身後的高樓。
「我們拆了舊房,交了錢,拿著協議等了七年。」
「鑰匙在哪兒?」
蘇海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
王建軍走過去,在老太太對面蹲下。
「您叫什麼?」
「孫秀蘭。」
「原來住哪兒?」
「北川老棉紡廠後面。」
孫秀蘭從鐵皮櫃裡拿出一個塑膠袋。
袋子裡裝著房屋認購協議、拆遷補償單、繳款憑證,還有幾張被雨水泡皺的照片。
她把協議遞給王建軍。
「八十二平方米,兩室一廳。」
「我原來的房子拆了,補償款說是打到項目帳戶里,讓我補二十七萬,就能拿房。」
「我兒子在工地摔斷了腿,賠償的錢全交進去了。」
「後來開發商說沒錢,樓停了。」
「再後來,他們說工程復工。」
孫秀蘭冷笑了一下。
「復了七年,復到我們住鐵皮棚。」
王建軍翻開協議。
簽訂日期是七年前。
開發商蓋章清晰,認購金額、交付時間寫得明明白白。
可交付日期早已過去六年。
「你兒子在哪兒?」
孫秀蘭朝旁邊看了一眼。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坐在輪椅上,褲腿挽到膝蓋。
他的右腿從膝蓋以下明顯變形,皮膚上留著大片舊傷。
男人察覺到目光,抬頭笑了笑。
「我叫周成。」
「摔斷腿那年,本來還能幹活。」
「後來為了追工程款,工地的人把我推下了樓梯。」
蘇海臉色一變。
「這事以前為什麼沒報?」
周成扯了扯嘴角。
「報了。」
「他們說我是自己喝酒摔的。」
李力看著他腿上的舊傷。
「傷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三年前。」
周成說,「當時我看見半夜有車往樓里運東西,想跟進去看看。」
「第二天,我就躺在醫院裡。」
王建軍蹲下身,看向周成的傷腿。
隨行的法醫艾莉兒已經戴上手套,走到他面前。
「我看看。」
周成有些拘謹。
「醫生,不用了,老毛病。」
「我說算才算。」艾莉兒平靜地說道,「腿是你的,但傷口不會替你說謊。」
她檢查片刻,抬頭看向王建軍。
「脛骨和腓骨的斷裂方向不對。」
「不是從樓梯上正常滾落造成的。」
周成愣住。
艾莉兒繼續道:「外側有明顯的鈍器撞擊痕跡。」
「你先被人踢斷了腿,或者被硬物砸斷腿,之後才被拖到樓梯附近。」
周成嘴唇哆嗦著。
「我就知道……」
「我記得有人踩著我的腿。」
「可我醒來後,他們都說我喝醉了,自己摔的。」
蘇海站在旁邊,臉色越來越沉。
王建軍站起身,抬頭看向春江安置城的樓體。
「項目停工七年,為什麼外牆剛刷過?」
蘇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爛尾樓大部分牆體斑駁開裂。
可中間幾棟樓的低層外牆,卻有大片新刷的灰白塗料。
顏色和舊牆不一樣。
新漆蓋在舊污漬上,邊緣還留著沒有清理乾淨的噴塗痕跡。
蘇海皺眉。
「可能是為了招商,或者應付檢查。」
「應付檢查不會只刷五層以下。」王建軍說。
李力走到牆邊,抬手摸了一下。
「漆沒幹透。」
「最多三天。」
蘇海沉默。
一個住戶從鐵皮棚後面走出來。
她四十多歲,穿著洗得褪了色的格子襯衫,手裡抱著一沓資料。
她看見蘇海,神情有些複雜。
「蘇副隊長。」
蘇海介紹道:「這是許春梅,住戶代表。」
許春梅看向王建軍。
「你就是從青州來的王顧問?」
「我是。」
「那封信,是不是你們收到了?」
王建軍沒有立刻回答。
「信是你寫的?」
許春梅搖頭。
「不是。」
「但我知道寫信的人想說什麼。」
她抬手指向眼前的爛尾樓。
「這裡根本沒有停工。」
「白天停了,晚上沒停。」
蘇海看著她。
「你有證據?」
許春梅從資料里抽出幾張照片。
「我丈夫死前拍的。」
照片很模糊。
拍攝時間是凌晨。
一輛沒有標識的混凝土罐車駛進安置城地下車庫入口,車後跟著一輛黑色麵包車。
「我丈夫叫陳國富。」
許春梅的手指壓在照片邊緣。
「三年前,他發現半夜有人進樓。」
「他以前就是做工程的,知道那些車不對勁。」
「他說停工的樓,夜裡不該有罐車,也不該有那麼多人。」
她又抽出一張警方現場照片。
照片上,一個中年男人趴在樓下綠化帶里。
身邊有碎裂的酒瓶。
十八層的窗口敞著。
「第二天,他從十八層掉下來了。」
許春梅的聲音很平。
平得像已經哭過太多次。
「官方結論是,醉酒失足。」
「他們說,他喝了酒,自己翻進爛尾樓,又自己掉了下來。」
「可我知道,他不喝酒。」
蘇海接過照片,沉聲道:「陳國富的案子,我看過。」
「法醫報告顯示,體內確實檢出酒精。」
「可他平時滴酒不沾。」許春梅盯著他,「蘇副隊長,一個滴酒不沾的人,怎麼會喝到從十八層掉下去?」
蘇海沒有馬上回答。
王建軍拿過照片,仔細看了起來。
樓頂窗口。
屍體落點。
周圍的綠化帶。
還有陳國富的鞋底。
鞋底紋路很清晰,甚至夾著一小塊乾淨的白色膠泥。
王建軍的手指停在照片上。
「這雙鞋還在嗎?」
許春梅一愣。
「在。」
「警方結案後,遺物交給我了。」
「拿來。」
十分鐘後,許春梅從鐵皮棚角落拿出一個舊紙箱。
裡面裝著陳國富的手機、皮帶、鑰匙、錢包和那雙鞋。
王建軍戴上手套,將鞋翻過來。
鞋底很乾淨。
沒有水泥灰。
沒有磚粒。
沒有鐵鏽。
甚至連十八層爛尾樓里最常見的粉塵都沒有。
王建軍抬起頭。
「陳國富不是從樓里掉下來的。」
許春梅猛地屏住了呼吸。
蘇海眉頭皺緊。
「僅憑鞋底?」
「十八層爛尾樓沒有電梯,樓梯間和樓層地面全是建築粉塵。」
王建軍指著鞋底。
「一個人從外面進入樓內,再走到十八層,鞋底不可能這麼幹淨。」
「除非他根本沒走進去。」
李力接過現場照片。
「而且屍體衣服上只有草屑,沒有牆灰。」
王建軍說道:「他是在別處遇害,之後被人搬到十八層,再從窗口扔下去。」
許春梅的臉白了。
她攥著照片,眼淚終於落下來。
「三年了。」
「他們告訴我,他是自己喝醉摔死的。」
「我去過那棟樓好多次。」
「我爬到十八層,我看著那個窗戶,我一直在想,他為什麼會掉下去。」
王建軍看著她。
「因為他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許春梅猛地抬頭。
王建軍繼續道:「不是意外,也不是醉酒失足。」
「陳國富是被滅口。」
鐵皮棚外的住戶全都安靜下來。
有人攥緊了手裡的認購協議。
有人低下頭,眼睛發紅。
孫秀蘭顫著聲音問:「那我們這些人……會不會也被他們盯上?」
王建軍看向她,也看向四周一張張疲憊的臉。
「從今天開始,你們的材料由專案組統一保全。」
「有人威脅、跟蹤、斷水、斷電,直接報警。」
「不要單獨見項目方的人。」
「更不要獨自進入爛尾樓。」
許春梅咬著牙。
「那房子呢?」
「我們等了七年。」
「很多人把舊房拆了,錢交了,孩子都長大了。」
王建軍沒有給她一句空話。
「房子的帳,會查。」
「害你們的人,也會查。」
「但從今天起,誰都不能再碰你們的協議和補償材料。」
蘇海站在一旁,看著王建軍。
他這回難得沒有反駁。
風吹過鐵皮棚,棚頂發出嘩啦的輕響。
蘇海沉默許久,終於開口。
「陳國富的案卷,我馬上重新調出來。」
「春江安置城周邊的失蹤案、非正常死亡案,全部重查。」
李力看了他一眼。
「現在不覺得是普通經濟糾紛了?」
蘇海的臉繃得很緊。
「我從沒說過,死人是經濟糾紛。」
「我只是……」
他停住了。
王建軍看向那幾棟新刷過塗料的樓。
「只是有人一直讓你以為,查不出東西。」
蘇海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地下車庫入口半掩在圍擋後。
積水從裡面緩慢流出來,水面上漂著一層薄薄的油膜。
蘇海的目光慢慢沉下去。
他終於明白。
這片爛尾樓從來不是停工。
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