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北川區刑警隊技術室。
蘇海把春江安置城周邊七天的道路監控全部調了出來。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不同路口、不同時間段的畫面。
「舊城改造範圍大,監控盲區多。」蘇海在地圖上畫了個圈。
「春江安置城西側是廢棄貨運路,北側接著城郊建材市場,晚上貨車很多。」
李力坐在電腦前,接連切換畫面。
「七天太長,一幀一幀看效率太低。」
王建軍站在屏幕前。
「只查凌晨一點到四點。」
「查駛入安置城後,未在周邊裝卸、停留時間超過二十分鐘的車輛。」
蘇海看了他一眼。
「為什麼是這個時間?」
「正常施工不會選在凌晨兩點。」
「正常停工項目,更不會有車在凌晨進出。」
技術員很快篩選出十幾段錄像。
第一天,沒有異常。
第二天,一輛小貨車進入舊貨運路,半小時後離開。
第三天,一輛黑色商務車在外圍停留十分鐘。
第四天凌晨兩點十七分,畫面突然定住。
一輛沒有掛牌照的混凝土罐車,從北側建材市場方向駛來。
車身沾滿泥漿。
罐體上沒有公司標識。
它繞開主路,駛入春江安置城西側的地下車庫入口。
兩點五十六分,罐車離開。
罐體的轉動聲停了。
車身比進去時更高。
不,是更輕。
李力將進出畫面對比放大。
「進去時後輪壓得很低。」
「出來時輪胎回彈了。」
蘇海盯著屏幕。
「罐車裡面有東西。」
「不是混凝土。」王建軍說。
蘇海皺眉。
「怎麼判斷?」
「如果裡面是混凝土,車進出車庫後,罐體會留下新鮮砂漿痕跡。」
王建軍指著車尾。
「可它出來時,出料口是乾的。」
「罐體也沒有轉動過。」
李力接話:「而且停留四十分鐘,不夠澆築一車混凝土。」
「卻足夠把人或者文件從車裡轉移進去。」
蘇海的臉色沉下來。
「一輛罐車,裝人?」
「裝人、裝帳、裝見不得光的東西。」王建軍說,「罐車最適合藏東西,外面看著像施工車輛,沒人會攔。」
李力立刻開始查車。
沒有牌照,就查路線。
查道路卡口影像。
查罐車外形、車燈缺口、罐體尾部編號、駕駛室側面的剮蹭痕跡。
半小時後,電腦屏幕彈出一條註銷企業信息。
北川宏達建築有限公司。
註銷時間,兩年前。
名下曾登記一輛混凝土罐車。
車輛照片與監控里的車高度吻合。
李力繼續往下翻。
「公司法人是個掛名的。」
「但車輛最後一次維修記錄,留了付款人信息。」
蘇海湊近。
「誰?」
「喬萬城的司機。」
技術員調出資料。
喬萬城。
北川區本地地產商,名下有多家地產、建材、物業公司。
春江安置城最初的合作開發方之一。
司機名叫馬德勝。
十年前就跟在喬萬城身邊。
蘇海盯著喬萬城的照片,臉色難看。
「喬萬城?」
李力問:「你認識?」
「北川區做地產的,關係很廣。」
蘇海聲音壓低。
「春江安置城項目停擺後,他公開說過,自己已經退出項目。」
王建軍看向屏幕。
「人退出了,司機沒退出。」
「註銷公司的車,也沒退出。」
蘇海沉默片刻,轉身拿起對講機。
「安排人盯住舊貨運路、北側建材市場和春江安置城地下車庫。」
李力提醒道:「遠距離盯守。」
「沒有王顧問的命令,別靠太近。」
蘇海點頭。
「我知道。」
凌晨一點四十。
春江安置城西側的廢棄貨運路。
幾輛沒有標識的車熄著燈,停在不同位置。
王建軍、艾莉兒、李力和蘇海在一輛商務車內。
艾莉兒坐在後排,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
她沒有參與外勤抓捕,卻堅持跟來。
王建軍看了她一眼。
「這裡冷。」
「我帶了熱水。」艾莉兒把杯子遞給他,「手腕還疼嗎?」
「不疼。」
「喝水。」
王建軍接過保溫杯。
蘇海透過後視鏡看著兩人,表情有些複雜。
他原本以為王建軍只是一個擅長辦案、靠著青州戰績空降過來的顧問。
可一路看下來,他才發現,這個人每一個判斷都落在細節上。
而身旁的艾莉兒,也不是被帶來照顧人的花瓶。
從陳國富的傷勢,到周成的舊腿傷,再到爛尾樓死亡案的重新鑑定,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在補足證據鏈。
凌晨兩點零七分。
遠處傳來低沉的發動機聲。
一輛混凝土罐車從建材市場方向駛來。
沒有車牌。
沒有標識。
與監控畫面里的車一模一樣。
蘇海壓低聲音。
「目標出現。」
王建軍抬手。
「別動。」
罐車慢慢駛向春江安置城。
地下車庫入口的鐵門已經提前拉開。
兩個穿著工裝的男人站在門口,沒有戴安全帽,也沒有拿任何施工工具。
罐車駛進去後,鐵門立刻關閉。
李力盯著時間。
「兩點十二分。」
「這次比上次早五分鐘。」
蘇海握著對講機。
「要不要通知外圍靠近?」
王建軍搖頭。
「再等。」
「等什麼?」
「等它吐東西出來。」
凌晨兩點四十三分。
地下車庫側面的通風口處,隱約透出幾道手電光。
緊接著,幾個模糊的人影從車庫深處出現。
他們推著平板車。
平板車上沒有水泥,也沒有鋼筋。
是一箱又一箱紙質材料。
每個紙箱上都貼著編號。
北川三街十二號。
西河巷七號。
春江安置城B區六棟。
一個箱子,對應一戶人家。
有人被逼簽下的補償協議。
有人被改過金額的認購合同。
有人被偽造出來的債務材料。
有人交了錢,卻永遠拿不到鑰匙的憑證。
而推車的人,全都戴著口罩。
他們走路很慢,背也彎著。
像不是在搬紙箱。
是在搬一戶戶被壓垮的人生。
艾莉兒看著夜視鏡里的畫面,聲音很冷。
「他們在整理材料。」
李力低聲道:「不是銷毀?」
「不是全部銷毀。」王建軍盯著其中一名工人,「他們在分類。」
「分類做什麼?」
「留下能控制住戶的,燒掉能證明犯罪的。」
蘇海的手指收緊。
「這些工人也是被逼的?」
王建軍沒有回答。
他看見其中一名工人推著箱子時,腳步明顯踉蹌。
那人手腕上有一道深色勒痕。
另一個工人剛停下歇了兩秒,旁邊的看守就抬腳踹在他腿上。
工人不敢出聲,只能繼續彎腰。
李力咬牙。
「這些人就是活帳本。」
「他們知道材料從哪來,也知道誰在逼住戶簽字。」
「還有這些箱子。」王建軍說,「每一箱都是喬萬城他們不願見光的帳。」
蘇海看著那片陰暗的地下車庫。
「收網?」
王建軍拿起對講機。
「外圍封住出口。」
「二組進入地下車庫東側通道,切斷罐車退路。」
「三組守住樓梯間。」
「沒有命令,不准開槍,不准驚動上面的人。」
蘇海立刻下令。
「行動組就位。」
十幾名警員悄然靠近。
王建軍剛準備推開車門。
爛尾樓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砰!」
像有什麼重物撞在鐵門上。
地下車庫裡的人影瞬間亂了。
幾個工人驚恐地回頭。
負責看守的男人抬起手電,朝樓梯間照過去。
又是一聲悶響。
「砰!」
鐵門從裡面向外鼓起。
蘇海猛地握緊對講機。
「什麼情況?」
王建軍的目光驟然冷下來。
「有人要出來。」
下一秒。
地下車庫通往爛尾樓的鐵門轟然撞開。
一個滿臉是血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沖了出來。
他身上的衣服被撕破,雙手全是血,像是剛從樓上逃下來。
後方有人厲喝。
「抓住他!」
男人看見車庫出口處的警燈,先是愣住,隨後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朝王建軍的方向撲來。
他摔在積水裡,聲音嘶啞得幾乎裂開。
「別信喬萬城!」
「他不是老闆,他只是替人看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