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
北川區臨時審訊點。
蒙面男人坐在椅子上,頭上的口罩已經摘掉。
他叫趙福。
三十七歲,原本在建材市場搬貨。
半個月前,他因為欠了高利貸,被人找上門。
對方給他三萬塊,讓他去指定住戶家裡「處理燃氣軟管」。
「我真不知道屋裡是誰。」
趙福滿頭是汗。
「他們只說,剪斷管子以後,把打火機放在灶台邊。」
「再把廚房窗戶留一條縫。」
楚楓坐在對面。
「你不知道那是殺人?」
趙福低下頭。
「他們說,房子裡沒人。」
「說只是嚇唬嚇唬。」
「我進去以後,聽見裡面有老人咳嗽,我也怕了。」
「可我已經收了錢。」
王建軍站在審訊室門邊,沒有打斷他。
周衡將趙福手機里的聊天記錄投到屏幕上。
所有消息都是單向發送。
沒有具體姓名。
沒有收款人信息。
只有時間、地點、住戶編號,以及一句句簡短指令。
「十一號,夜間處理。」
「工具在老地方。」
「完成後不要回撥。」
趙福抬起頭。
「我每次拿指令,都去春江安置城物業維修站後門。」
「那邊有一輛藍色電動維修車。」
「車後面有個工具箱。」
「我打開工具箱,就能看見紙條和東西。」
楚楓問:「誰放進去的?」
「我不知道。」
趙福搖頭。
「我每次去,車都停在後巷。」
「有時候工具箱裡是剪刀、手套和紙條。」
「有時候是錢。」
「我從來沒見過給錢的人。」
王建軍走到屏幕前。
「你見過維修站誰管派單?」
趙福猶豫片刻。
「有個叫方勇的。」
「他一直坐在前台後面,管維修登記。」
「藍色電動維修車平時也是他安排。」
周衡迅速調出維修站人員資料。
方勇,四十二歲。
對外身份是物業維修調度員。
近三年工資不高,可帳戶流水卻經常出現不明現金存入。
而且,他與魏三河有七次深夜通話記錄。
「夠了。」
王建軍說道。
楚楓看向他。
「現在抓方勇?」
「直接抓,他會說自己只是普通派單員。」
王建軍拿起趙福的手機。
「讓他自己去燒東西。」
半小時後。
一條消息從北川區的幾個小群里傳開。
春江安置城一戶老住戶家中發生燃氣事故。
兩名老人重傷送醫。
現場發現一副黑色手套,還有一塊印著物業維修站編號的工作牌。
消息沒有出現在官方通報里。
卻被人有意無意地送進了維修站內部。
凌晨兩點四十。
物業維修站二樓。
方勇坐在桌前,手裡夾著煙。
他連續給魏三河打了三次電話。
沒有人接。
桌上的座機忽然響起。
方勇抓起話筒。
電話另一邊沒有回應。
只傳來很短的一句。
「現場留東西了。」
方勇的手一抖。
菸灰掉在登記冊上。
「誰留的?」
「手套,工牌。」
「趙福呢?」
電話掛斷。
方勇僵在原地,急促地喘著粗氣。
他知道趙福。
也知道那些藍色維修車後面的工具箱,到底是用來放什麼的。
更知道一旦警方查到維修站,最先翻到的就是他手裡的派工登記冊。
凌晨三點十分。
方勇鎖上維修站後門。
他沒有開自己的車。
而是騎著一輛藍色電動維修車,繞過春江安置城西側圍擋,沿著廢棄貨運路一直往北。
車後工具箱裡,裝著四本厚厚的登記冊。
夜間巡檢單。
住戶情況表。
維修組派工記錄。
還有一本沒有編號的黑皮登記冊。
舊貨運路盡頭,是一座廢棄倉庫。
倉庫原本屬於建材市場。
兩年前就已經停用。
門口堆著廢舊木板和生鏽鐵桶,平時幾乎沒人來。
方勇推開側門。
倉庫里很暗。
他沒有開燈,只拿手機照亮地面。
鐵桶里還有半桶沒燒完的廢紙灰。
看樣子,他不是頭一回在這銷毀文件。
方勇將第一本巡檢單撕開。
紙頁一張張丟進鐵桶。
打火機點燃紙角。
火苗順著紙張往上爬。
「B區六棟,夜間排險。」
「鐵皮棚停水處置。」
「住戶材料核驗。」
一行行記錄被火吞掉。
方勇的手越來越抖。
他燒完第一本,又拿起第二本住戶情況表。
這本記錄得更細。
誰家有老人。
誰家有病人。
誰家兒女在外地。
誰家怕斷水斷電。
誰家手裡還有原始協議。
誰可能去上訪。
誰值得「重點溝通」。
方勇咬著牙,一頁頁往火里塞。
他燒到第三本時,倉庫外傳來腳步聲。
方勇渾身一僵。
「誰?」
沒有人回答。
他把黑皮登記冊抱進懷裡,轉身就往倉庫後門跑。
剛跑出兩步。
倉庫頂部的應急燈全亮了。
方勇抬手遮住眼。
王建軍站在門口。
楚楓和省廳行動組的人,已經堵住所有出口。
方勇抱著登記冊,掉頭就跑。
王建軍沒有追太遠。
他跨過鐵桶旁散落的紙灰,在方勇沖向後門時,一腳踹在他後腰。
「砰!」
方勇撲倒在地。
黑皮登記冊從懷裡甩出去,滑到鐵桶邊。
楚楓衝過去,將登記冊撿起。
封面被火烤得滾燙。
邊角已經燒焦。
可絕大部分紙頁還在。
方勇趴在地上,想伸手去夠。
王建軍踩住他的手背。
「想燒什麼?」
方勇疼得直吸氣。
「我不知道。」
「我就是正常處理廢紙。」
王建軍沒有理會。
他接過楚楓遞來的登記冊,直接翻到最後幾頁。
上面沒有住戶姓名。
只有編號、時間、地點和處理等級。
十一號。
郭老漢。
夜間重點處理。
執行人:趙福。
工具發放:方勇。
指令來源:魏三河。
後面還有一行字。
喬總同意。
倉庫里沒人說話。
楚楓死死盯著那幾個字,臉色陰沉下來。
「喬萬城。」
林建國從外面走進來,看到登記冊後,拐杖停在地上。
「這群人把殺人當派工。」
王建軍合上登記冊。
「方勇。」
方勇閉著眼不說話。
王建軍看著他。
「你可以繼續裝。」
「但是你燒掉一本,就多一條毀滅證據的罪。」
「你寫下的每一次派工、每一次斷水、每一次威脅、每一次夜間處理,都有人要為它負責。」
方勇的嘴唇動了動。
「喬總……不是我能見的人。」
「魏三河也只是傳話。」
「誰讓你們幹的?」
方勇咬緊牙。
王建軍轉身朝外走。
「帶走。」
「他不說,總會有人急著讓他說。」
楚楓抱著登記冊跟出來。
「王督導,喬萬城已經被寫進去了。」
「現在是不是可以控制他?」
「還差一條線。」
王建軍看向遠處春江安置城的方向。
「魏三河從誰手裡拿命令。」
「喬萬城又把命令交給誰。」
「把這兩條線接上,他才跑不掉。」
倉庫外,天快亮了。
鐵桶里的火還沒熄。
方勇以為自己來這裡,是為了燒掉證據。
他卻不知道。
從他騎上那輛藍色維修車開始,他自己就已經成了證據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