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
省廳秘密辦案點。
方勇被帶進審訊室時,眼圈發黑。
一夜沒睡,再加上倉庫里的火和抓捕時的混亂,他耷拉著雙肩,連眼皮都快抬不起來了。
王建軍坐在他對面。
桌上擺著那本黑皮登記冊。
登記冊翻在「喬總同意」那一頁。
方勇盯著那幾個字,沉默很久。
「我沒見過喬萬城本人。」
他終於開口。
「但是魏三河每次下清退命令前,都會收到一張紙條。」
「紙條是誰送來的?」
「馬德勝。」
方勇抬起頭。
「喬萬城的司機。」
「馬德勝?他開著豪車去送紙條?」
「他每次都換衣服,有時候騎電動車,有時候開麵包車。」
「他會把紙條放進維修車的暗格。」
楚楓拿出一張電動維修車照片。
「哪一輛?」
方勇看了一眼。
「這輛。」
「藍色的,車牌尾號九三。」
「車後工具箱下面有夾層。」
「魏三河拿到紙條以後,會把住戶編號和處理等級寫進登記冊。」
周衡問:「紙條上寫什麼?」
「沒有人名。」
方勇說道:「只有號碼和等級。」
「一級,斷水斷電。」
「二級,收材料、威脅家屬。」
「三級,夜間重點處理。」
「喬萬城知道這些等級是什麼意思?」
方勇沒有回答。
王建軍把登記冊推到他面前。
「喬總同意,是誰寫的?」
方勇喉結動了動。
「魏三河寫的。」
「他說,沒有喬總點頭,誰也不敢碰那些硬骨頭。」
「陳國富那件事以後,魏三河還說過一句。」
「說喬總交代,不能讓死人把事鬧大。」
審訊室里落針可聞。
楚楓抬手按住桌沿。
「陳國富墜樓,是魏三河乾的?」
「我不知道。」
方勇急忙搖頭。
「我真不知道具體是誰動的手。」
「我只知道那一晚,魏三河帶著幾個人去過B區六棟。」
「第二天,陳國富就死了。」
王建軍起身。
「帶他去認維修車。」
半小時後。
春江安置小區物業維修站後巷。
藍色電動維修車還停在原來的位置。
車身上印著「管線維修」四個字。
外表看上去很普通。
可是方勇蹲在車後,掀開工具箱底板後,露出一道窄小夾層。
夾層里沒有工具。
沒有住戶協議。
只放著一個黑色塑膠袋。
周衡戴上手套,將塑膠袋取出。
裡面是一疊被折過很多次的紙。
紙上記錄著喬萬城近三個月的行程。
時間精確到小時。
車輛型號。
隨行人員。
停車位置。
包間號碼。
楚楓翻開第一頁。
「三月十二日,晚九點二十。」
「雲鼎會所,九樓,天字三號包間。」
第二頁。
「三月二十八日,晚十點。」
「雲鼎會所,九樓,天字六號包間。」
第三頁。
「四月五日,晚八點四十。」
「雲鼎會所,八樓,蘭亭包間。」
周衡迅速比對住戶事件時間。
「王督導,三月十二日喬萬城去過雲鼎會所。」
「當天夜裡,孫秀蘭家被停水。」
「三月二十八日,他去雲鼎會所後,周成收到維修站整改費單據。」
「四月五日,他見完人第二天,陳曉雯被白車跟蹤。」
林建國盯著那些時間。
「每次住戶出事前,他都去雲鼎會所。」
「那地方不是簡單吃飯喝酒的地方。」
王建軍看向方勇。
「你知道他去見誰?」
方勇臉色慘白。
「我不知道。」
「魏三河說過,喬萬城在雲鼎會所見的人,不能問。」
「問了會死。」
王建軍沒有繼續逼他。
方勇只是維修站派單員。
他知道的是執行鏈。
真正能把喬萬城和雲鼎會所里的人連起來的,還得靠馬德勝和魏三河。
周衡把行程紙全部編號封存。
「王督導,要不要立即申請對雲鼎會所進行搜查?」
「現在搜,最多抓到幾個會所工作人員。」
王建軍說道:「喬萬城一旦知道,會立刻把上面的人藏起來。」
楚楓有些不甘心。
「那我們還等?」
「不是等。」
王建軍接過周衡手裡的清退名單複印件。
名單上十七個住戶編號排列整齊。
許春梅。
孫秀蘭。
周成。
陳國富的女兒。
還有那些堅持七年、不肯低頭的人。
王建軍從桌上拿起喬萬城的照片。
照片裡的男人穿著西裝,站在某次地產活動現場。
身邊圍著媒體和項目負責人。
看起來體面。
看起來風光。
也看起來像一個離春江安置城很遠的人。
王建軍把他的照片貼到清退名單最下方。
楚楓愣住。
「王督導,這是?」
「他們把住戶當障礙。」
王建軍看著照片。
「那就讓喬萬城也嘗嘗,被人列入名單的滋味。」
周衡低聲問:「怎麼讓他看到?」
「他身邊有人會送過去。」
王建軍拿起手機,撥通省廳行動組的號碼。
「把這份名單處理成從維修站流出的內部材料。」
「不要寫處理等級。」
「只保留住戶編號和喬萬城的照片。」
「讓馬德勝看到。」
「明白。」
下午四點。
北川區一處高檔茶樓。
馬德勝坐在包間裡,桌上放著一杯沒動過的茶。
他剛接到消息。
方勇失聯。
趙福失聯。
回收站燒了。
舊倉庫也出事了。
每一條消息,都讓他後背發緊。
門被人推開。
一個穿維修工服裝的男人走進來,把一隻牛皮紙袋放在桌上。
「馬哥,維修站里翻出來的。」
「有人說,是魏哥讓送給喬總的。」
男人放下袋子就走。
馬德勝盯著牛皮紙袋,沒有立刻打開。
幾分鐘後。
他還是伸手拆開封口。
裡面是一張清退名單複印件。
前面十七個住戶編號,他全都見過。
這些號碼,正是他一次次放進維修車暗格里的紙條。
而名單最下方。
多了一張喬萬城的照片。
照片下面沒有文字。
只有一個黑色編號。
十八。
馬德勝手裡的紙掉到桌上。
他第一反應不是報警。
而是給喬萬城打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喬總。」
馬德勝嗓音沙啞。
「出事了。」
電話另一邊,喬萬城正在雲鼎會所的包間裡。
他看著桌上的紅酒,語氣有些不耐煩。
「什麼事?」
「維修站那邊有人把名單送出來了。」
「名單上……」
馬德勝停住。
「名單上有您。」
喬萬城握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包間裡還有幾個人。
可馬德勝沒敢說得太清楚。
喬萬城壓低聲音。
「什麼名單?」
「清退名單。」
「您是十八號。」
電話另一邊沉默下來。
過了幾秒。
喬萬城起身,走到包間窗邊。
樓下車流不斷。
他卻覺得每一輛車都像在盯著自己。
「魏三河呢?」
「不知道。」
馬德勝聲音更低。
「方勇也被人帶走了。」
喬萬城的呼吸重了幾分。
他剛要繼續問。
另一部私人手機響了。
這個號碼,知道的人很少。
喬萬城看著來電顯示,猶豫片刻,還是接通。
電話里沒有寒暄,只有一道壓低的男聲。
「魏三河被盯上了。」
電話掛斷。
喬萬城站在窗邊,許久沒有動。
桌上的那杯紅酒,已經沒人再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