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鼎會所九樓,天字三號包間。
頂級隔音材料將屋外的喧囂盡數隔絕。
桌上的羅曼尼康帝紅酒早就醒好了,暗紅色的液體在水晶杯里晃動,卻根本沒有人去碰。
喬萬城癱在真皮沙發里,死死攥著手機,指尖止不住地打顫。
屏幕亮著,上面是一張剛從廢品回收站那邊傳過來的複印件照片。
照片上密密麻麻列著春江安置城十七個刺頭住戶的名字和編號。
許春梅、孫秀蘭、周成……這些都是他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的麻煩人物。
而在名單的最下方,突兀地貼著一張單人照。
那是他喬萬城去年參加地產峰會時拍的官方照片。
照片下面沒有寫名字,只有一個清晰的黑色數字:十八。
喬萬城的襯衫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衣服死死貼在背上,黏膩難受。
他太清楚這份名單意味著什麼。
前十七個人,都是他讓魏三河去「夜間處理」的目標。
是那些他認為可以隨時抹掉的社會底層。
如今,他自己成了第十八個。
喬萬城用力咽了一口唾沫,立刻退出照片界面,撥打瀾州市局常務副局長馬國梁的私人號碼。
這個號碼,平時絕對不能打。
只有遇到生死攸關的大事,這才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電話里傳出機械的提示音:「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喬萬城面如死灰,手機脫手滑落,砸在厚厚的地毯上。
馬國梁關機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聯繫不上保護傘,喬萬城徹底失去了底氣。
他當年就是個包工頭,靠著幫人干髒活才走到今天。
他很清楚,主子在關鍵時刻關機,通常意味著放棄。
他霍然站起身,對著包間角落裡的心腹大吼。
「老鬼,馬上通知財務!」
老鬼今年四十來歲,是專替喬萬城打理暗帳的親信。他趕緊湊過來:「喬總,怎麼了?」
「把春江項目帳上剩下的資金,還有我名下那幾家殼公司里的錢,立刻全部轉到海外帳戶!」喬萬城的聲音急促而沙啞。
老鬼愣了一下,急忙勸阻。
「喬總,現在大半夜的,這麼大筆資金集中轉移,銀行系統會有預警的,要是被市局經偵或者省廳盯上,這屬於直接往槍口上撞啊!」
「讓你去就去!」喬萬城抓起桌上的水晶酒杯,狠狠砸在牆上。
玻璃碎渣濺了一地,紅酒如鮮血般順著牆紙蜿蜒滴落。
「名單都送到我手裡了,他們這是要我的命!」喬萬城指著地上的手機。
「馬國梁關機了,我們被拋棄了!留著錢在帳上等著被凍結嗎?快去轉!」
老鬼不敢再勸,立刻摸出加密筆記本電腦,聯繫集團財務連夜操作。
同一時間,北川區廢棄貨運路盡頭。
王建軍坐在臨時指揮車內,視線落在面前的幾塊監控屏幕上。
周衡坐在操作台前,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車廂里只有設備運轉的細微嗡鳴聲。
「王督導,喬萬城名下帳戶出現異常操作。」周衡盯著屏幕上的數據流。
「他們正在通過多重代理伺服器,試圖將總計四千兩百萬的資金,分散打入五個離岸海外帳戶。」
王建軍還沒開口,放在操作台旁邊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彈出視頻通話請求。來電顯示:莉兒。
王建軍原本冷硬的面部線條稍稍緩和。他拿起手機,走到車廂後方稍微安靜的角落,按下接聽鍵。
屏幕亮起,雲棲山莊明亮的客廳出現在眼前。
張桂蘭正拿著一條嶄新的駝色羊絨披肩,小心翼翼地搭在艾莉兒的肩膀上。
「莉兒啊,這顏色多襯你,皮膚白就是穿什麼都好看。」張桂蘭上下打量著,滿臉都是慈愛,眼角的笑紋都舒展開了。
王小雅從旁邊湊過來,手裡拿著幾個不同款式的胸針。
「嫂子披這個,再配上這枚珍珠胸針,絕對是全青州最漂亮的!」王小雅邀功似地對著鏡頭喊。
「哥,你看嫂子是不是特好看?媽今天拉著我們逛了一下午商場,全給嫂子買衣服了,我都沒這待遇。媽現在眼裡只有嫂子。」
艾莉兒穿著舒適的絲質睡袍,金髮隨意地挽在腦後。
她藍色的眼眸里滿是無奈和笑意,用流利的中文跟王建軍抱怨。
「你看看媽和小雅,非要把我打扮成櫥窗里的洋娃娃了。」
「媽,小雅,你們別忙了,趕緊去休息吧。」
張桂蘭這才把注意力轉移到屏幕里的王建軍身上,她湊近鏡頭,語氣裡帶著心疼。
「建軍啊,你這麼晚還在忙?吃飯沒有?」
「莉兒說你一辦案就不顧身體,你要是再敢拿咖啡當飯,我可饒不了你。」
王建軍看著畫面里相處融洽的家人,聲音徹底柔和下來。
「媽,我吃了。」
「你早點睡,我這邊很快就結束。」
艾莉兒接過手機,走到二樓稍微安靜的陽台。
夜風吹動她的金髮,她看著王建軍身後的金屬車廂背景,收起了剛才的玩笑心思。
她作為神之手的創始人,有著極高的敏銳度,只看一眼環境,她就知道王建軍正處於高度緊張的指揮狀態。
「遇到麻煩了?」艾莉兒輕聲問。
「一點收尾的工作,有人想狗急跳牆。」王建軍說道。
「注意安全,別逞強。」艾莉兒直視著他的眼睛,「手腕上的舊傷每天記得按時塗藥,你答應過我的。」
「我心裡有數。」王建軍點頭。
視頻掛斷。
王建軍轉過身,走回操作台前。
剛剛面對家人時的溫和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閻王般的冷厲。
「資金攔截準備好了嗎?」王建軍問。
周衡點頭。「省廳網警已經全面介入,所有可疑的外匯通道已經提前鎖死。」
「他們第一筆八百萬的試探資金,正在提交申請。」
王建軍看著屏幕上代表資金流向的紅色數據條,語氣極冷。
「截下來。」
「全部原路退回。」
「在退回的銀行流水附言裡,留三個字。」
周衡抬頭請示。「留什麼字?」
「第一天。」
雲鼎會所包間內。
老鬼盯著電腦屏幕上的進度條,額頭上全是汗水。鍵盤被他敲得噼啪作響。
喬萬城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煩躁地扯開領帶,呼吸越來越重。
「轉過去沒有?」
「喬總,網絡很卡,第一筆八百萬正在通過國際通道審核……」老鬼話音未落,電腦屏幕突然彈出一個紅色的警告提示框。
「怎麼回事!」喬萬城衝過去,雙手撐在桌子上。
「被……被退回了。」
「通道被單方面強制鎖死,資金原路退回我們的國內帳戶。」
喬萬城一把推開老鬼,親自看向屏幕。
在銀行退回的流水附言欄里,原本應該是系統默認的一串退款代碼。
此刻卻突兀地變成了三個漢字。
第一天。
喬萬城看到這三個字,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上。
這不是系統故障。
這是對方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你的路,我已經全部封死。
不管你掙扎多少次,都不會有任何結果。現在,就是你絕望倒計時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