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軍坐在特警防暴車的後排。
車廂內沒有開燈。
只有車載儀表的微弱光線打在金屬艙壁上。
喬萬城雙手被反銬在背後,蜷縮在對面的長條座椅上。
他的西裝沾滿了修車廠地溝里的黑泥,原本梳得發亮的頭髮此刻亂作一團。
冷汗順著他的額頭不斷往下淌。
喬萬城不停地咽著口水。
他想說話,可一抬頭看到王建軍閉目養神的樣子,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旁邊是劉明。
劉明右手手腕被一層厚厚的紗布包裹著,血跡依然滲了出來。
他臉色慘白,整個人靠在艙壁上,連呼吸都變得斷斷續續。
楚楓坐在副駕駛的位置,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後排的情況。
周衡則抱著那個鐵皮保險箱,雙手抓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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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暴車沒有拉響警笛。
車隊如同三道無聲的灰影,沿著瀾州市的主幹道快速向市局大樓逼近。
此時已經是早晨七點。
路上的早高峰已經開始,車流變得密集。
但是這幾輛掛著省廳特種牌照的防暴車沒有遇到任何阻礙,一路綠燈。
喬萬城實在受不了車廂里這種死寂的氣氛。
他艱難地挪動了一下身體,試圖引起注意。
「王督導。」
喬萬城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我剛才交出來的東西,絕對能把馬國梁釘死。」
「他利用我洗出去的錢,每一筆我都記在帳上。」
「還有他讓我處理陳國富的事情,錄音也全在裡面。」
「我算是重大立功表現,對不對?」
王建軍連眼睛都沒有睜開。
他甚至沒有改變坐姿,只是靠在椅背上。
「你交出證據,是因為劉明要殺你。」
王建軍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這叫自救。」
「至於能不能算立功,法庭說了算。」
「不過,十七條人命的清退名單,加上七年的侵吞安置款。」
「就算給你算立功,你也下不來那張審判台。」
喬萬城聽到這句話,渾身一哆嗦。
他絕望地低下頭,再也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劉明轉過頭,看了喬萬城一眼。
他沒有嘲笑對方,因為他知道,自己也是一樣的下場。
車隊繼續前行。
距離瀾州市局只剩下最後兩個路口。
同一時間。
瀾州市局大樓,局長辦公室。
馬國梁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
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可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桌上放著那封沒有郵戳的牛皮紙信。
信里的通話記錄和指令內容,像是一道催命符。
馬國梁手裡拿著一部不記名的備用手機。
他反覆撥打著劉明的號碼。
電話里傳來的始終是機械的女聲。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馬國梁用力把手機砸在桌子上。
平時不管遇到什麼麻煩,劉明都能處理得乾乾淨淨。
但是這一次,整整一個晚上過去了,劉明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喬萬城沒有死的消息,早就通過省廳的人放了出來。
現在劉明又失聯。
馬國梁不是傻子,他立刻意識到,修車廠那邊肯定出事了。
劉明極有可能已經落到了省廳專案組的手裡。
只要劉明一開口,他馬國梁就徹底完了。
馬國梁從轉椅上站起來。
他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發不出半點聲音。
必須要快。
趁著省廳的人還沒有正式採取行動,必須把所有的痕跡全部抹掉。
他走到辦公桌前,按下內部通話鍵。
「讓檔案科的老趙來見我,馬上。」
五分鐘後,檔案科科長趙剛敲門走進來。
趙剛是馬國梁一手提拔起來的人,平時對他言聽計從。
「馬局,您找我。」
馬國梁看著他,語氣放得很低。
「老趙,你去一趟底庫。」
「把七年前春江安置城項目的所有原始卷宗,還有這幾年涉及到那邊住戶意外傷亡的案卷,全部調出來。」
趙剛愣了一下。
「馬局,那些案卷大部分都在封存期。」
「調閱需要局黨組簽字,還要走系統流程。」
馬國梁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讓你去調,你就去調!」
「不要走系統,直接用最高權限進入紙質底庫。」
「把那些東西全部抱出來,直接送到後院的焚燒爐燒掉。」
趙剛聽到要毀卷,嚇得後退了一步。
「馬局,這可是大罪啊。」
「一旦上面查下來,檔案室第一個脫不了干係。」
馬國梁走到趙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趙,你不毀,我們現在就得死。」
「省廳的人已經在查了,查到底,我們全得進去。」
「燒了那些卷宗,死無對證。」
「出了事,我馬國梁一個人擔著。」
趙剛咬著牙,額頭上冒出一層汗。
他跟馬國梁綁定得太深,根本沒有退路。
「好,我這就去辦。」
趙剛轉身跑出辦公室。
馬國梁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打開面前的電腦,調出訂票系統。
雖然嘴上說要一個人擔著,但他比誰都清楚,瀾州已經不能待了。
他飛快地輸入自己的假身份信息。
很快,他給自己預訂了一張一小時後前往鄰省的高鐵票。
只要上了高鐵,離開瀾州的管轄範圍,他就能想辦法轉道出國。
海外帳戶里的錢,足夠他舒舒服服地過完下半輩子。
就在馬國梁準備關閉電腦的時候。
辦公室的門被人敲響了。
馬國梁以為是趙剛回來了,不耐煩地喊了一聲。
「進來。」
門被推開。
進來的不是趙剛,而是馬國梁的年輕秘書。
秘書手裡抱著一個四四方方的快遞盒。
盒子外面用一層厚厚的黑布包裹著,上面沒有貼任何快遞面單。
「馬局。」
秘書把盒子放在茶几上。
「樓下門衛剛才送上來的。」
「說是有一輛同城快送的車停在門口,司機指名道姓要交給您。」
「門衛查過安檢儀,裡面沒有危險品。」
馬國梁皺起眉頭。
他從來沒有讓人往辦公室寄過同城快遞。
這個時候送來這麼一個奇怪的東西,讓他心裡有些發毛。
「知道是誰送的嗎?」
秘書搖了搖頭。
「司機戴著帽子和口罩,放下盒子就走了。」
「門衛也沒看清長相。」
馬國梁揮了揮手。
「你先出去吧。」
秘書轉身離開,順手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再次剩下馬國梁一個人。
他盯著茶几上的那個黑布盒子。
盒子不大,看起來像是一個普通的鞋盒。
但是在這安靜的房間裡,它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馬國梁走過去。
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找了一把裁紙刀。
他用刀尖挑開黑布邊緣的膠帶。
黑布順著盒子滑落。
裡面是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牛皮紙盒。
馬國梁深吸了一口氣,將蓋子掀開。
看清盒子裡的東西後,他的雙手猛地一抖。
裁紙刀「噹啷」一聲掉在地板上。
盒子裡墊著一層防震海綿。
海綿正中間,靜靜地躺著一把黑色的九二式警用配槍。
這把槍馬國梁太熟悉了。
那是劉明的配槍。
槍柄上,還沾著幾滴已經乾涸變成暗紅色的血跡。
在配槍的旁邊,放著一張疊好的白紙。
馬國梁覺得自己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顫抖著手,將那張白紙拿起來,慢慢展開。
紙上只有八個列印的黑色大字。
「閻王點卯,片甲不留。」
馬國梁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最後的幻想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
劉明失敗了。
喬萬城的證據丟了。
省廳的人不僅拿到了所有東西,甚至已經把劉明的配槍送到了他的辦公桌上。
這根本不是警告。
這是死亡倒計時的鐘聲。
對方把槍送來,就是為了告訴他。
你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反抗,在真正的實力面前,都只是一個笑話。
馬國梁雙腿發軟,直接跌坐在沙發上。
他引以為傲的城府和手段,在這八個字面前,變成了無盡的恐懼。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時間了。
馬國梁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距離高鐵發車只剩四十分鐘了。
他不能再等趙剛銷毀檔案了。
他必須立刻離開。
他連盒蓋都沒來得及蓋上,猛地站起身,沖向辦公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