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嘎子猛地抬起頭,眼裡的兇狠突然褪去了,只剩下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遺憾,像是不甘,又像是釋然。
他看著李二狗,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嘎子,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陳嘎子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變得不再顫抖。
他不想讓別人看自己的笑話。
「狗哥,我知道,你對我和石頭一直有意見,你心裡也早就想把我們兄弟二人趕出集團,是不是?」
沒想到死到臨頭,陳嘎子還是絲毫沒有認識到自身的問題。
「嘎子,我對待集團所有的兄弟都是一視同仁,我李二狗絕不會無緣無故趕任何一個遵紀守規的兄弟下山!」
「是嗎?」陳嘎子冷哼一聲,「如果今天犯錯的是陳老三,是望冬,你也會槍斃他們嗎?」
「規矩面前人人平等,沒有人可以踐踏集團的規矩!」
李二狗沒有正面回答他,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如果犯錯的是陳老三和望冬,他真捨得槍斃他們嗎?
李二狗迴避的態度已經讓陳嘎子知道了答案。
他冷笑道:「我們只不過殺了兩個地主惡霸,難道你真的要槍斃我們嗎?你忘了,他們以前是怎麼欺壓咱們窮苦百姓的?」
「嘎子,並不是每個地主都是惡霸,他們也是靠自己的辛勤付出才有今天的一切!」
「所有的地主都該死!」
李二狗徹底對陳嘎子失望了。
「嘎子,是我沒有帶好你,到了那邊,千萬別怪我,我會照顧好你的妻兒老小。」
陳嘎子絕望地笑了笑,嗓子眼裡哼出兩個字。
「謝了!」
「兄弟,一路走好!」
「砰!」
槍聲在山谷里猛然響起,驚得後山的幾隻烏鴉從樹洞裡撲稜稜飛出來,在灰濛濛的天空中盤旋了兩圈,又落回遠處的墳頭。
陳嘎子的身子猛地向後一仰,健壯的身體砸的身後的樹幹「哐當」作響,隨即又重重地垂下來。
他的腦袋歪向一邊,左眼依然圓睜著,望著廣場上方那面杏黃色的大旗。
張石頭親眼看著陳嘎子在自己身旁倒下去,瞳孔驟然收縮,喉嚨里發出一陣「嗬嗬」的聲響,像是被人猛然掐住了脖子。
他想喊,卻發不出聲音,只能拚命地扭動著身子。
他越掙扎,繩子反而勒得更深了,把身上棉襖的袖子都磨破了,露出裡面潔白的棉絮。
「我……我……饒……饒命……」
李二狗沒有心軟,他調轉槍口,對準了張石頭。
「石頭,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張石頭的眼淚突然止住了,他看著黑洞洞的槍口,眼神渙散,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說「我不想死」。
「狗……哥,我……錯了……」
「石頭,我會替你照顧好你的妻兒老小,一路走好!」
「砰!」
第二聲槍響比第一聲更加沉悶一些。
張石頭的身子晃了晃,順著樹幹滑了下去,最後癱在雪地里,像一堆沒了骨頭的爛肉。
鮮血從兩個傷口裡湧出來,很快就在雪地上積成兩灘血漬,紅得刺眼,像是兩朵在寒冬里驟然綻放的罌粟花,妖艷又慘烈。
李二狗放下槍,槍身的溫度燙得他手指發麻。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兩具屍體,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幾下,他只覺得胸口處積壓著一團滾燙的東西。
「秀才,打兩副上好的棺材,再找一塊好地,把他們埋了吧。」
廣場上的弟兄們都低著頭,他們都知道,陳嘎子和張石頭是集團元老,在集團是有身份有地位之人,更是李二狗的兄弟。
可現在卻被李二狗親手槍斃了!
這個一直蒙面示人的集團董事長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廣場上靜極了,大家連喘氣聲都刻意壓制著,只有狂風卷著雪粒子,打在每個人的臉上,生疼!
「告訴所有的弟兄們,」李二狗的聲音震得在場的每個人耳朵嗡嗡作響,「誰以後要是再敢壞了集團的規矩,不管是誰,不管以前立過什麼功,陳嘎子和張石頭,就是他的下場!」
說完,他提著槍,一步步往聚義堂走去。
雪又開始下了,小朵小朵的雪花落在他的帽檐上、肩膀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像給這滿身風霜的人,復上了一層蒼白的鎧甲。
李二狗之所以要親自槍斃陳嘎子和張石頭二人,就是想讓集團所有的人都明白一個道理,在清風集團,任何人都不能凌駕於集團規矩之上。
只要你違反了集團的規矩,哪怕是李二狗的兄弟,李二狗也絕對不會心慈手軟
走進聚義堂,李二狗把自己摔在虎皮椅上,虎皮的毛蹭著他的臉頰,帶著一股陳年的腥氣。他摸出菸捲,顫抖著去摸火摺子,可試了好幾次,火摺子剛湊近菸頭,就被手抖得歪到一邊,火星子落在褲腿上,燙出個小洞,他也沒察覺。
牆上的油燈忽明忽暗,映著他那張疲憊的臉。
突然,一口鮮血從口中噴薄而出,大顆大顆的眼淚奪眶而出,他嘴裡喃喃自語道:「我的兄弟啊……」
他想起陳嘎子說「清風寨就是我的家」時,眼裡分明泛著明亮的光;
想起張石頭那憨厚的笑容,心口就像堵著一塊燒的通紅通紅的烙鐵,疼得他喘不過氣。
可他知道,他沒有做錯。
無規矩不成方圓。
清風集團能在這亂世里站穩腳跟,靠的從來不是刀槍有多硬,弟兄有多狠,而是規矩,是江東百姓的人心。
老百姓信他們,弟兄們服他們,才讓這巴掌大的山頭,成了亂世里的一塊安生地。
他李二狗可以流血,甚至可以死,卻不能讓這清風集團,變成自己最恨的那種土匪窩。
雪越下越大,後山的新墳很快被白雪覆蓋,那兩灘刺目的紅,也漸漸被埋進了雪裡,像是從未存在過。
可李二狗知道,有些東西,雪蓋不住,風颳不掉,會像一根刺似的,永遠扎在他心裡,扎在清風集團的骨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