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7月的暑氣像一團濕棉絮,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李二狗此刻正靠在門前的一把藤編躺椅上,手裡搖著一把芭蕉扇,眼皮子半眯著,聽著院子裡的蟬鳴有一搭沒一搭地聒噪著。
他最近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這種感覺令他內心有些煩躁,也有些慵懶。
突然,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撞碎了這份慵懶。
靜雯撩著旗袍下擺衝到院子裡,髮髻上的珍珠釵子隨著她的跑動晃動著,臉上的胭脂被汗水洇開,平日裡的那份從容淡定半點也不見了。
「二狗,出大事了!」
她的聲音發顫,彷佛天要塌下來一般。
李二狗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從她微微起伏的胸前掃過。
靜雯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絲質旗袍,領口開得恰到好處,裡面露出的鎖骨陷成一個淺淺的小窩。
李二狗平時總愛打趣說那裡是「藏著蜜的坑」。
可此刻,他的那點心思早被靜雯臉上的慌張衝散了。
「看你慌的,天塌下來了?有什麼事慢慢說。」
他放下蒲扇,指尖在躺椅扶手上輕輕敲打著,節奏沉穩得不像是聽到急事的樣子。
靜雯哪裡還顧得上他那點不懷好意的眼神,她往前湊了兩步,幾乎要貼到他的臉上。
「日本鬼子!日本鬼子在宛平城跟咱們的軍隊打起來了!剛才電台里播的,說是凌晨就交火了,槍聲響了一夜!」
李二狗的指尖停了停,隨即又恢復了節奏。
他望著窗台上那盆快蔫了的茉莉花,像是在看一個再熟悉不過的東西。
「我當是什麼新鮮事!用得著這麼慌嗎?」
「這還不新鮮?」靜雯急得直跺腳,旗袍開叉處露出的小腿都在發顫,「那可是打仗啊!日本人真要打進來了!」
「早晚會有這麼一天的。」李二狗慢悠悠地說道,聲音里聽不出驚惶,「從九一八那年起,他們占了東三省,占了熱河,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真當咱們是瞎子?我早說過,這仗躲不過去,無非是早打晚打的問題。」
靜雯愣了愣,想起前兩年李二狗突然要賣掉吳氏名下大部分產業時,她還勸過他「生意正好,急著脫手太可惜」。
當時他只說「留著燙手」,現在才明白,他早把這步棋看在了前頭。
心口的慌勁漸漸壓下去一些,她扶著桌沿喘了口氣。
「二狗,還是你有遠見。幸虧聽了你的,把那些明面上的產業都出清了,不然現在兵荒馬亂的,想賣都找不到買家。」
李二狗沒接這話,眉頭微微蹙起。
他起身走到八仙桌旁,鋪開一張泛黃的地圖,手指落在華北這片區域。
「咱們是賣了大部分產業,可這幾家製藥廠……」
靜雯的心又提了起來。
「製藥廠怎麼了?咱們的一夜八次丸在日本、歐美都俏得很,上個月還接了美國的訂單……」
「近期的訂單怕是要黃了。」李二狗的指尖重重敲在「宛平」兩個字上,「一旦全面開戰,原料進不來,成品運不出,工廠就是個空殼子。更別說,日本人要是占了省城,這些藥只會變成他們的軍資。」
靜雯的臉色瞬間白了,嘴唇微微翕動著。
「那……那怎麼辦?倉庫里還有不少原材料,都是前幾天剛從訂的,花了不少錢……」
「能產多少是多少吧。」李二狗抬眼,目光銳利,「你現在就去安排,車間三班倒,人歇機器不歇,把所有原材料都變成成品。記住,不要再進任何原料,現款都換成美元和黃金,存在咱們以前存錢的那幾家外國銀行里。」
靜雯的身體有些發抖,她雖在商場上見過風浪,可真要面對戰火,那點鎮定早被沖得七零八落。
「靜雯,多久能全部產完?」
「至少還得兩個星期。」
她粗略算了算,原料庫里的淫羊藿、菟絲子還有不少,要提純、要配比,最快也得這個時間。
李二狗盯著地圖上的地形圖,指尖在上面畫了個圈。
「兩個星期,夠了。」
李二狗心裡清楚,日軍雖然裝備精良,推進速度絕不會慢,但從宛平到省城,中間隔著保定、石家莊幾道防線,就算29軍頂不住,國民黨中央軍總會布防,兩個星期,足夠他們把機器和藥品轉移走了。
江東是他的地盤,到處山高林密,他又花費將近兩年的時間在山裡建成了山洞要塞。
日本人是不會花費精力去攻占對他們毫無用處深山老林的。
即使日本人想打,也沒那麼容易打進去。
靜雯看著李二狗篤定的樣子,心裡稍稍安定,可轉念又想起電台里說的「大刀隊」,忍不住問道:「你剛才說守宛平的是29軍?我聽人說他們有大刀隊,夜襲鬼子營,砍了不少人頭,日本人會不會……會不會打不進來?」
李二狗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她帶著希冀的臉上。
這真是一個單純的女人。
「29軍是好樣的,敢打敢拼,可打仗不是光靠勇氣。日本人有飛機大炮,有坦克裝甲車,29軍手裡最多的是步槍和大刀,裝備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
「宛平太小,守不住的。依我看,不出一個月,北平、天津都得丟,整個華北……怕是這兩個月就要變天。」
「變天……」靜雯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臉色慘白。
自從她接手省城的吳氏企業之後,就成為了省城有名的實業家,她在生意場上呼風喚雨,可真到了國破家亡的關頭,那些頭銜、那些財富,突然變得像紙糊的一樣。
日本人打進來,普通百姓可以選擇當個順民,苟且地活著。
可像她這樣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日本人是不會讓她僅當個順民的。
她不是沒想過退路,可往哪退?
上海?南京?
誰知道戰火會不會燒到那裡?
留下來?像那些士紳一樣去巴結日本人當漢奸?她做不到!
一時間,屋裡靜得可怕,只有窗外的蟬鳴還在不知死活地叫著,叫得人心煩意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