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他們離開的時間稍長，沒過一會兒，沈玉玲和張小鳳領著幾個蹦蹦跳跳，渾身沾著泥點的孩子尋到了海邊。
孩子們一瞧見在殘破網線上掙扎撲騰的密密麻麻的魚獲，頓時像炸開了鍋，發出陣陣驚呼。
小手指指點點，興奮得小臉通紅，爭相辨認著哪些是鱸魚，哪些是叫不出名字的雜魚。
周海洋直起有些酸痛的腰，看到沈玉玲也穿著及膝的黑色高筒雨鞋，挽起了褲腳，正試探著要下水幫忙，心裡一緊，連忙勸阻：
「玉玲，你就別下來了，水裡滑，底下還有暗石，磕碰一下不得了。」
「你帶著孩子們在岸上看著就好，別讓他們靠近水邊。」
沈玉玲聽著丈夫話語裡不容置疑的關心，心裡暖融融的。
但看著眼前堆積如小山般的魚獲，還是堅持道：
「這麼多魚，光靠你們幾個要弄到什麼時候去。」
「天都快擦黑了，眼看著就要看不見了。我小心點，不礙事的。」
她性子裡的韌勁上來了，輕輕撥開周海洋阻攔的手，小心地探腳踩進微涼的海水裡。
周海洋了解她的脾氣，知道拗不過，便退一步，仔細叮囑：
「那成，你千萬小心腳下，慢點走，感覺不對就立刻站穩。」
「再讓招娣看緊點幾個小的，絕對不能讓她們下水，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水深著呢！」
沈玉玲小心翼翼地趟入水中，冰涼的海水透過雨鞋傳來寒意。
剛開始還有些不穩，身體晃了晃，適應了幾下後，便開始學著樣子，伸手去解纏在網線上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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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魚身上滑膩膩的，帶著腥氣，有的還在奮力扭動。
沒忙活一會兒，她突然發出一聲帶著驚喜的輕呼，像是發現了什麼寶藏。
只見她從一堆常見的海鱸魚中間，小心取下一條約莫兩斤重的魚。
那魚身形流暢優美，鱗片呈現出一種鮮艷奪目的橙紅色，在灰暗的海水和鉛色天空背景下，如同灰燼里跳出的一簇火苗，格外醒目。
「海洋，你快來看，這是什麼魚呀？長得真俊！」
沈玉玲雙手捧著那條魚，像是捧著一件精美的易碎品，臉上洋溢著孩子般發現新奇的興奮，朝著周海洋的方向喊道。
周海洋聞聲望去，眼睛頓時一亮，疲憊似乎被這抹亮色驅散了不少，帶著讚嘆的語氣說道：
「老婆，你這運氣真是沒誰了。這可是赤點石斑，咱們這兒都叫它紅斑，真正的好東西。稀罕著呢！」
「我們幾個在這兒忙活半天，淨是些普通貨色，沒想到你剛下水就撞上大貨了。」
沈玉玲低頭看著手中這條色彩斑斕，觸手冰涼滑膩的魚，還是有些疑惑，用手指輕輕碰了碰魚身：
「啊！這個……看起來也不大呀，頂多兩斤出頭吧！真的很值錢嗎？」
她畢竟不是海邊長大，對於這種名貴魚種的認知有限，心裡琢磨著再好看也不過是條魚。
一旁的何全秀怕她不知輕重弄壞了魚，趕忙湊過來，用過來人的口吻給她科普：
「玉玲啊！你可別小看這石斑魚，它叫紅斑，名貴著呢！」
「別看它個頭不算頂大，就是可惜了，被這粘網纏了太久，活力不足，鱗片也有些刮擦，品相打了折扣。」
「這要是鮮活完整的，拿到縣裡甚至市裡的大酒樓，這一條賣個幾百塊錢，一點也不稀奇。」
「就這麼一條魚，能賣幾百塊！」
沈玉玲驚訝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置信地再次仔細端詳手中的紅斑魚，仿佛要重新評估它的價值。
幾百塊，差不多是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了。
能買多少斤肉，扯多少布啊！
周海洋看著妻子那又驚又喜的模樣，心裡琢磨了一下，開口說道：
「老婆，這條紅斑品相不算太好了，估計賣不上最好的價錢，充其量也就一百多塊。要不然……咱們把它留下，自己嘗嘗鮮。聽說這魚肉質鮮嫩得……」
話還沒說完，就被沈玉玲打斷了。
她嗔怪地看了周海洋一眼，語氣堅決：「你想什麼呢！這麼貴的魚，你還捨得自己吃。敗家也不是這個敗法。」
她小心翼翼地把魚放進旁邊一個單獨的水桶里，還特意用手攏了攏清水，生怕它磕著碰著。
好像那桶里裝的不是魚，而是一沓沓會遊動的鈔票。
何全秀也撇撇嘴，幫腔道：
「就是，老三你現在真是口袋裡有兩個錢就不知道姓啥了，連紅斑都敢想著留下來自己吃。」
「也就是你爸今兒不在這兒，要是讓他聽見這話，估計那皮帶又得抽得噼啪作響了。」
她故意說得誇張，帶著老一輩對物資匱乏年代留下的深刻記憶，覺得這種「奢侈品」理所當然應該換成實實在在的鈔票才踏實。
胖子在一旁聽了，想像著周海洋被父親拿著皮帶追打的場景，忍不住「噗嗤」一聲大笑起來。
周海洋被母親和妻子聯手數落，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訕訕地說道：
「我……我就是隨口那麼一說，看把它稀罕的，你們這反應也忒大了點嘛！」
這時，一個略顯沮喪的身影不知何時站在了他們身後的沙灘上，是周大貴。
他哭喪著臉，看著海面上所剩無幾的粘網和已經裝了好幾麻袋，鼓鼓囊囊的魚獲，捶胸頓足，帶著哭腔喊道：
「海洋。我的好兄弟。我錯了。我真是悔得腸子都青了啊！當初就該聽你的。」
何全秀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一臉茫然地轉頭望去，問道：
「大貴呀，你這又是唱的哪一出。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