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貴像是找到了傾訴對象，趕忙把之前的事情，竹筒倒豆子般說了一遍。
最後懊悔得幾乎要跳海，手指著空蕩蕩的海面：
「我當時還以為海洋是跟我開玩笑，逗我玩呢！根本沒往心裡去。」
「結果呢！人家老羅，就下了一部粘網，輕輕鬆鬆捕了兩三百斤。全是值錢貨。」
「我……我真是蠢到家了。真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幾耳光！」
胖子看熱鬧不嫌事大，故意促狹地問道：「那你呢！周大貴同志，你的蟹籠收穫咋樣？」
周大貴聽到這話，臉上悲憤交加，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聲音都提高了八度：
「我？我他媽全撈上來的是螃蟹！大大小小的螃蟹！」
「那網被螃蟹鉗子纏得，解都解不開，越解越亂。氣得我肝兒疼，直接把網都給扔海里了。」
「隔壁阿嫂還特意跑過來問我，說大貴呀，你不是跟海洋關係最鐵嗎，怎麼海洋下粘網撈了座金山，你這就淨弄些橫著走的。」
「我……我他娘的這張臉都沒地方擱了。臊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都不知道該咋回話！」
眾人看著他誇張的表情和悲慘的遭遇，聯想到他被螃蟹圍攻，手忙腳亂又被鄰居揶揄的場景，再也忍不住，都哄然大笑起來。
連幾個孩子看著他那捶胸頓足的滑稽樣子，也跟著咯咯直樂，清脆的笑聲在海灘上傳出老遠。
周大貴臉皮厚，見大家笑了，自己也跟著訕訕地笑了兩聲。
隨即又腆著臉，屁顛屁顛地小跑過來，湊到周海洋身邊，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幾乎要貼到周海洋身上：
「海洋啊！這次是哥哥我錯了，有眼無珠。我來幫忙，就當是給你賠罪。」
「下次！下次我一定唯你馬首是瞻！你指東我絕不往西，你讓我攆狗我絕不撐雞。」
周海洋斜睨了他一眼，對於這傢伙滾刀肉般的性子是又好笑又好氣。
不過眼下正缺人手，有人主動送上門來當苦力，他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他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順手把一把纏著幾條小魚的破網塞到他手裡。
「行，那就別愣著了，趕緊動手，天快黑了。」
人多力量大，眾人齊心協力，手上動作加快，只聽見魚兒撲騰和摘魚時發出的細微撕扯聲。
很快就把粘網上最後的魚獲摘取乾淨。
粗略估算了一下，今天的收穫加起來竟然有將近千斤。
雖然數量驚人，但正如張老七所說，粘網捕獲的魚，很多因為掙扎過度或被網線勒傷，品相大多不太好。
鱗片脫落、魚鰓滲血是常事。
拿去賣的話，價格肯定要比活水艙養的或者釣獲的低上一截，像是打了折的瑕疵品。
周海洋直起有些僵硬的腰背，用手背擦了擦額角和脖頸的汗珠。
看了看地上那幾個鼓鼓囊囊，還在微微動彈的麻袋，又望了望已經全部收起，捲成一團的破爛粘網，對眾人說道：
「你們再收拾一下殘局，把網具歸攏歸攏。我趕緊回去把三輪車蹬來。這麼多魚，靠人挑得累死，一車拉回去省事。」
何全秀也直起身子，用手握成拳，輕輕捶打著後腰，臉上帶著勞累後的滿足與隱隱的擔憂，口裡叮囑道：
「那你快去快回，動作利索點，瞅瞅這天色，眼看就要黑透了，路上小心點，別顛簸得太厲害。」
周海洋應了一聲，在渾濁的海水裡隨便涮了涮手上的黏液和魚腥味，趟著水走上岸，邁開步子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等他蹬著那輛車鏈子嘩啦作響的老舊三輪車趕回來時，胖子和周大貴剛好把粘網最後整理好，胡亂捆了捆，扔到了空出來的車斗一角。
胖子對著何全秀、沈玉玲和大嫂幾位女眷說道：
「嬸子，兩位嫂子，你們受累半天了，先上岸歇著吧，喝口水。」
「這些魚獲死沉，我們幾個大老爺們來抬就行。」
說完，便招呼周大貴一起動手。
周海洋停穩車子，也立刻加入進去。
三個身強力壯的男人，喊著號子，來回跑了兩趟，才將所有的魚獲穩穩噹噹地搬上了三輪車的車斗。
車斗堆得像座散發著濃烈海腥味的小山包，車輪都微微向下癟了些。
幾位同樣在附近淘海，正準備收拾東西回家的老嫂子看到這滿滿一車的魚獲，紛紛圍攏過來，眼睛裡滿是羨慕和驚嘆，嘴裡發出「嘖嘖」的聲音。
一位姓王的老嫂子咂著嘴說：「海洋這後生就是厲害，下個粘網都能撈這麼多，這車都快裝不下啦！」
「真是走了海龍王的好運。趕明兒也教教我們家那小子。」
周海洋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謙虛地笑道：「王嬸，您可別光看賊吃肉，不見賊挨打。」
「您瞅瞅我那網，都成破漁網了，兩部新網都報廢了，本錢也不小呢！算下來也就是個辛苦錢。」
另一位被稱為阿蘭嬸子的老嫂子嘴角微微一抽，似笑非笑地說道：
「粘網才幾個錢啊！你這滿滿一車魚獲，賣了的錢，買一百部新粘網都綽綽有餘嘍……你這孩子，就是太實在。」
周海洋打了個哈哈，知道在這幫眼睛堪比秤桿的老嫂子面前反駁也是徒勞，便巧妙地轉移了話題：
「各位嬸子今天收穫咋樣。看你們這桶里，也挺沉嘛，沒少撈吧！」
何全秀湊到老姐妹阿蘭身邊，探頭看了看她的水桶，發出誇張的讚嘆：
「哦喲，阿蘭你今天可以啊！撈了這麼多青蟹。個個張牙舞爪的，你這是摸到青蟹的老窩了吧！」
阿蘭嬸子臉上露出些微得意，但很快又化為對比之下的失落，呵呵一笑，帶著點自嘲：
「再多也沒法和你們家比呀！阿秀啊！不是我說，你家老三現在是真能耐，比我那在省城打工的兒子可強多嘍！你們老兩口啊！就等著享清福吧！」
何全秀聽別人夸自己兒子，那比誇她自己還受用，心裡樂開了花，皺紋都舒展開來。
表面上卻還要努力保持著謙虛，擺擺手：
「快別這麼說，你家小濤那孩子多好啊！有出息，肯吃苦，去省城大地方打工，見識廣，工資也高，肯定掙著大錢啦！將來接你們去享福。」
提到兒子，阿蘭嬸子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去：
「唉……外面錢哪有那麼好掙哦！聽我兒子前些天來信說，他在那個電子廠里，一天到晚守著流水線，得干十幾個小時。」
「人都熬瘦了，錢也沒見多拿幾個……我跟他爸私下裡商量了，實在不行，就讓他回來算了。」
「在家裡，只要人勤快，每天出來淘淘海，運氣只要不是太背，掙得不見得就比他在外面少。」
「關鍵還自在，也不用受那份窩囊氣，看人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