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怎麼好意思……」
周鐵柱手裡拿著那沉甸甸的青斑,有些手足無措。
剛想推辭,卻被周海洋一個帶著笑意卻分明寫著「拿著」的眼神給瞪了回去。
無奈之下,他只好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憨厚地笑了笑:
「那……那就謝謝海洋兄弟了,正好給周叔下酒。」
「叔,鐵柱哥,那你們忙,我們就先走了,還得趕著去七叔那兒把魚賣了,去晚了怕他關門。」
「改天一定請您好好喝兩盅,咱爺倆慢慢聊。」
周海洋笑著朝他們揮了揮手,不再多耽擱,和胖子一起蹬著沉重了許多的三輪車,緩緩離開了村頭,將那些或羨慕或複雜的目光甩在身後。
海灣村的小港口在暮色四合中顯得有些靜謐,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輕輕拍打著水泥岸邊的聲音。
張老七的收貨點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在潮濕的空氣里暈開一團光暈。
他剛收了一小船漁民的貨,正和兩個光著膀子的幫工熱火朝天地把幾筐雜魚往後面的倉庫里搬。
他雙手抓住一個沉甸甸的竹筐兩邊,腰腿發力正要抬起,眼角的餘光就瞥見了周海洋騎著那輛熟悉的三輪車,載著高高隆起的貨物過來了。
「喲!海洋,今天沒出海,這是搞的什麼名堂?」
張老七連忙放下筐子,臉上瞬間堆起了生意人慣有的熱情笑容,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牡丹」煙,快步迎了上去,腳步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發出啪嗒聲。
「七叔,忙著呢!」
周海洋從車上跳下來,接過煙,這次沒夾耳朵上,就叼在嘴裡,笑著說道:
「沒出海,下午閒著沒事,下了幾片粘網,搞了點海鱸魚,您這邊收不收。品相可能一般。」
張老七又給跟在後面的胖子發了一根煙,然後走到三輪車旁,踮起腳,伸著脖子朝車廂里一看,不禁驚訝地叫出了聲:
「我滴個乖乖!你小子這是把海鱸魚的老窩給一鍋端了吧!還真不少啊!這得幾百斤往上。」
他圍著車廂轉悠了小半圈,伸手扒拉了一下表層的魚,仔細看了看魚的狀況,然後目光回到周海洋身上,臉上露出些為難的神色,眉頭皺起,說道:
「海洋,咱們都是老熟人了,打交道也不是一回兩回,我就不跟你玩虛的,來那些彎彎繞。」
「這粘網捕上來的魚,你也知道,很多都傷了鱗,破了相,活力也不行,半死不活的。」
「這價格……可比不上活水艙的,甚至比釣獲的也要低一點,這個規矩你懂的吧!絕對不是七叔我故意借著由頭壓你價。」
周海洋心裡早有準備,笑著點了點頭,彈了彈菸灰:「七叔,這個我懂,行情我明白,您看看給個什麼價。」
「這裡面也不全是海鱸魚,您仔細瞅瞅,還有幾條馬鮫,幾條石斑。」
「對了,還有一條品相還不錯的紅斑呢!我老婆親手摘上來的。」
「紅斑?!」
張老七心中猛地一跳,幾乎是喊出聲來。
作為資深魚販子,他太清楚這東西的價值了。
他連忙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伸手在車廂表層的魚堆里小心扒拉起來。
動作輕柔,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弄壞了寶貝。
不一會兒,那條顏色鮮艷奪目,即使在昏黃燈光下也難掩其華貴的橙紅色赤點石斑魚露了出來,像一團凝固的火焰。
「嘿!還真是紅斑。個頭還不小。可惜,真是可惜了啊!」
張老七仔細看了看那條魚,尤其是鰓部和鱗片的損傷情況,臉上瞬間布滿了痛心疾首的惋惜神色,連連咂嘴:
「看這個頭,估計得有兩斤出頭了。」
「這要是鮮活亂跳的,品相完好,拿到市里大酒樓,一百塊錢一斤人家都搶著要。」
「現在這……唉!品相破了,哪怕夠新鮮,也起碼折價一半。」
他連連搖頭,像是損失了自己的錢一樣,痛心之情溢於言表。
「沒辦法,粘網不長眼,能碰上就算運氣了,品相不好也只能認。」
周海洋雖然也覺得可惜,但心態放得比較平,畢竟,不算網劇損耗的話,這可是無本生意。
張老七伸出手指,虛點了點周海洋,臉上換回屬於商人的精明笑容:
「你小子啊!運氣是好,就是這網具差點意思,糟蹋好東西。」
「放心吧,我老七做生意,童叟無欺,講究個長遠,還能虧了你不成!」
「這樣,咱們一口價,這條紅斑,品相受損,我給你算六十塊一斤,好歹給我留點空間。」
「馬鮫魚,六塊。海鱸魚,七塊。那幾條青斑、老虎斑之類的雜色石斑,統一按十一塊算。你看怎麼樣。」
他說完,眼睛緊緊盯著周海洋的臉,觀察著他的反應。
聽完報價,周海洋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臉上笑容不變,說道:
「七叔,紅斑和馬鮫、石斑的價格還算公道。但這海鱸魚,您得再加點。」
「今天主要就是它,量這麼大,我還指著它多回點本,好去買新網呢!八塊吧!湊個整,聽著也吉利。」
張老七立刻做出一個極其誇張的表情,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瞪著周海洋,聲音都提高了。
「哎喲,海洋啊,你這是要你七叔我的老命啊!這可是粘網捕的魚。品相差了一截。」
「要不是看在你小子為人實在,跟我投緣,我直接五塊錢一斤就給你打發了。」
「七塊錢已經是看在咱們老交情的份上給的最高價了。你還要八塊。」
「真按八塊收了,我這趟別說掙錢,褲衩子都得賠進去。還得倒貼人工錢。」
周海洋上前一步,親熱地摟住張老七略顯瘦削,汗津津的肩膀,嘿嘿笑道,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賴皮勁兒:
「七叔,您就別跟我哭窮啦!什麼褲衩子都賠進去,這話您拿去糊弄剛入行的新手還行,可糊弄不了我。」
「這海鱸魚市面上什麼價,我心裡門兒清。八塊,您絕對有的賺。」
「薄利多銷嘛,就當支持晚輩了,下次有好貨我還先緊著您這兒。」
「你小子……現在真是比猴子還精。嘴裡沒一句實話。」
張老七哭笑不得,拿掉周海洋搭在肩膀上的手,氣呼呼地說道,但眼裡並無多少怒意:
「說了你還不信。你當真以為我掙這差價容易啊!」
「我起早貪黑,風吹日曬,擔著壓貨的風險,掙得可都是血汗錢。」
「其中的苦啊!真是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接著,他又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起他幹這行當的種種辛酸,零售如何耗時間、如何看天吃飯、如何跟難纏的顧客鬥智鬥勇。
以及他的那些同行對頭是如何壓價競爭、如何給他下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