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聽得一個頭兩個大,感覺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知道再糾纏下去也難有更大突破,眼看天色徹底黑透,只好揉了揉太陽穴,做出投降的姿態:
「行了行了,七叔,我怕了您了。您這張嘴,死人都能讓您說話了。」
「就按您最開始說的價,七塊一,稱吧稱吧!趕緊的。再聽您說下去,我這魚都要不新鮮了。」
「嘿嘿,這就對了嘛!痛快!早這麼說不就完了。」
張老七臉上瞬間陰轉晴,露出了屬於勝利者的燦爛笑容。
仿佛剛才那個哭窮訴苦,痛心疾首的根本不是他。
他轉身衝著倉庫里大聲喊道,中氣十足:
「阿福!阿生!別磨蹭了。死哪裡去了。拿幾個乾淨的大筐子過來,幫海洋兄弟把魚分分類,過秤。」
「手腳都給老子利索點。沒吃飯啊!」
在張老七連聲的催促和叫罵下,幾個幫工不敢怠慢,手腳麻利地行動起來。
他們拿來幾個邊緣有些破損的灰色塑料筐,就著那盞昏黃油污的燈光,開始將三輪車上的魚獲進行分類。
海鱸魚歸海鱸魚,馬鮫歸馬鮫,幾條珍貴的石斑魚被單獨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個相對乾淨的筐子裡。
那些不值錢的小雜魚和幾條呆頭呆腦的剝皮魚則被歸攏到另一個筐子裡。
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二十分鐘,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化不開的海腥味,男人們粗重的喘息聲,以及魚尾偶爾拍打筐壁的悶響。
所有魚獲終於分門別類,一一過了那杆大秤,秤砣在秤桿上滑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張老七拿著一個邊緣捲曲,沾滿油漬的小本子和一個老式數字顯示屏的計算器,清了清嗓子,開始報數:
「海鱸魚,最多,一共是五百三十九斤七兩。」
「海洋啊!咱們老交情了,你也別說我占你便宜,那七兩零頭就算了,咱就按五百四十斤整算。」
「青斑、老虎斑這些雜色石斑,加起來三十八斤整。」
「紅斑,二斤一兩。馬鮫魚,六十二斤二兩。墨魚還有幾條,四斤六兩……」
「剩下那些小雜魚和幾條剝皮牛,加起來算個二十三斤,統一按兩塊五一斤給你,這價可不算低了……」
接著,他手指在計算器上噼里啪啦地按動起來,嘴裡同時念著,像是在唱帳:
「海鱸魚,五百四十斤,每斤七塊一,三八四十,四七二十八……嗯,總共是三千八百三十四塊。」
「青斑這些,三十八斤,每斤十一塊,就是四百一十八塊。」
「紅斑,二斤一兩,按五十塊一斤算,是一百二十六塊。」
「馬鮫,六十二斤二兩,按六塊算……三百七十三塊二,零頭抹了,給你算三百七十三吧!」
「小雜魚二十三斤,兩塊五,五十七塊五,算五十八塊,湊個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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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算完一項,就在小本子上用原子筆記下一筆,字跡潦草。
最後,把計算器上最終的數字亮給周海洋看,紅色的數字在昏暗光線下有些刺眼:
「喏,所有加起來,一共是……四千七百二十六塊整。」
「海洋,你核對一下,看看數目對不對,別到時候說我老七算糊塗帳。」
周海洋接過那個帶著魚腥味的計算器和寫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沒有說話,手指在計算器的按鍵上重新快速地按動起來,眼神專注,嘴唇微微動著。
錢的事情,再小心也不為過。
這也是一種態度問題。
免得有些人以為有機可乘,時間久了會搞出小動作來。
片刻後,他停下動作,把東西遞還給張老七,乾脆利落地說道:
「數目沒問題,七叔,您算帳我放心。」
張老七臉上笑容更盛,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立刻指揮幫工們把分好類的魚獲迅速搬進後面那間倉庫進行後續處理。
加冰、裝箱,準備明天一早運走。
他自己則轉身走進裡間,取出一個黑色的人造革皮包,從裡面拿出一沓沓面額不一的鈔票。
一百的,五十的,十塊的,五塊的……
當著周海洋的面,就著燈光,仔細地數了起來。
手指蘸著唾沫,數得嘩嘩作響。
數夠數目後,又覆核了一遍,這才遞到周海洋手裡:
「來,海洋,你點點,四千七百二十六,一分不少。都是辛苦錢,拿好了。」
周海洋接過這厚厚一沓,散發著各種氣味,有些還帶著濕氣的鈔票,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和粗糙的觸感。
他沒有客氣,就著那盞昏黃的燈泡,一張一張地仔細清點起來,捻開,查看,疊好。
確認數目準確無誤後,他才把鈔票小心地疊好,塞進貼身的內兜里,還下意識地伸手在外面輕輕拍了拍,又按了按。
這筆錢,抵得上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資了。
揣在懷裡,感覺胸口都踏實了許多。
張老七又掏出煙盒,給周海洋和胖子各續了一支煙,自己也點上一支,臉上帶著複雜的笑意說道:
「你小子,是真有本事。就隨隨便便下個粘網,忙活一下午,頂別人辛苦大半年,說出去都沒人信。」
「看這鬼天氣,一天兩天是晴不了了,海事電台也反覆廣播,建議近海小船這幾天都別出海,風浪太大。」
「你們……明天還接著下粘網不?」
周海洋吐了個煙圈,看著煙圈在昏黃的光線下扭曲、變形、消散,無奈地搖了搖頭:
「七叔,您當這好事天天有呢!今天純屬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為了這點魚,我兩部新買的粘網都徹底報廢了。」
「而且您也看到了,這賣價……說實話,不算太理想,也就是個辛苦錢,掙個力氣錢。」
他故意說得誇張,不想顯得自己掙得太容易,免得招人眼紅或者讓張老七覺得給高了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