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峰聽罷,眼裡帶了深深的憐憫。
他自家兄弟和睦,父母慈愛,實在難以想像這種家庭糾葛帶來的壓抑和困苦。
他不好對別家事多嘴,只是感慨:「還是咱家兄弟幾個和睦,爹媽明事理,沒這些糟心事。阿旺這孩子,不容易。」
周海洋心裡也泛著酸楚,但該問的、該交代的,還得問清楚,說在前頭。
他看向一直低著頭的陳家旺,語氣平和但認真:
「阿旺,剛才阿海哥說的,我都聽明白了。你以前……沒跑過船吧?對海上的事,了解多少?」
阿旺一聽這話,猛地抬起頭,黝黑的臉上掠過一絲驚慌。
他以為周海洋是嫌棄他沒經驗,不要他了。
他急得臉都有些漲紅,顧不上膽怯,連忙開口,語速快了些,帶著山里人的直白和急切:
「海洋哥!我是沒幹過船工,我沒見過海,只在我們那邊山上水塘里划過竹排!」
「可我力氣真的很大,什麼苦都能吃,再累我也不怕!」
「我挑過兩百斤的柴走山路,我能挖地,能扛石頭!」
「只要……只要給工錢,讓我爹媽能吃上飯,我每頓可以少吃點!真的!我吃得不多!」
他像是怕人不信,還用力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膛,發出沉悶的響聲。
一旁靜靜聽著的沈玉玲,從屋裡又端了碗水出來,目光再次落在他短了一截的褲腿和膝蓋上那兩塊方方正正,卻洗得發白的補丁上。
看著他因為急切而微微發抖的手,心腸一下子就軟了,眼圈都有些發紅。
她不由地看向周海洋,眼神裡帶著無聲的懇求。
周海洋心裡也不是滋味,他笑了笑,語氣也更加溫和起來:
「阿旺,你別急,我不是嫌棄你沒經驗。有把子力氣,肯吃苦,這就是最大的本錢,經驗可以慢慢學。」
「我問這個,是有一些話,得在幹活之前,跟你一五一十說清楚。」
「你聽完了,自己琢磨琢磨,看要不要跟咱們上船,能不能受得了。咱們不強求。」
他示意阿旺坐下,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語氣變得更加認真,一條一條說道:
「第一,船工這活兒,比你山里種地、砍柴可能還要累,而且是另一種累法。」
「它不是一直出死力氣,但作息沒個准,全看潮水和魚群。」
「運氣好,碰上大魚群,可能連著干一天一夜,只能抽空眯兩三個鐘頭。」
「等忙完,胳膊腿都跟不是自己的一樣,抬都抬不起來。」
「船上地方小,睡覺就是擠在狹窄的艙鋪里,搖晃,吵,剛開始很多人睡不著。」
「第二,船在海上,不像在陸地,遇到天氣不好,風大浪急的時候,船會晃得非常厲害。」
「暈船的人,吐得膽汁都能出來,那滋味比生病還難受。」
「而且海上確實有風險,雖然我們儘量小心,但天有不測風雲。」
「萬一遇到特別惡劣的天氣,或者……或者像前陣子聽說的一些不好的事,都是有危險的。你得想清楚,怕不怕?」
「第三,上了船,就得守船上的規矩。一切行動聽船長指揮,不能自作主張。」
「船上是個小集體,要互相幫襯,不能鬧矛盾。」
「活兒可能髒,可能腥,比如清理漁網、分揀魚貨、搬運冰磚,這些都得干。」
等周海洋把這些海上生活的艱辛、風險和要求一五一十,毫不誇張地說完,阿旺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道:
「海洋哥,來時阿海哥在路上都跟我大概說過了。我不怕苦!」
「只要能掙錢,讓我爹媽別再挨餓受氣,我啥活兒都能幹!再髒再累我也不怕!」
「暈船……我……我不知道,但我能忍!危險……我不怕,我命硬!」
他說得斬釘截鐵,眼神里雖然還有怯懦,但更多了一種豁出去的決心和迫切改變命運的渴望。
周海峰在一旁看著,覺得這小伙確實實誠,便也幫腔道:
「老三,我看阿旺這孩子是個實心眼,有一說一,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
「這身板,這力氣,上了船肯定是一把好手。要不……就留下試試?先跟著小船出幾趟海看看?」
周海洋其實心裡已經同意了。
他看人,不光看力氣,更看重品性。
阿旺身上這種未經雕琢的樸實,對改變現狀的強烈渴望,以及那份孝心,都讓他覺得可貴。
他眼裡露出讚許,點了點頭,對阿旺說道:「好,阿旺,你這性子對我脾氣。實在,不耍滑。既然你不怕苦,也有這個決心,那行,咱們船上的船工,就算你一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就算以後上了大船,你萬一暈船實在厲害,適應不了,或者有其他原因幹不了船工,沖你這股實在勁兒,我也另外給你在岸上找個活兒。」
「搬搬抬抬什麼的,總歸保你頓頓吃得飽,還能掙上錢,不讓你白來一趟!」
王雲海一聽周海洋不但收了,還說了這麼體貼的話,喜得重重一拍阿旺的後背,聲音響亮:
「傻小子!還愣著幹啥?還不快謝謝你海洋哥!海峰哥!」
「這是你的造化!可得好好干,別辜負了人家一片好心!」
阿旺更是喜出望外,巨大的驚喜讓他有些手足無措。
他猛地站起來,對著周海洋和周海峰就連連鞠躬,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哽咽:「謝謝!謝謝海洋哥!謝謝海峰哥!我……我一定好好干!我使勁干!不偷懶!」
我……我要是偷懶,你們就扣我工錢,打我罵我都行!」
他語無倫次地表達著感激和決心。
沈玉玲在一旁看著,臉上也不由自主露出了欣慰和溫暖的笑容。
能幫到這樣一個實在又困苦的小伙,她覺得是件好事。
王雲海也笑著,誠懇地對周海洋兄弟說:
「海洋,海峰,我也替我表姨,謝謝你們了!肯收留阿旺,給他條出路。這恩情,我們記著。」
周海洋擺擺手:「阿海哥言重了,互相幫襯。我們找船工,阿旺肯干,我們也需要人手,是兩好的事。」
他轉向仍舊激動不已的陳家旺,開始談具體的:
「阿旺,那咱們說說工錢。咱們這船,剛開始跑,還沒見到大效益,工錢可能沒法跟那些老跑遠海的大船比。」
「你看這樣行不,一個月先定五百八十塊,管吃管住。要是以後生意好,捕的魚多,年底再根據情況發獎金。你看成不?」
陳家旺聽到「五百八十塊」這個數字,眼睛一下子瞪得滾圓。
嘴巴微微張開,半晌沒合攏,似乎需要時間消化這個數字。
五百八!
一個月!
他爹媽在山裡刨一年地,風調雨順,除去口糧,能見到手的現錢,有沒有兩百塊都難說!
他以前在附近打零工,一天掙個三五塊,還經常沒活干。
他猛地吸了口氣,聲音都變調了:「這……這麼多?真的給我五百八?」
「我跟爹媽種那兩畝坡地,一年到頭,起早貪黑,也見不著這麼多錢啊……」
「海洋哥,我……我值這麼多嗎?」
他第一反應不是欣喜若狂,而是惶恐和自我懷疑,生怕自己配不上這麼「高」的工錢。
他這份惶恐和老實,反而讓周海洋和周海峰更覺得他沒看錯人。
王雲海哭笑不得,又拍了他一下:「傻話!好好干就值!你海洋哥說了,你就值!」
「等掙了錢,好好攢著,就在山腳下,或者就在咱們村附近,找個地方,買點材料,起兩間像樣的磚瓦房,把你爹媽都接下來住,好好孝敬他們!」
「也讓你那眼皮子淺,刻薄的哥嫂好好瞅瞅,你陳家旺不是吃乾飯的,離了他們,你能過得更好!」
「嗯!雲海哥,我一定拼命干!我一定攢錢!」
陳家旺用力點頭,眼裡第一次迸發出無比明亮,充滿希望和鬥志的光芒。
那光芒,驅散了他臉上長久以來的怯懦和陰霾。
沈玉玲看著天色,笑著起身道:「大哥,阿旺,你們大老遠來一趟,眼看天也不早了,晚上就別走了,留在家裡吃飯。」
「家裡正好還有些上午買的肉和菜,你們哥幾個好好喝兩盅,也算給阿旺接個風,慶賀慶賀。」
聽到這話,阿旺的眼睛倏地亮了,像黑夜裡的燈泡,喉結不自覺地上下劇烈動了動,眼巴巴地看向王雲海。
那眼神里的渴望,根本掩飾不住。
對於常年處於半飢餓狀態的他來說,「吃肉」、「吃飯管飽」的誘惑力,可能比那五百八十塊的工錢還要直接、還要強烈。
「別別別,弟妹,千萬別忙活!」王雲海連忙起身擺手,臉上帶著感激,但態度堅決:
「天快黑了,阿旺這事兒既然說定了,我心裡一塊大石頭也算落了地。」
「我得趕緊回去給家裡報個信,讓我媽和我表姨都安心。」
「阿旺家還在山上,他回去也要走不少山路,得讓他趕緊回去跟他爹媽說道說道這個天大的好消息,讓他們也高興高興。」
「吃飯就下次,下次一定!等阿旺正式上工了,或者等你們大船回來,咱們再好好聚!」
「這……」
沈玉玲拿不定主意,下意識的看向周海洋。
周海峰卻開口了,他一把拉住王雲海的胳膊,語氣不容拒絕:「哎,阿海哥,你這話說的可就見外了!你是我大舅哥,到了我這兒,飯都不吃一口就走,回頭美芳知道了,非得埋怨我不可!」
「走走走,上我家去,我讓美芳炒兩個菜,咱們簡單吃點,不耽誤多少工夫!」
「老三,玉玲,你們也一起來,咱們一起熱鬧熱鬧!」
王雲海還是推辭,說家裡老人真的等著信兒,不回去不放心,而且山路晚上不好走,堅持要帶阿旺回去。
周海峰見他確實不是客氣,是真急著回去報喜,也就不再強留,便轉頭對阿旺叮囑道:
「阿旺,那行,你們先回去。大船還得二十來天才能回港,到時候具體哪天需要你過來,我們再找時間通知你。」
「你這幾天在家,也跟你爹媽好好說說,收拾收拾。」
這時,周海洋打量著阿旺那不合身的衣裳,沉吟了一下,開口道:「阿旺,還有個事兒。你要是最近在家閒著也是閒著,或者家裡沒什麼離不開的活計,大船回來前這段日子,也可以先過來。」
他看著阿旺有些困惑的眼神,解釋道:「我們還有條小船,就是今天拉貨的那艘龍頭號,平時主要在近海轉轉。」
「你可以先跟著上小船幫忙,學著收網、放網、分揀魚貨,熟悉熟悉船上的活兒,也看看自己暈不暈船。」
「就當提前適應,學點東西。這段日子,工錢……也照算,按天給你結。」
阿旺一聽,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既能提前上船,還能提前掙錢?
他連忙擺手,憨厚地說:「海洋哥,上小船幫忙,我不要工錢!我學東西,還管飯,哪能再要錢?能吃飽就行!真的!」
周海洋見他這麼實在,心裡更添好感,痛快答應:「那行,工錢可以以後再說,但飯管飽,菜管夠!你最好把換洗衣裳帶上,就住這邊,跟……」
「嗯,先跟我大哥家住也行,或者在這邊臨時搭個鋪,省得你天天山上山下兩頭跑,麻煩,也耽誤工夫。」
阿旺立刻道:「我這就回去跟爹媽說一聲,收拾兩件衣裳,明天……明天一早就來!」
他恨不得立刻就能上船,開始新的生活。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王雲海和阿旺歡歡喜喜地走了。
阿旺臨走前,又對著周海洋兄弟深深鞠了一躬,那高大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卻不再顯得佝僂,反而有了幾分昂揚的生氣。
等兩人出了院子,腳步聲遠去,周海峰臉上的笑容斂去一些,一把將周海洋拉進堂屋,眉頭微皺,壓低聲音道:
「老三,你現在就讓阿旺過來?還住下?那……山洞那邊怎麼辦?晚上咱們要是再去,他住在這兒,會不會察覺到什麼?」
沈玉玲也跟了進來,聽到大哥的話,也疑惑地看著周海洋,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對丈夫決定的信任,她知道周海洋做事總有他的考慮。